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鱼贯而入。
掌事府不算小,但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花嫁嫁坐在许长卿旁边的椅子上,年瑜兮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紫儿找了把凳子坐在许长卿对面,涂山九月靠在窗边,陆弦音坐在案牍的角落里,苏酥蹲在许长卿脚边,江晓晓和李清站在门口,叶清越站在人群最后面。
许长卿看着房间里挤成一团的众人,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你们都挤在我这干嘛?他说。各回各的洞府不好吗?
花嫁嫁说:我不想回去。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年瑜兮说:我也不回去。
紫儿说:我住哪都行。
涂山九月说:我的洞府太远了,懒得走。
陆弦音说:我回去也没事干。
苏酥说:我跟长卿师兄一起!
江晓晓说:我们不是来蹭饭的吗?
李清面无表情地说:她不代表我。
叶清越站在最后面,没说话。但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长卿揉了揉太阳穴。
行吧。他说。那你们待着吧。我去食膳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他站起身,要往外走。花嫁嫁也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年瑜兮也站起来。我也去。
紫儿站起来。我也去。
许长卿看着站起来的三个人,又看了看坐在原地没动的其他人,叹了口气。
行。你们三个跟我去食膳殿。其他人在这等着,别把我的卷轴弄乱了。
说完他就走了。花嫁嫁、年瑜兮、紫儿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出。
留在掌事府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涂山九月看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他好像不太习惯这么多人围着他。
陆弦音说:许师兄一直都是一个人。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当然不习惯。
苏酥蹲在许长卿的椅子旁边,摸着椅子的扶手。长卿师兄的椅子好旧了。他坐了很多年了吧。
涂山九月走过去,摸了摸椅子的扶手。扶手上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里面木头的原色。那些被磨掉的地方光滑圆润,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等有空了,给他换把新的。涂山九月说。
苏酥说:不要。换了他就不会坐了。他喜欢旧东西。
涂山九月想了想,说:那就修一修。把松动的地方加固一下,漆掉了的地方补一补。
苏酥点点头。这个好。
叶清越站在角落里,看着涂山九月和苏酥讨论许长卿的椅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她和许长卿的关系,不如花嫁嫁亲密,不如年瑜兮亲近,不如紫儿熟悉。她甚至不如苏酥和许长卿相处得自然。她和许长卿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不是许长卿设的,是她自己设的。
她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低头,不愿意示弱,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别人。许长卿追了她三世,她都没给过他好脸色。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这一世她想改变了。但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叶清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李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叶清越说:没什么。
李清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有话不说,有心事不讲。许师兄以前说过你,说你活得很累。你还不承认。
叶清越抬起头,看着李清。他说过?
李清说:说过。在梦里跟我说的。
叶清越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了什么?
李清想了想。他说你其实很在意别人,但你不好意思说。你其实很想靠近别人,但你不敢。你其实很需要别人,但你不承认。他说你像一只刺猬,外面全是刺,但里面全是软的。
叶清越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眼眶红了,红了很久很久。
李清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了。许师兄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知道你的刺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他不会怪你的。
叶清越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欠他太多了。
李清笑了。我们都欠他。但许师兄不想要我们还。他想要的,只是我们好好的。
叶清越想了想,觉得李清说得有道理。
许长卿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从来不求回报,从来不问值不值得。他只是安安静静地付出,安安静静地守护,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们走到他身边。
他等了很久了。
现在她们来了。
那就不要再让他等了。
## 第六节 火锅
许长卿从食膳殿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三个大食盒。
食膳殿今晚本来没什么特别的菜,但许长卿翻了翻厨房的库存,发现还有不少食材。他就自己动手,做了一个火锅。冬天吃火锅是最好的,热气腾腾的,吃完浑身都暖和。
他把火锅端进掌事府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好香!江晓晓第一个凑过来,鼻子都快贴到锅上了。许师兄你做的?
许长卿说:食膳殿的厨子回家了,我就自己动手了。
江晓晓惊叹:许师兄你还会做饭?
花嫁嫁在旁边说:他做得可好了。比食膳殿的厨子还好。
年瑜兮也点头。确实。
紫儿说:尤其是红烧肉。他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涂山九月说:鱼做得也好。
陆弦音说:他还会做甜点。有一次给我做了桂花糕,可好吃了。
苏酥说:长卿师兄什么都会!
许长卿被她们夸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我就不做了。赶紧坐下来吃。
众人围坐在火锅旁。
掌事府的桌子不够大,许长卿把两张案牍拼在一起,勉强能坐下所有人。火锅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腾腾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暖橙色。
许长卿坐在主位上,左边是花嫁嫁,右边是年瑜兮。紫儿坐在他对面,涂山九月坐在紫儿旁边。陆弦音和苏酥坐在一起,江晓晓和李清坐在一起。叶清越坐在最远的位置,但至少她坐下来了。
吃吧。许长卿说。
众人动筷子了。
江晓晓最先伸筷子,一筷子夹了三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吞下去了,又伸筷子去夹。李清在旁边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江晓晓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懂,许师兄做的火锅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清没理她,自己也夹了一块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苏酥不太会用筷子夹火锅里的菜,每次都夹不起来。许长卿看不下去了,帮她夹了几块豆腐和几片菜叶子放到碗里。苏酥开心地说谢谢长卿师兄,低头认真地吃了起来。
花嫁嫁吃得很安静,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许长卿,发现许长卿也在看她,就低下头继续吃。但嘴角是弯的。
年瑜兮吃东西很快,但不粗鲁。她夹菜的动作干净利落,跟她的剑法一样。许长卿以前说过她,说你吃饭的样子跟杀人似的。年瑜兮说那你别看。许长卿说不看就不看。但他还是看了。
紫儿吃得很挑,只吃自己爱吃的。她把不喜欢的菜都挑到碗边上,堆成一座小山。许长卿看了一眼她碗边的小山,说你这挑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紫儿说改不了,天生的。许长卿叹了口气,把她碗边的小山夹到自己碗里,吃了。
涂山九月一直在吃鱼。火锅里煮了鱼片,她一片一片地捞,捞到就吃,没捞到就等。她的动作很优雅,吃鱼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许长卿以前说过她,说你吃鱼的样子像一只猫。涂山九月说我本来就是狐狸。许长卿说狐狸也吃鱼吗?涂山九月说狐狸什么都吃。
陆弦音坐在苏酥旁边,一边吃一边照顾苏酥。苏酥够不到的菜她帮着夹,苏酥想吃什么她帮着拿。她对苏酥很好,像一个大姐姐。许长卿以前说过她,说你比苏酥大不了几岁,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陆弦音说那是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总得有人照顾苏酥。许长卿没说话。他知道陆弦音在说他不在的时候。他不在的时候太多了。
叶清越坐在最远的位置,吃得很慢。她不太说话,也不太夹菜。许长卿注意到了,从锅里捞了几块她爱吃的菜,隔着桌子递过去。
吃点。他说。
叶清越愣了一下,接过碗。谢谢。
许长卿说:不用谢。
叶清越低头吃了一口。菜是热的,烫得她嘴巴有点麻。但她心里是暖的。许长卿记得她爱吃什么。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即使她什么都没说,他还是记得。
这顿火锅吃了很久。
吃到后来,锅里的汤都快烧干了。许长卿起身去加汤,紫儿趁他不在,偷偷把最后一块肉夹走了。年瑜兮看见了,但没说什么。花嫁嫁也看见了,也没说什么。江晓晓没看见,因为她正在跟李清争论到底谁吃得更多。
许长卿加完汤回来,发现锅里的肉没了。他看了一眼紫儿,紫儿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喝汤。他又看了一眼其他人,每个人都在装无辜。
许长卿叹了口气。行吧。没了就没了。吃饱了的回去睡觉,没吃饱的自己去食膳殿找吃的。
众人吃饱喝足,陆陆续续站起来。
江晓晓撑着腰站起来,说吃太饱了走不动了。李清面无表情地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拖走了。苏酥打着哈欠抱着兰草跟在许长卿后面,说长卿师兄晚安。许长卿揉了揉她的头,说晚安。
花嫁嫁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许师兄,明天早上我来帮你处理公务。
许长卿说:不用。你休息。
花嫁嫁说:我想来。
许长卿看着她坚持的眼神,点了点头。那随你。
花嫁嫁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灯光下格外好看。她转身走了,银色的头发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年瑜兮站起来,走到许长卿身边。许长卿,明天有空吗?
许长卿说:怎么了?
年瑜兮说:想让你陪我去后山走走。
许长卿想了想。看情况吧。最近事情多。
年瑜兮点点头,没有坚持。那我等你有空。
她走了。红发在门口闪了一下,也消失了。
紫儿走到门口,回头冲许长卿眨了眨眼。许师兄,晚安。
许长卿说:晚安。
紫儿走了。
涂山九月走到门口,停了停。她没有回头,只是说:长卿,谢谢你今天的鱼。
许长卿说:不谢。
涂山九月走了。
陆弦音走到门口,冲许长卿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许师兄,你是最棒的!
许长卿被她逗笑了。你从哪学来的?
陆弦音说:地球上的网络用语。你不是地球人吗?你应该比我熟。
许长卿愣了一下。你还知道这个?
陆弦音得意地笑了笑。那当然,我可是钻研精神一道的,读心术什么的,略懂略懂。
许长卿无奈地摆摆手。赶紧走。
陆弦音蹦蹦跳跳地走了。
李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长卿。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许长卿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语言。
李清走了。
叶清越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许长卿看着她,等着她说话。但叶清越站了很久,都没有开口。
许长卿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她准备好。
过了很久,叶清越终于开口了。
许长卿。
今天的事,谢谢你。
许长卿说:不用谢。
叶清越说:不是说母神的事。是说你给我夹菜的事。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点事?
叶清越说:对我来说很重要。
许长卿的笑收了一些。他看着叶清越认真的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叶清越得到了回应,似乎安心了一些。她转过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许长卿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身,关上了掌事府的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火锅还冒着热气,桌上杯盘狼藉,椅子东倒西歪。许长卿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满屋子的狼藉,忽然笑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九世了。每一世他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处理公务,一个人坐在掌事府里发呆。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等他,没有人跟他说一声晚安。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今天晚上,有九个人陪他吃了一顿火锅。有人给他夹菜,有人跟他拌嘴,有人跟他说晚安,有人跟他说谢谢。那些很小很小的事,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他知道,那些很小很小的事,就是爱。
许长卿把桌子收拾干净,把碗筷洗了,把椅子摆正。做完这些,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青山峰的上空,像一只银色的眼睛。
许长卿看着月亮,忽然想起母神最后说的那句话。
原来,爱是这种感觉。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是所有人一起记住。
许长卿轻轻地说:母神,你说得对。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大夏那边的后续,正邪之争的善后,还有那些等着跟他谈前世的女孩子们。事情很多,很杂,很烦。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不管有多少事,都有人跟他一起扛。
不再是了。不再是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许长卿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案牍上睡着了。昨晚他收拾完碗筷之后就坐在这里看月亮,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他的脖子酸得厉害,手臂也被案牍压麻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慢的,很有节奏感。
许长卿揉了揉脖子,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花嫁嫁。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银色的长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
许师兄,早。花嫁嫁说。吃早饭了。
许长卿看着她手里的托盘,又看了看天色。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
你几点起的?许长卿问。
花嫁嫁说:天没亮就起了。熬粥花了点时间。
许长卿接过托盘,让花嫁嫁进来。你不用这么早。
花嫁嫁跟着他走进掌事府,说:我想来。
许长卿把托盘放在案牍上,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几颗红枣。味道很淡,但很暖。
好喝。他说。
花嫁嫁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喝粥。许师兄,你昨晚没回洞府?
许长卿说:在椅子上睡着了。
花嫁嫁皱了皱眉。那怎么行,会着凉的。
许长卿说:我是筑基之体,不着凉。
花嫁嫁说:筑基之体也会着凉。你以前不就着凉过吗?
许长卿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是某一世的事了,他为了救人淋了一场大雨,回来就发烧了。花嫁嫁照顾了他三天三夜,一步都没离开。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花嫁嫁的手不让她走。花嫁嫁就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三天三夜。
那是第二世的事了。
许长卿放下碗,看着花嫁嫁。你记起来了?
花嫁嫁点点头。第三条线的承接之后,记忆就越来越清晰了。昨天在须弥海的时候,又看到了更多。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那三世的事,你都记得?
花嫁嫁说:记得。第一世我死在去找你的路上。第二世你为了跟我在一起放弃了天下,结果我失踪了你再也没找到我。第三世你守了我一辈子,到死都没告诉我你喜欢我。
许长卿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注意到。
对不起。他说。
花嫁嫁摇摇头。不用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我。第一世我不该越线去找你,第二世我不该让你放弃天下,第三世我不该忘记你。都是我的错。
许长卿说:不是你的错。
花嫁嫁说:也不是你的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遗憾,有释然,也有温暖。
花嫁嫁伸出手,握住许长卿的手。许师兄,这一世,我们好好过。好不好?
许长卿没有抽开手。他看着花嫁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坚定。他忽然觉得,九世的失败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让他知道,什么是值得的。
他说。
花嫁嫁笑了。那笑容比须弥海上的晨曦还要好看。
掌事府的门又被推开了。
年瑜兮走进来,看见花嫁嫁握着许长卿的手,眉毛挑了挑。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许长卿对面坐下。
许长卿,我来找你去后山。年瑜兮说。
许长卿说:不是说等我有空吗?
年瑜兮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
许长卿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什么时候都没空。他叹了口气。行吧。走。
花嫁嫁松开手,站起来。我也去。
年瑜兮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三个人走出掌事府,迎面碰上了紫儿。
紫儿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看见许长卿,笑着迎上来。许师兄,你们去哪?
许长卿说:后山。
紫儿说:我也去。
许长卿还没来得及回答,涂山九月也来了。她站在紫儿身后,说:后山?正好,我也有事要去后山。
许长卿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忽然觉得后山之行变成了一次集体出游。
陆弦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你们去后山?我也要去!
苏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抱着兰草说:我也要去!
江晓晓和李清一起出现。江晓晓说:去后山?摘野果子?
李清面无表情地说:你上次把后山的果树薅秃了,还好意思去?
江晓晓理直气壮地说:那是给许师兄做果酱!
许长卿看着眼前挤成一团的众人,叹了口气。
行。都去。后山一日游。
众人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