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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昨天傍晚刻的,”叶清越说,“庙会回来之后,他坐在掌事府里,用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我来练剑的时候,他已经刻好了。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刻刀。”

她把剑抱进怀里,剑柄上那颗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叮的一声。

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藏剑峰顶。岩石上的水汽被蒸干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青苔气息。山下传来弟子们早课的声音,模糊而悠远。

叶清越把剑插回剑鞘站起来,把袖口的布条重新扎紧,用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作为起手的信号,然后开始练剑。今天她的剑法比昨天更快了一些,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清亮而短促,每一次挥剑那颗银铃就轻轻晃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冷千秋坐在巨石边缘看着她练完三套剑法。叶清越收了剑,额头上全是汗,她走到冷千秋旁边拿了一块槐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拿了一块。

“今天下午,”叶清越吃完之后忽然说,“他要带我去后山看那棵枇杷树。”

冷千秋看着她。叶清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剑柄上的银铃,来回拨了几下。

“他以前经常一个人去那里,我知道。每年秋天枇杷熟的时候他都会去,摘一篮子回来放在掌事府里,谁想吃就自己拿。我一直没去过。每次他叫我去,我都说练剑没空。”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冷千秋。“今天我去了。”

冷千秋点了点头,把竹篮里最后一块槐花糕塞进嘴里。

后山的枇杷树长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树干很粗,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枇杷已经熟了,金黄色的果子一串串挂在枝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树下的草丛里落了几颗熟透的枇杷,被蚂蚁围着啃食。

叶清越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许长卿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只空竹篮。“今年的枇杷比去年甜。”他说。

叶清越转过头看着他。“你去年也来过。”

“每年都来。”许长卿走到树干旁,伸手拍了拍粗粝的树皮。“这棵树是青山宗刚建的时候师尊亲手种的。后来紫儿最喜欢爬这棵树,苏酥太小爬不上去就在树下接着。江晓晓有一次爬上去下不来,李清站在下面笑了半天才上去救她。”他把袖子卷到手肘,双手攀住最低的那根枝丫,脚在树干上一蹬,整个人稳稳地站在树杈上。“这支最甜。”他摘下一串枇杷,弯腰递给树下的叶清越。

叶清越接过那串枇杷,枇杷的皮上还带着午后的温热,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摘下一颗,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很足,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确实甜。”她仰头看着站在树杈上的许长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去够更高处的那串枇杷,指尖将将碰到,又缩回来换了个角度再够。他的袖口卷到手肘,前臂上沾了一道树皮的碎屑。

叶清越忽然开口了。“那一世,你也这样站在树上摘枇杷。紫儿在树下接着,苏酥在旁边喊左边那串大。我站在远处看着你们。你摘完枇杷从树上跳下来,看见了我,对我笑了一下。我没有笑。我转身走了。”她的手指捏着一颗枇杷轻轻转着。“后来每次经过这棵枇杷树,我都会想起你那个笑容。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我其实很想也站在树下等你摘枇杷给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许长卿站在树杈上安静地听她说完。他把手里新摘的那串枇杷放进竹篮里,然后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靴底在草地上滑出两道浅浅的印痕。他走到叶清越面前,从她手里那串枇杷上摘下一颗最黄的,用手擦了擦,放在她掌心里。“这颗也是最甜的。”他说。

叶清越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枇杷。果皮光滑金黄,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色的光。她把枇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以后每年枇杷熟的时候,我都跟你来。”

许长卿看着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汁水。“好。”他说。叶清越低下头继续吃枇杷,嘴角那一丁点弧度藏在枇杷的金黄色果肉后面。

他们摘了满满一篮枇杷。许长卿背着竹篮走下山坡,叶清越跟在他身后。她的剑抱在怀里,剑柄上那颗银铃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一路叮叮当当。他们沿着山路走到洗剑池边停下来歇脚,许长卿从竹篮里拿出一颗枇杷剥了皮递给叶清越。叶清越接过来咬了一口,在池边的青石上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池水倒映着天空和松枝,也倒映着她和许长卿并肩坐着的影子。她忽然把剑鞘上的银铃轻轻拨了一下。

“以前我坐在洗剑池边练剑,你在山道上走过来,我听见你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你的步子比别人慢半拍,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我就知道今天又能见到你了。”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池水里两个人的倒影。

“以后,”叶清越说,“你不用走过来。我去找你。”

她说完这句话,把剑抱进怀里,那颗银铃轻轻响了一下,在安静的洗剑池边格外清脆。

傍晚时分许长卿送叶清越回藏剑峰。走到峰顶那块巨石旁,叶清越停下脚步,把她一直抱在怀里的剑递到许长卿面前。“你刻了八个字,我再刻八个字。”

她在剑身的另一面,在靠近剑柄处的空白处,用指尖的剑气刻下八个极小的字。字体清瘦有力,和她的人一样干练。

“君心似剑,永世不忘。”

她把剑收回来抱在怀里,抬起眼睛看着许长卿。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藏青色的劲装染成深紫色,她的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许长卿伸出手,把她鬓边沾着的一小片枇杷叶轻轻拈走。叶清越看着他的手指从自己脸颊边移开,那片枯黄的枇杷叶在他指尖上轻轻转了一下,然后被他放进了衣袋里。她的耳根红透了。她低下头把剑鞘上的银铃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用早膳。”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回了洞府。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谢谢你今天的枇杷。那串确实是最甜的,你没骗我。”然后她走进洞府关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许长卿推开掌事府的门,叶清越已经坐在里面了。她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就是冷千秋常坐的那一把。她的剑搁在膝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是刚从食膳殿打来的。桌上放着一碟包子、两双筷子、两碗豆浆。花嫁嫁还没来,年瑜兮也没来,苏酥大概还在赖床。

许长卿站在门口看着叶清越。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抬头看着他。“包子快凉了。”她说。许长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叶清越把筷子递给他,又把那碟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这碗你的。”她把另一碗豆浆也推过来。

许长卿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拿起一个包子咬开,是肉馅的。“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嚼着包子问。

叶清越夹了一个包子放在自己碗里。“比你早半个时辰。食膳殿的刘婶说今天的肉包子用的是后山养的黑猪肉,比平时更香一些。”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了一会儿。“确实比平时香。”

许长卿看着她。她的头发今天没有编辫子,而是用那支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得很稳,咀嚼的时候嘴巴闭得紧紧的,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叶清越把碗里的豆浆喝完了,放下碗,拿起膝上的剑抱在怀里。剑柄上那颗银铃因为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在安静的掌事府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开始擦拭剑鞘上的露水。

“今天早上藏剑峰的雾气特别大,”她边擦边说,“走过来的时候头发都被打湿了。不过你的掌事府比你洞府近得多,以后我来你这边吃早饭。多拿一份肉包子给你。”

许长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拿起碗把剩下的豆浆一口喝完。叶清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白布叠好放回袖子里,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豆浆沫。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许长卿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收回了手,转身去拿桌上的空碗。“我去洗碗。”她说完端着两只空碗走出了掌事府,剑柄上的银铃一路叮叮当当响到走廊尽头。

许长卿是在批阅大夏送来的秋赋文书时忽然想起这件事的。笔尖在砚台上蘸墨的间隙,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青山宗的枫叶已经红了小半,再过一个月就是青丘狐族的祭祖大典。涂山九月作为族长,这种日子照例要回去主持,往年都是她独自往返,今年许长卿觉得他应该陪她走一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放下笔,把面前摊开的卷轴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空地,铺开一张新的信纸。信是写给涂山九月的,很短,只有两行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没什么问题,便折好放进袖子里,继续批阅剩下的文书。

傍晚涂山九月来掌事府送各峰本月的灵石消耗清单时,许长卿把那张折好的信纸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她手边的案角上。涂山九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起清单继续跟他核对几处出入。等正事谈完,她才把信纸展开。

许长卿坐在案牍后面,手里的笔还在墨砚上搁着。他看着涂山九月低头读信的样子,她的白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读到第二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边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跟我回青丘。”

许长卿点了点头。涂山九月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案角上。“往年都是我一个人回去,路上快一些,乘飞天梭三天就到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跟着,飞天梭的速度得放慢,路上要多花一两天。”

“那就多花一两天。”许长卿说。

涂山九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张信纸重新拿起来,折成更小的方块放进袖中。“出发定在五日后,这几天我要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长老殿那边暂时交给年长老代管,混沌城重建的进度我会列一张单子留给李清,让她按单子跟进。”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这边走得开吗。”

许长卿把案头那摞卷轴扫了一眼。“大夏的秋赋文书明天就能批完,浮舟部的巡查报告让十七师弟先顶着,实在拿不准的等我回来再议。五日够用了。”涂山九月点了点头,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青丘的秋天比青山宗冷一些。”说完她便推门走了出去。

许长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继续批阅文书。批了两份之后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把西边那扇窗户推开。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前几天刚挪过的案牍位置照得清清楚楚。这位置是冷千秋让他挪的,挪完之后下午的阳光果然不再晃眼睛了。

他从窗台上拿起一把野果,是年瑜兮今早从后山摘来的,果皮深紫色,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咬了一口。还是酸的。但他把整颗都吃完了。

出发那天早晨,花嫁嫁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许长卿的行李检查了三遍,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储物袋里,伤药和续脉丹分门别类装好,又在最上面塞了一包她昨晚刚做的桂花糕。“青丘那边吃食偏淡,这包桂花糕你带着,路上饿了垫一口。”她把储物袋的系绳紧了紧,又往里面塞了一小罐茶叶。

许长卿站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想说自己只是去一趟青丘,来回不过十天,不用带这么多东西。但他看着花嫁嫁低头整理行李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花嫁嫁把储物袋递给他,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把领口翻出来的里衬按回去抚平。

苏酥抱着兰草站在掌事府门口,两只兔耳朵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眼睛还有些肿,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塞进许长卿手里。平安符是用红绳编的,编法歪歪扭扭的,穗尾的几根丝线长短不一,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做的。许长卿把平安符收进袖子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往山门渡口走去。

年瑜兮和叶清越已经等在渡口了。年瑜兮抱臂靠在一棵松树上,看见许长卿走过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枚赤金色的羽毛递给他。那是火凤的翎羽,上面还残留着她本命真火的温度。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用很平常的语气嘱咐他青丘天气多变,让他在外面别逞强,处理不来的事就叫她过去。

叶清越站在年瑜兮旁边,怀里抱着那柄剑柄上系了银铃的思卿剑。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早去早回。许长卿点了点头,把赤金羽毛收进怀里,转身走向渡口。

涂山九月已经在渡口等着了。她今天换下了平日里在青山宗常穿的那身素白长袍,换了一身青丘狐族族长的正装。衣袍是深青色的,料子比棉布挺括,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狐纹,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宽腰带。这身衣服她只在青丘重大典礼上穿,许长卿以前在青丘见过一次。她的白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银簪挽着,而是按照狐族的古礼编成了一条长辫,辫尾系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

许长卿走近的时候注意到她脸上施了极淡的妆。眉梢用青黛轻轻扫过,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颜色很淡,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涂山九月见他走近便把手里拿着的两件披风递了一件给他,青丘入秋后风大,山里的气温比青山宗低不少。许长卿接过披风系好,和涂山九月并肩登上了飞天梭。

飞天梭升空后,青山宗的群峰很快隐没在云海下方。涂山九月坐在舱室的窗边,面前摊开一卷青丘狐族的祭祖大典流程文书,正低头用朱笔在上面批注。她工作时的样子和在长老殿里没什么区别,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朱笔在纸面上划过时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许长卿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外掠过的云海。

从青山宗到青丘乘飞天梭需要三天。第一天傍晚,他们在南疆边境的一座小镇外降落补给。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涂山九月下了飞天梭之后把身上的族长正装换了下来,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裙。她散开了编了一整天的长辫,白发披在肩上,辫尾那枚银铃被她解下来收进了袖子里。她走在镇子的街道上,许长卿走在她旁边。街边有个卖烤饼的老婆婆正往炉子里贴饼子,涂山九月停下脚步看了片刻。老婆婆抬头看见她,笑着招呼道姑娘要买饼吗,刚出炉的,芝麻馅的。涂山九月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一炉,把其中一张递给许长卿。饼很烫,她用袖子垫着手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们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布料的小店,涂山九月又停下来。店门口挂着一排成衣,其中一件月白色的小褂,领口处绣了一圈淡紫色的小花苞。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小褂的料子,是细棉布的,比成人穿的布料更软一些。许长卿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苏酥穿这个颜色应该好看。”

涂山九月没有否认。她让店家把那件小褂包起来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又在店里挑了几匹青丘没有的布料,一并付了钱。许长卿帮她提着布袋,觉得这袋子比刚才沉了不少。

走出布料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在镇子边缘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客房。涂山九月进了自己那间房之后没有再出来。许长卿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听见隔壁传来极轻极轻的纸张翻动声,知道她还在看那卷祭祖大典的文书。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上路。飞天梭飞过南疆的万顷竹海时,涂山九月忽然开口了。

“以前每次回去,都是我一个人坐在这扇窗户前面。从青山宗到青丘,三天路程,足够我把一年攒下来的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有时候想完了还有时间,就看着外面的云发呆,一直发呆到青丘的山门出现在云层下面。”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划过,没有回头。“今年你坐在这里,我反而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许长卿坐在她对面,视线从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竹海上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晨光从舷窗照进来,把她鬓边几缕散落的白发照得发亮。“那就什么都不想,”他说,“发呆也行。”

涂山九月转过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只是放松了嘴唇。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摊开的文书合起来放进旁边的布袋里。她把双手搁在膝盖上交握着,侧过头看着窗外的云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讲话。

第三天午后,飞天梭开始下降。青丘的山脉从云层下方浮现出来,连绵起伏的深青色山峦被秋色染出了层层叠叠的红与黄。山腰以上是成片的枫林,山腰以下则是青丘狐族世代居住的谷地,白墙青瓦的屋舍沿着溪流铺展开来。溪水从山谷深处流出,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