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掌事府。
许长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舆图上的标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从青山宗到须弥海的每一处转折、每一个危险点、每一个可以歇脚的城镇,都被他详细地记录了下来。旁边还有一张单独的文书,上面列着此行需要携带的物资清单:干粮、丹药、灵石、传音符、护身法器……每一项都是他反复推敲之后确定下来的。
许长卿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
花嫁嫁已经回去了。年瑜兮也在他多次催促下回去休息了。此刻的掌事府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许长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青山宗的山间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许长卿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第一世追随姜挽月下山的自己。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幻想。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打动姜挽月的心。但结果呢?姜挽月到最后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想起了第二世侍奉冷千秋的自己。他以为只要足够忠诚,就能融化师尊那座万年冰山。但冷千秋的心比须弥海还要深邃,他花了整整一百年都没能探到底。
想起了第五世陪着年瑜兮走遍天下的自己。那是他最接近的一世——不是因为攻略成功了,而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了不去奢求结果,只是单纯地享受陪伴的过程。
想起了第七世和紫儿的那些日子。被废了丹田,沦为凡人,在那个小城镇里画画为生,和紫儿结为夫妻。那十年是他九世轮回中最平静的十年,也是最让他心碎的十年。因为他终于拥有了他想要的一切,然后眼睁睁看着它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九世。
九世轮回,他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悲欢离合。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任何事情触动了。
但年瑜兮今天说的那些话,还是让他心里一颤。
换我来爱你。
许长卿轻轻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年瑜兮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了那一世篝火旁的夜晚,也许是想起了他推着轮椅陪她走过的小国都城,也许是想起了她洒出他骨灰时的那一声叹息。
不管是什么,许长卿都很高兴。
高兴她终于敢说出口了。
高兴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沉默的人了。
许长卿转过身,看着掌事府里的一切。案牍上的文书卷轴,花瓶里的野花,墙上的舆图,还有角落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这些都是他的。
青山宗就是他的家。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家里的每一个人。
不管是须弥海的母神,还是铁屠城的紫儿,还是身边花嫁嫁、年瑜兮、叶清越、涂山九月、苏酥……
每一个人,他都不想再失去。
许长卿走回案牍前,把文书卷轴整理好,然后吹灭了油灯。
掌事府陷入了黑暗。
许长卿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掌事府的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清凉而温柔,带着春天即将到来的气息。远处的山头上,东方的天空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又是一夜没怎么睡。
许长卿苦笑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须弥海的路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休息。
他沿着石阶慢慢走着,走到了掌事府后方的一处小花园里。花园不大,种着几株桃树和杏树。此刻桃花还没有开,但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
许长卿在花园里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看着那些花苞发呆。
再过一个月,桃花就该开了吧。
到时候,青山宗的山上会是一片粉红色的花海。苏酥会高兴得跳起来,拉着花嫁嫁和年瑜兮一起去后山赏花。江晓晓会趁机偷偷摘几朵插在头上,被李清发现后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涂山九月会站在远处看着她们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而他呢?
也许那时候他正在须弥海的深处,面对着母神的消亡和上一代天地的怨念。
也许那时候他正在铁屠城里,试图把紫儿从那个疯狂的计划中拉出来。
也许那时候他已经回来了,坐在花园里的这块石头上,和大家一起看桃花。
许长卿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花嫁嫁。他答应过年瑜兮。他答应过苏酥。
他答应过青山宗的每一个人。
许长卿从石头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清晨的凉气。
然后他朝着掌事府走去。
该准备出发了。
青山宗后山,苏酥的洞府。
苏酥蹲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水壶,正在给窗台上那盆兰草浇水。
那盆兰草是许长卿几年前送给她的。当时苏酥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修行突破,许长卿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就从后山挖了一株兰草,随手栽在花盆里,送给了她。
苏酥当时嫌弃得不得了。
师兄你也太敷衍了吧,好歹买盆花啊!
许长卿只是笑着说:后山的兰草生命力顽强,好养活。你别把它养死了就行。
苏酥哼了一声,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把那盆兰草摆在了窗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从那以后,每天给兰草浇水就成了苏酥的固定习惯。不管多忙多累,不管刮风下雨,她每天早上都会蹲在窗台边,拿着水壶,一滴一滴地浇。
水珠顺着兰草的叶子滑落,在叶尖上凝聚成一颗晶莹的水滴,然后一声掉在花盆里。
苏酥看着那颗水滴,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是混沌城事件的复盘会议。
她知道。
涂山长老昨天就通知了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苏酥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
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她说。
涂山九月看着她,叹了口气,走了。
苏酥蹲在窗台边,手里还拿着水壶。
她知道须弥海那边出了事。虽然没有人特意来告诉她,但青山宗的消息传播速度一向很快——尤其是当这些消息跟许长卿有关的时候。
苏酥从师姐师妹们的闲聊中拼凑出了大概的情况:须弥海在消亡,母神在呼救,许长卿要去须弥海。
去须弥海。
苏酥的手微微一紧。
她想起了上一次许长卿去须弥海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小,修为也不够,只能眼睁睁看着许长卿一个人走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她等了他很久。
每一天,她都会蹲在窗台边,看着兰草的叶子发呆。她告诉自己,等兰草开花的时候,师兄就回来了。
然后兰草真的开了花。
然后许长卿真的回来了。
但回来的许长卿变了很多。他的眼神更深沉了,笑容更少了,话也更少了。苏酥隐隐感觉到,许长卿在须弥海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问过许长卿,许长卿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苏酥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许长卿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愿意让别人操心。
苏酥把水壶放在窗台上,站起身,走到洞府门口。
从她的洞府望出去,正好能看到议事殿的方向。
议事殿的门已经关了,会议结束了。苏酥看到几个身影从大殿里走出来,有的直接御剑离去,有的三三两两地聊着什么。
她看到了许长卿。
许长卿走在最后面,花嫁嫁走在他身边。两人在说什么,苏酥听不清,但从花嫁嫁的表情来看,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事情。
苏酥看着许长卿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然后她回到窗台边,蹲下来看着那盆兰草。
兰草的叶子翠绿翠绿的,被她浇过水之后更加鲜亮了。叶子中间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还没有开,但已经在酝酿了。
苏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花苞。
师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兰草说话,又像是在对许长卿说话,你要平安回来。
兰草不会回答。
但她相信他听得见。
她一直都是这样相信的。
洞府外传来脚步声。
涂山九月推门进来,看到苏酥蹲在窗台边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苏酥,涂山九月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温和,你不去议事殿吗?刚才讨论了很多须弥海的事情,你应该听听。
苏酥摇摇头。
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她还是那句话。
涂山九月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台上的兰草。
这花快开了。涂山九月说。
苏酥点头,师兄说等花开的时候,就带我去后山看日出。
涂山九月沉默了一会儿。
他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涂山九月说。
苏酥抬起头,看着涂山九月。
涂山长老,她问,师兄这次去须弥海,危险吗?
涂山九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苏酥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温柔,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兔子。但她知道,苏酥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忧无虑。这个小姑娘心里装着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
有一点危险。涂山九月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但有年长老和叶剑圣跟着,问题应该不大。
苏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涂山九月伸手摸了摸苏酥的头,像许长卿经常做的那样。
别担心。涂山九月说,他会回来的。
苏酥了一声。
涂山九月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苏酥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涂山长老。
涂山九月回过头。
苏酥还是蹲在窗台边,背对着她,看着那盆兰草。
帮我跟师兄说,苏酥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在等他回来。
涂山九月的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告诉他。
然后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苏酥蹲在窗台边,一动不动。
洞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灵石法阵稳定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苏酥看着兰草的花苞,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许长卿第一次带她认识这个世界。她那时候刚化形不久,什么都还不懂,连走路都走不稳。许长卿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教她走路。
走稳了,别摔。他说。
苏酥记着呢。
一直记着。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兰草的叶子。
师兄,她轻声说,你走稳了,别摔。
窗外,青山宗的夜色温柔而宁静。
远处的山头上,掌事府的灯火还亮着。许长卿还在整理须弥海之行的准备文书。
苏酥蹲在窗台边,守着她的兰草,守着她的等待。
她知道许长卿会去很远的地方。
她也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是许长卿。
是那个教她走路的人,是那个送她兰草的人,是那个永远不会食言的人。
苏酥轻轻笑了笑。
兰草的花苞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是在点头。
明天,后天,大后天。
三天后,许长卿就要出发了。
去须弥海。
去见母神。
去找紫儿。
去完成那些前世未竟的对话。
苏酥不知道须弥海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母神长什么样,不知道紫儿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许长卿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知道许长卿一定会回来。
就像上一次须弥海事件一样。就像每一次他离开青山宗一样。
他一定会回来的。
苏酥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长卿的脸。
晚安,师兄。她轻声说。
然后她睡着了。
睡得很安稳。
因为她知道,无论许长卿走多远,他的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
就像那盆兰草,永远摆放在她窗台最显眼的位置。
就像那个走稳了,别摔的叮嘱,永远记在她心里。
这就是苏酥的等待。
不是轰轰烈烈的守望,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
只是一盆兰草,一句叮嘱,一个她永远相信的人。
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青山宗的山间万籁俱寂。
只有掌事府的灯火还在亮着,亮到天明。
三天后,须弥海之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