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把那张蘸了蜂蜜的烤饼吃完,又拿起一张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到窗外。涂山九月看着那半张饼,接过来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两个人隔着木栅栏吃完了那几张烤饼。月光从屋檐上洒下来,把涂山九月编成垂云髻的白发染成浅银色。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用手帕擦了擦手指说,族老们商议过了,婚期定在下月初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项族务,但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画着圈。
许长卿伸出手从木栅栏的空隙里穿过去,握住了她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好,婚期就这么定了。”他说。
涂山九月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背翻过来摊开,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个字。许长卿辨认了一会儿,她写的是“青丘的婚俗”,她说按青丘的规矩,婚礼当天新郎要亲手给新娘梳一次头。
梳头的时候要从发根梳到发尾一次都不能断,断了就是不吉利的。
她写完之后把手指收回去拢进袖子里站了起来。“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过了今晚,你就是青丘先祖认定的姻亲了。”
“嗯……”涂山九月凑到他身边吻了吻他,“其实那些都不重要,你是我永生永世认定的人才重要。”
许长卿看着她的背影沿着祠堂后院的石径逐渐远去。她的步伐很快,但走到转角时停了一下,抬起手擦了一下脸,然后继续往前走。
许长卿回到榻上重新盘腿坐下来。他把那幅九尾狐先祖的画像看了很久,画像上那只狐狸的眼神依旧慈悲,但他觉得它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纸笔铺在矮桌上,又拿出一方青丘本地的青色玉石,那玉石只有拇指大小,质地温润,是他以前在青山宗后山捡到的。他用刻刀在玉石上刻了好一会儿,刻完以后把玉石放在灯下看了看,然后收进袖子里。
第二天清晨,祠堂正殿里所有族老都到齐了,涂山九月站在主位前,今天换回了那件深青色的族长正装,但发髻还是垂云髻,辫尾系着银铃。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神情很平静。
年长族老用古语念了一长段祝词,然后转向许长卿用通用语说:“许仙师,先祖认可了你的诚意。按青丘的规矩,你需要留下一件信物。”
许长卿从袖子里取出那方小小的青色玉石放在涂山九月摊开的手心里。玉石上刻的是一只九尾狐狸,狐狸的尾巴盘成一个圆的形状,首尾相连。涂山九月低头看着手心那枚玉石,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狐狸的尾巴。她把玉石收进衣襟内侧贴在心口的位置。
年长族老看着这一幕,用古语对身边的几位族老说了几句话。几位族老都轻轻点了点头。那位年长族老转向许长卿,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笑意。“许仙师,下月初七,青丘上下为你们办婚礼。”
祠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是几个胆大的狐族孩子趴在门缝上偷看。许长卿走出祠堂的时候,那几个孩子呼啦一下散开了,跑远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其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冲他做了个鬼脸,喊道:“姐夫好!”
许长卿还没来得及反应,涂山九月已经从祠堂里走了出来。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松果,朝那个小女孩轻轻扔了过去。松果擦着小女孩的冲天辫飞过去,落在她身后的草地上。小女孩咯咯笑着跑了。
“青丘的小孩都这样。”涂山九月说。她把松果从地上捡起来放回路边的松树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以前他们叫我族长,现在大概要改口叫你姐夫了,你以后多担待些。”她转过身沿着石径往回走,她走路的姿势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但那枚银铃在她辫尾晃荡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许长卿跟在她身后。她走到老屋门前那棵梅树下停下来,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青色玉石对着阳光端详了好一会儿。玉石里的九尾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尾巴盘成圆环形状,首尾相连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她把玉石重新收进衣襟内侧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推开了老屋的门,回头看了许长卿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清晰的弧度。
那天下午涂山九月带许长卿去后山挖野兰。
后山的野兰长在一片背阴的溪谷里,谷中有一条极细的山溪从石缝中渗出来,溪水清冽冰冷。溪边乱石间长着几丛野生的兰草,叶片细长呈深绿色,有几株已经抽出花苞。许长卿蹲在溪边用随身带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株根须完整的,涂山九月把事先准备好的瓦罐递给他,瓦罐和窗台上那个枯死的花盆是同一批烧的,釉色一模一样。许长卿把野兰栽进瓦罐,又从溪边捧了些腐叶土填实培好,把瓦罐端起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兰草的叶子。
涂山九月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株新栽的野兰,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尖。她说这次她会好好养,不会再让它枯了。她从溪边捡了几块小鹅卵石铺在瓦罐底部的排水孔上,动作很轻很仔细。
许长卿说以后每年春天陪她来后山挖一株新的野兰,把老屋的窗台摆满。
涂山九月说窗台不大,摆三盆就满了。
许长卿想了想说那就每年换一盆,把旧的那盆种回溪谷里。
涂山九月说好。
他们在溪谷里坐了一个下午。夕阳从溪谷上方斜照下来,把溪水染成了金红色。山风吹过溪谷,兰草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涂山九月靠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垂云髻的辫尾搭在肩上,辫尾的银铃安静地垂着。许长卿坐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膝上。她没有醒,但她的头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回老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涂山九月把新栽的野兰放在窗台上,和那个枯死的旧花盆并排放在一起。旧花盆里的干土还在,铜片箍着的裂纹依旧清晰。新瓦罐里的泥土湿润乌黑,兰草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涂山九月站在窗前看着这两盆兰草,一个枯死多年,一个刚刚栽下,她的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了好几次。
许长卿站在她身后。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枯死的年月不会再回来了,但新的已经种下去了。涂山九月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片松针轻轻拈走。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许长卿握住她拈着松针的那只手,把它翻过来摊开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掌不大,五指修长,指腹上有经年累月握笔留下的薄茧。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握着。
“明天族里要开始筹备婚礼了。”涂山九月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许长卿几乎以为那只是窗外枫叶被风吹动时的沙沙声。
“按青丘的规矩,婚礼前两天新人不能见面。后天开始,我就不能来看你了。”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摊开,用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几道横线。
最上面那道是祠堂,中间那道是老屋,最下面那道是后山的溪谷。
“祠堂那边族老们会安排人布置,老屋这边你自己收拾,还缺什么东西就去街口的杂货铺找老族长他孙子买。后山的野兰开了花苞的话,记得摘一束放在窗台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许长卿把手掌握起来,把她画的那几条线收在掌心里。他说记住了,又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涂山九月想了想,说你明天早上过来的时候帮我给窗台上那盆新野兰浇一次水,水不要太凉,放至室温再浇,壶里剩的半壶放在灶台上别倒。
许长卿说好。
涂山九月又说浇完水之后把窗台擦一下,昨晚下雨溅了几点泥在窗棂上,抹布在水缸旁边的木架上挂着。
许长卿说好。涂山九月站在原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屋后面那棵柿子树上的柿子应该熟了,你想吃的话自己摘,别爬太高,最上面那几颗留给鸟。许
长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涂山九月别过头去,说走了,后天开始不能见面,有什么话明天赶紧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石径渐渐远去。
许长卿独自站在窗前,把涂山九月刚才说的那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浇水,擦窗,摘柿子。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然后在窗台上的枯兰盆边坐了下来。
老屋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并排放在窗台上的两个花盆照得发亮。那株新栽的野兰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