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飞天梭的速度很快,下方的景色飞速后退。大夏王朝的腹地已经过去了,前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那是大夏和南疆之间的分界线,山高林密,人迹罕至。
年瑜兮忽然合上地图,站起身走到许长卿身边。
许长卿。她的声音有些犹豫。
你那一世陪我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她。
年瑜兮的目光有些躲闪,但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可能会令她难过的答案。
许长卿想了想,说:想过。
年瑜兮的心沉了一下。
第七十五年。许长卿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在南疆雪山之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雪山,只有无边无际的白。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灵视也变得模糊。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累赘,只会拖慢你的脚步。
那时候我想过放弃。不是放弃陪你,是放弃自己。我想,如果我死在这里,你就能轻装上路,不用再背负我这个包袱了。
年瑜兮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许长卿先开口了。
但我没有。他说,因为那天晚上,你在篝火旁睡着了。你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很沉。你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上翘的。你做了一个好梦。
我就想,如果我死了,以后谁来给你当枕头呢?
年瑜兮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但眼眶里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许长卿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很轻,都过去了。
年瑜兮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把头靠在许长卿的肩膀上,就像那一世在篝火旁一样。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声音带着鼻音,那一世我欠你太多了。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任她靠着。
飞天梭穿过山脉,朝着南方飞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交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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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梭升空后,山门渡口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花嫁嫁站在渡口边缘,一直望着飞天梭消失的方向。她的白色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涂山九月走到她身边。
“回去吧。”涂山九月说,“他看不到你了。”
花嫁嫁没有动。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我就是想多站一会儿。”
涂山九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轮身走回了渡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单。
叶清越抱着剑从花嫁嫁身边走过。她没有停下脚步,但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花嫁嫁。”
花嫁嫁转过头。
叶清越没有回头,只是说:“他会回来的。”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花嫁嫁看着叶清越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翰了一下。
李清和江晓晓一起走下渡口。江晓晓蹬蹬跳跳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李清走在她旁边,面无表情。
“你说师兄他们到哪里了?”江晓晓问。
“刚出发。”李清说,“能到哪里?”
“我不是问物理意义上的到了哪里。”江晓晓翻了个白眼,“我是问情感意义上他们走到了哪里。你想想啊,年长老刚表白完,师兄刚答应了,两个人同处一舱飞天梭……”
“你想太多了。”李清打断她。
“我哪里想太多了?”江晓晓不服气,“这可是经典剧情啊!男女主同乘一舟,日久生情,情到深处自然,,”
“闭嘴。”李清说。
江晓晓不情愿不愿地闭上了嘴。
花嫁嫁听着她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笑。她轮身,最后看了一眼天边。
飞天梭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蓝天和白云。
“走吧。”花嫁嫁轻声说,“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
她走下渡口,沿着石阶往山上走去。
山间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青草的味道。花嫁嫁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她不难过。
至少她告诉自己不难过。
许长卿只是出一趟远门,又不是不回来了。她不需要难过,不需要担心,不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掌事府里发呆。
她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
花嫁嫁走回掌事府,推开大门。案牍上还摩着昨天的文书,花瓶里的野花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一切都和许长卿离开前一模一样。
她走到许长卿的案牍前,坐下,伸扊抚过他用过的笔。
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花嫁嫁握着那支笔,安静地坐了很久。
“你答应过的。”她轻声说,“会回来的。”
,,
飞天梭上的第一个夜晚。
年瑜元在修炼室里打坐,许长卿在驾驶舱里检查航线。
夜色很安静。飞天梭的弙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星星在远处闪烁,但须弥海的方向什么光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许长卿检查完航线,确认一切正常后,走出驾驶舱。
他经过修炼室的门口,看到年瑜元还坐在蒲团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在认真修炼。但许长卿注意到了,,她的眉头是微躏的。
修炼的人眉头微躏,说明心思不静。
许长卿没有打扰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的舱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修炼室的门半掩着,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年瑜元的脸上。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像是沉睡中的仙女。
许长卿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关上了自己舱室的门。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年瑜元在议事殿站起来说“这一次我去”。花嫁嫁把食盒递给她时的表情。涂山九月眼下那圈青黑色。叶清越抱着剑站在远处的样子。李清递过来的小布袋。江晓晓缝的平安符。
还有年瑜元在石林里说的那些话。
“那一世我什么都没给你留。”
“这一世,这个给你。”
许长卿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石头在黑暗中什么光都没有,灰扑扑的,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那一世年瑜元洒出他骨灰时的样子。她站在东海的上空,轻轻洒出一小把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在海风中飘散,有的落在海面上,有的飘向远方,有的被风吹回了她的脸上。
她伸扊接住了一小撮,握在手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
许长卿握紧了手里的石头。
他不知道那一世的年瑜元在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了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也许是想起了她洒出他骨灰时的那一声叹息。
不管是什么,许长卿都觉得,,够了。
那一世他陪她走了几十年,得到了她的回忆。
这一世她陪他走这一趟,给了他一块石头。
这就够了。
许长卿把石头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年瑜元大概修炼完了,正在走回自己的舱室。她的脚步很轻,但许长卿听到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许长卿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他知道年瑜元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进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进来。
但他没有追出去。
有些事情,不急。
路还长着呢。
飞天梭飞行的速度很快。
从青山宗出发,往南穿过大夏王朝的腹地,然后折向西南,进入北蛮边境。这段路程在地图上看上去不远,但飞天梭足足飞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许长卿和年瑜兮大部分时间都在各自的修炼室里度过。飞天梭的飞行是自动导航的,不需要人操控。两人各自修炼,偶尔在用餐的时候碰面,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种相处模式和那一世很像。
那一世他们一起游历的时候,白天各走各的,晚上在篝火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刻意营造氛围。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已经很好了。
年瑜兮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要知道许长卿在身边,她就觉得心里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