许长卿攻略紫儿的第三世,第一年。
这一世的开始和前两世不一样。
苏酥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桃花还是那些桃花,掌事府还是那间掌事府,许长卿还是那个许长卿。他穿着青色的道袍,坐在案牍后面处理公文,眉目清润,举止温雅。可是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眼睛。
以前许长卿的眼睛里,是有一种光的。那种光很淡,像秋天傍晚最后一缕照进窗里的日光,暖暖的,让人安心。可是这一世,苏酥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那缕光了。他的眼睛还是深褐色的,还是好看的,可是里面空空的,像一间打扫得很干净的屋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住。
苏酥蹲在门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许长卿发现了她,抬起头。
“苏酥。”
“师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很好看的,和以前一模一样。可是苏酥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她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下着小雨。苏酥听到守山弟子那边有动静,跑过去看。山道上走上来一个老管事,搀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女孩裹着一件旧披风,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在山道上,像一株被雨打弯了腰的野草。
苏酥看着她。
她知道她是谁。这一世的紫儿。
许长卿从山道那头走来,手里撑着一柄素白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墨梅,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走到紫儿面前,蹲下来,把伞放进她手里。
“先去避雨。”
苏酥蹲在一旁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伞给了紫儿。他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和头发。他不觉得冷,因为他正低头跟老管事说着什么,神情温和而专注。
苏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裙摆也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小腿上,凉凉的。
她站了起来,走回了掌事府。
她没有等许长卿回来。她给许长卿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然后走回了自己的洞府。
她推开窗,看到远处紫儿被安置在了涂山长老门下的小院里。许长卿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没了那柄伞。他应该把伞留在那里了。
苏酥关上了窗。
——
第一年到第三年,许长卿每隔几日便去看紫儿。
苏酥数过。三天一次。有时候两天。他去看紫儿的时候,从来不会待很久。放下东西,隔着柴扉说几句话,就走了。
可是苏酥注意到,他回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种很轻很轻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对着苏酥的,不是对着任何人的。它是从他心里溢出来的,像水从泉眼里漫出来一样,自然得不得了。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他从紫儿那边回来,脸上带着那种笑,从她身边走过去。
“师兄。”她叫了一声。
许长卿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苏酥想问他:你对紫儿师妹那么好,是因为你喜欢她吗?
可是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她只是摇摇头。“没什么。茶凉了,我再去泡一杯。”
许长卿点点头,走进了掌事府。
苏酥蹲在原地,蹲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世的时候,许长卿对紫儿很好,好到了苏酥觉得奇怪的程度。她想起第二世的时候,许长卿对紫儿更好了,好到了苏酥开始心疼他的程度。这一世,他对紫儿还是那么好。
三世了。
三世了他都在对同一个人好。
苏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山下的路。山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色的绳子。山路上有人走上来,是几个小师弟小师妹在打闹。他们经过苏酥身边的时候,有人停下来问她:
“苏酥师姐,你怎么又蹲在这里呀?”
“我等师兄。”
“许师兄不是刚进去吗?”
“嗯。我知道。”
小师弟小师妹们走了。苏酥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等的不是许长卿从掌事府里出来。她等的是许长卿从紫儿那边回来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看她一眼。
就一眼。
——
第三年的春天,紫儿开始主动走出小院了。
她跟陆弦音成了好朋友。她开始学着笑,学着说话,学着和其他师弟师妹们一起下山赶集。她的眼睛里有了以前没有的光亮,整个人像一株被阳光照到的植物,悄悄地舒展开来。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紫儿和陆弦音挽着手走过。紫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
“苏酥师妹,你怎么总蹲在这里呀?”
苏酥抬起头,看着紫儿。这一世的紫儿比上一世更瘦一些,但笑容是一样的。那种笑容是从心底溢出来的,甜甜的,暖暖的,像春天化开的溪水。
“我等师兄。”苏酥说。
紫儿笑了笑,蹲下来,平视着苏酥的眼睛。“苏酥师妹,你知道吗,许师兄跟我说,你是山上最乖的师妹。”
苏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紫儿想了想,“他说苏酥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苏酥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紫儿站起来,和陆弦音挽着手走了。苏酥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路时裙摆摇摇晃晃的样子。
她忽然想站起来,追上去,问紫儿一个问题。
可是她没有。她蹲在那里,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
——
第五年的冬天,许长卿下山了。
苏酥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她只知道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出发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跟苏酥说再见,只是在掌事府的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苏酥拿起来看。纸条上写着四个字:“照顾好她。”
她不知道“她”是谁。是紫儿?是青山宗?还是她自己?
苏酥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
许长卿走后的第十五天,苏酥像往常一样蹲在掌事府门口。那天夜里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她听到涂山长老那边的院子传来动静,跑过去看。
紫儿在院中赏月。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块白玉。
苏酥站在矮墙的另一边,看着她。
然后她看到紫儿的表情变了。
紫儿的眼睛忽然瞪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从石凳上滑落,蜷缩在雪地里。她的嘴唇在颤抖,身体在发抖,像一只被冻僵的鸟。
苏酥翻过矮墙,跑过去。
“紫儿师姐!”
紫儿没有回应。她的眼睛睁着,可是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在看着一个苏酥看不到的世界。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着什么,可是声音太小了,苏酥听不清。
苏酥蹲在紫儿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把紫儿扶起来,可是紫儿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想叫人来,可是她一张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音。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紫儿在雪地里发抖。
许长卿是后半夜回来的。
苏酥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从山道上跑上来,衣袍上还沾着赶路时的风霜,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他跑到院中,看到蜷缩在雪地里的紫儿,蹲下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紫儿——紫儿——”
紫儿在他的怀里发抖。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许长卿抱着她,抱了三天三夜。
苏酥蹲在院门外的台阶上,蹲了三天三夜。
她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许长卿在低声说着什么,紫儿在哭,在尖叫,在说“许哥哥我害怕”。许长卿一遍一遍地说“我在,我在”,一遍一遍地说“你不是怪物”。
苏酥蹲在门外,听着这些。
她听到第三天夜里,紫儿的哭声忽然停了。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寂静。然后是许长卿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会的。只要我还在,就会一直陪着你。”
苏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一震。
她想起第一世的时候,许长卿在灭绝令颁布前对她说“苏酥,乖”。她想起第二世的时候,许长卿在病榻前对她说“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可是她从来没听许长卿对她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从来没有。
苏酥蹲在门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发抖。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师兄在陪紫儿师姐,这是好事。紫儿师姐的噩梦好了,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
可是她高兴不起来。
她只是蹲在那里,蹲在门外,听着里面许长卿的呼吸声和紫儿渐渐平稳的心跳声。她听着那盏灯亮了一整夜,听着窗纸上的影子从两个紧贴的人变成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再变成许长卿一个人坐在榻边守着紫儿入睡的身影。
她蹲在门外,蹲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掌事府的门开了。许长卿走出来,看到苏酥蹲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苏酥?你一直在这里?”
苏酥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裂。他的衣袍被紫儿攥得皱巴巴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师兄。”苏酥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紫儿师姐好些了吗?”
许长卿点点头。“好多了。”
苏酥站起来。她走到许长卿面前,拉起他的手,看着那道血痕。血痕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我去找药。”
“不用。”许长卿把手抽回来,笑了笑,“小伤。”
苏酥看着他。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疲惫的眼睛,看着他手背上那道因为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原因而留下的伤痕。
“师兄,”她说,“你是不是很累?”
许长卿愣了一下。
“我不累。”他说。
苏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空空的,像一间打扫得很干净的屋子。
“你骗人。”苏酥说。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兔子。回去睡觉。”
苏酥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许长卿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看着紫儿的房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酥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
第五年到第十年,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了。
紫儿变了很多。她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怕人的女孩了。她长高了,漂亮了,修为精进了,幻术一道的天赋让涂山长老赞不绝口。她交了很多朋友,李清、陆弦音,还有山下镇子里的人。她爱笑了,爱说话了,走在青山宗里像一道明亮的风景。
可是许长卿,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安静。
苏酥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许长卿说话,虽然也是温温的、稳稳的,但总带着一股子活气。他会开玩笑,会在师弟师妹们犯错的时候叹口气说“你们呀”,会在处理公文的间隙抬起头跟苏酥聊几句闲天。
现在他不这样了。他说话越来越简短,语气越来越平。“好。”“可以。”“我知道了。”他的笑容还是有的,但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好看是好看,就是不透光。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他。
她发现许长卿有时候会在处理公务的间隙里出神。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像在看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苏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不到任何特别的东西。有时候是远处的山头,有时候是天上的云,有时候只是一片空白的天空。
他看的方向不再是涂山长老那边了。
苏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师兄,你在看什么?”
许长卿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可是你一直在看。”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苏酥,你知道吗,有些事情,看着比做起来容易。”
苏酥不懂。她歪着头,长长的兔耳朵晃了晃。
“什么意思?”
许长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处理公文。苏酥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许长卿在做什么很辛苦的事情。很辛苦很辛苦的事情,辛苦到他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了。
——
第七年,苏酥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
那天是中秋节,青山宗上办了一场小宴。各殿的师弟师妹们都来了,紫儿和陆弦音坐在一起,李清坐在她们旁边,师尊冷千秋坐在上首。许长卿坐在苏酥对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酒。
宴散后,苏酥在掌事府门口等到了许长卿。
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苏酥抬起头,看着许长卿,看着他被月光洗过的眉眼。
“师兄。”她说。
“嗯。”
“师兄,”苏酥深吸了一口气,“我……”
她停住了。
许长卿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苏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想说“我喜欢你”,她想说“我从第一世就喜欢你了”,她想说“你能不能看看我,不要再看别人了”。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许长卿的眼睛了。那双空空的眼睛。那双像打扫得很干净的屋子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那间屋子里不是没有人住。是住过人,然后人走了,屋子打扫干净了,再也住不进别人了。
他不是不爱了。
他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爱上,用完了,就什么都没剩下了。
“苏酥?”许长卿轻声叫她。
苏酥摇摇头。“没什么。”她说,“师兄,中秋节快乐。”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还是很好看的,但苏酥看着,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中秋节快乐。”他说。
苏酥转身走了。她走回自己的洞府,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那支紫色的绢花从匣子里取出来,握在手里。
花很旧了。旧得花瓣都毛了,颜色都褪了。可是她舍不得扔。
她握着花,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
第十年,正邪之战爆发。
许长卿率弟子出征那日,苏酥站在渡口的人群里。她看着许长卿登上飞天梭,看着他站在船头,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看。
紫儿站在苏酥旁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苏酥用余光看到,那是一枚护身符,用旧布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很密。
紫儿将护身符塞进了飞天梭出发前最后一个递给许长卿的行囊里。
许长卿没有看到。
飞天梭升空了,银白色的舟船渐渐化为天边一个光点。紫儿仰着头看,眼眶红红的。
苏酥也仰着头看。
她没有东西可以塞进行囊。她什么都没准备。她只知道许长卿要走了,可是她不知道他要去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还是现在的样子。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边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飞天梭消失了。
苏酥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
第十年到第十三年,战争的消息不断传回青山宗。
苏酥不懂那些战报在说什么。她只知道每次有消息传来,掌事府里的气氛就会变一次。有时候是好消息,大家松一口气。有时候是坏消息,大家沉默很久。
许长卿不在的这些日子,苏酥每天还是去掌事府。她坐在许长卿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帮他整理公文,打扫灰尘,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
兰草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苏酥每天浇水的时候,都会蹲下来,摸一摸兰草的叶子。
“你也要好好的。”她对兰草说。
兰草不会回答。但苏酥觉得,它好像在听。
——
第十三年秋天,苏酥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原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天上是血红色的云。远处有一座倒塌的神殿,废墟里站着一个人。
是许长卿。
他背对着她,站在废墟中央。他的衣袍破破烂烂的,头发散乱,手里握着一柄剑。
苏酥想跑过去,想叫他,想拉住他的手。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看到许长卿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是紫儿。
可是紫儿变了。她的头发变成了紫色,眼睛变成了深渊般的紫色,周身缠绕着漆黑的魔纹。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裙裾边跪满了扭曲的怨魂。
“许长卿。”紫儿开口了,声音陌生而冰冷,“你放弃我了?”
许长卿没有说话。
“这一世是我用来试错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失策了。堕入无间的你,根本交流不了。”
苏酥看到许长卿从袖中取出一支簪。紫玉簪。簪头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边缘有经年累月的磨痕。
他把簪子放在一块石头上。
然后他拔出了剑。
苏酥想喊。她拼命想喊“不要”,可是喉咙像被灌满了泥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看到许长卿把剑横在了自己颈间。
她看到紫儿扑上去。
她看到剑光掠过。
她看到血。
苏酥醒了。
她从榻上滚下来,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许长卿倒下去,紫儿跪在他身边,血溅在紫儿的手背上。
她爬起来,跑出了洞府。
天还没亮,山路上黑漆漆的。苏酥光着脚跑过石阶,跑到掌事府门口,推开门。
掌事府里空空的。案牍上摊着她昨天整理好的公文,窗台上的兰草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没有人。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师兄。”她小声说,“你不要死。”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