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字德舆,小名寄奴,彭城绥舆里人,汉高帝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之后。
其先世避晋室之乱,徙居京口,历数代而至裕时,家道中落,沦为寒门。
裕少失怙恃,孤苦无依,以樵薪、渔猎、贩履为业,尝遭乡里富室刁逵之流轻慢,却未尝折损凌云之志。
其人长七尺六寸,风骨奇伟,隆准龙颜,不拘小节,胸怀四海之志,好交结江湖豪杰、乡里贤达,为一众侠士所推重。
晋孝武帝太元十八年,京口北府兵募卒,刘裕怀一腔热血投身行伍,初为冠军将军孙无终司马,自此踏入军旅,开启了他戎马倥偬、荡平四海的传奇一生。
隆安三年,五斗米道首领孙恩趁晋廷内乱,聚众起事,寇掠会稽,东南诸郡群起响应,一时烽火连天,郡县望风而溃,朝野震动。
刘裕随前将军刘牢之往讨,兵发吴地。
是役,刘裕奉命率数十骑前出侦察敌情,行至吴郡海盐附近,猝然遭遇孙恩麾下数千贼众。
左右亲兵见贼势浩大,皆面露惧色,刘裕却神色自若,厉声喝道:“今敌众我寡,退则必死,唯有死战,方可求生!”
言罢,他手持长刀,身先士卒,直冲贼阵。
贼众猝不及防,被其斩杀数十人,阵脚大乱。
刘裕麾下亲兵见状,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奋勇冲杀。
激战之中,刘裕麾下亲兵多有战死,他亦身被数创,鲜血浸透征袍,却越战越勇,刀光过处,贼众纷纷倒地。
贼首见刘裕悍勇绝伦,麾下士卒虽少却锐不可当,竟心生怯意,下令撤军。
刘裕乘胜追击,斩获千余级,缴获辎重无数。
经此一役,刘裕威名初显,军中皆服其勇,刘牢之亦对其刮目相看,委以重任。
其后数年,刘裕辗转于东南诸郡,屡破孙恩之众,从海盐至临海,从会稽至永嘉,每战必身先士卒,数度身陷绝境,却总能凭借过人的勇力与智谋破敌。
孙恩屡战屡败,部众锐减,最终窘迫赴海而死,余党悉平。
刘裕以累战之功,迁建武将军、下邳太守,正式跻身东晋将领之列。
元兴元年,桓玄自江陵起兵,攻入建康,诛杀司马元显,废晋安帝于寻阳,自立为帝,国号楚。
桓玄素知北府兵为东晋精锐,且多有忠勇之士,深为忌惮,遂大杀北府旧将,以翦除后患,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刘裕彼时正驻守下邳,见桓玄篡逆,忠愤填膺,却深知自己兵微将寡,不可轻动,遂审时度势,暗结北府残余兵将刘毅、何无忌、檀道济之辈,以图兴复晋室。
元兴三年,刘裕以打猎为名,召集北府旧部二十七人于京口,歃血为盟,誓诛桓玄。
众人推举刘裕为盟主,袭杀桓玄任命的徐州刺史桓修,据京口;又命刘毅袭杀青州刺史桓弘,据广陵。
两路兵马遥相呼应,刘裕传檄天下,历数桓玄篡逆之罪,共讨桓玄。
桓玄闻之,大惧,急遣桓谦、卞范之率两万大军拒战。
刘裕亲率麾下两千北府子弟,自京口出发,进至覆舟山。
彼时,桓谦大军屯于覆舟山之西,兵甲精良,人数十倍于刘裕。
刘裕深知此战关乎兴亡,遂命士卒饱餐战饭,丢弃多余辎重,以示死战之心。
他又令老弱士卒登山,张设旗帜,以为疑兵,迷惑敌军。
开战之日,刘裕身先士卒,手执长刀,直冲桓谦中军。
北府子弟皆为百战之兵,见主帅如此悍勇,无不以一当十,呐喊冲杀。
桓谦大军虽众,却多为临时拼凑,军心涣散,又见山上旗帜遍野,以为刘裕援军已至,顿时阵脚大乱。
刘裕趁势猛攻,大破桓谦于覆舟山,斩杀及俘虏敌军万余人。
桓玄闻前线大败,魂飞魄散,连夜携晋安帝弃建康西走江陵。
刘裕率军入据京师,整顿朝纲,奉迎安帝复位。
论功行赏之际,刘裕拜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执掌东晋朝政,权倾朝野。
既掌大权,刘裕深知东晋积弊已深,外有异族环伺,内有豪强割据,而吏治腐败更是痼疾——世家大族垄断官场,子弟凭借门第平步青云,不问才德;地方官吏贪墨成风,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百姓苦不堪言。刘裕出身寒门,深知底层疾苦,遂厉兵秣马之余,将整顿吏治列为施政之首,志在荡平宇内,更要廓清朝纲,以成一统之业。
义熙五年,南燕主慕容超恃勇好战,遣兵寇掠淮北,掳掠百姓,屠戮吏民,边境百姓流离失所。
刘裕闻讯大怒,上表朝廷,请命北伐。
是年四月,刘裕率舟师自淮入泗,进抵下邳,舍舟登岸,挥师北进,直指南燕都城广固。
慕容超闻晋军来伐,不以为意,谓群臣曰:“晋军远来疲敝,朕以铁骑击之,必败无疑。”
遂遣公孙五楼率五万大军据守临朐,又命人坚壁清野,焚烧沿途粮草,欲以坚城拖垮晋军。
刘裕深知南燕骑兵骁勇,平原作战难与其争锋,遂下令将士伐木为栅,连营而进,步步为营,以克制骑兵冲击。
及两军战于临朐,刘裕先命步兵手持长矛,列成密集方阵,抵御南燕铁骑冲锋;再遣檀道济率轻骑绕至敌后,突袭南燕粮草大营。
慕容超猝不及防,粮草被焚,军心大乱。
刘裕乘势挥师猛攻,南燕大军溃败,慕容超单骑逃回广固。
晋军乘胜追击,团团围住广固城。
刘裕下令筑长围、挖深堑,将广固围得水泄不通。
围困数月,广固城内粮草断绝,百姓易子而食,士卒多有逃亡。
慕容超遣使向后秦求援,后秦主姚兴遣使威胁刘裕曰:“秦已遣十万大军屯于洛阳,若晋军不退,当长驱东进。”
刘裕冷笑曰:“吾欲灭燕之后,再取关中,今姚兴自来送死,吾求之不得!”
遂斩后秦使者,以示破釜沉舟之心。
义熙六年二月,晋军攻破广固城,慕容超被擒,南燕遂亡。
刘裕将慕容超押解至建康斩首,又清剿南燕残余势力,淮北之地尽归晋室。
义熙八年,西蜀谯纵趁晋廷内乱,僭号称帝,割据益州,屡犯荆州。
刘裕遣朱龄石率大军伐蜀,临行前,刘裕密授朱龄石计策,命其大张旗鼓,佯攻成都,实则率主力取道内水,直捣谯纵老巢。
朱龄石依计而行,蜀军果然中计,主力被牵制于外水。
晋军主力则趁虚而入,攻克成都,谯纵走投无路,自缢而亡,西蜀平定,益州重回晋廷版图。
义熙十二年,刘裕见后秦主姚兴病逝,其子姚泓懦弱无能,国内宗室相残,遂决意挥师北伐,收复关中故地。
是年八月,刘裕以世子刘义符监国,自率大军兵分四路北伐后秦。
一路由王镇恶、檀道济率领,自淮、淝入许、洛,攻克许昌、洛阳;一路由沈田子率领,自襄阳入武关,牵制后秦兵力;刘裕则亲率主力,自彭城经泗水、汴水,进至洛阳。
诸路大军进展神速,后秦守军望风而降。
义熙十三年,刘裕率主力进抵潼关,与王镇恶会师。
姚泓调集全国兵力,屯于潼关之下,欲与晋军决一死战。
刘裕巧用计策,命王镇恶率水军自黄河入渭水,直捣长安;又命沈田子率轻骑袭扰后秦后方。
姚泓分兵抵御,兵力分散。
王镇恶率水军突破渭水防线,直抵长安城下。
姚泓率军出城迎战,被王镇恶击败,逃回城中。
晋军乘势攻城,长安守将开城投降。
姚泓束手就擒,后秦覆灭。
刘裕率军进入长安,关中父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哭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
刘裕下令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关中之地民心归附。
若乘势北进,收复故土亦非难事。
然就在此时,留守建康的刘穆之猝然病逝。
刘穆之乃刘裕心腹,总揽朝政,一旦离世,朝局恐生变故。
刘裕深知“根基在江左,不可久留关中”,遂决意东归。
临行前,刘裕命其子刘义真为安西将军,镇守长安;又命王镇恶、沈田子等人辅佐。
然刘义真年少无谋,诸将又互相猜忌,矛盾丛生。
刘裕东归之后,夏主赫连勃勃趁机率军南下,攻打长安。
沈田子忌恨王镇恶之功,竟诬其谋反,将其斩杀。
刘义真又误杀沈田子,军心大乱。
赫连勃勃率军攻破长安,刘义真单骑逃回建康,关中复失。
刘裕闻之,痛心疾首,却也无暇再顾,转而经营江南,为代晋自立铺路,而整顿吏治的举措,也自此全面铺展。
自平桓玄以来,刘裕权倾朝野,晋室形同虚设。
义熙十四年,刘裕缢杀晋安帝,立其弟司马德文为帝,是为晋恭帝。
元熙元年,刘裕进爵宋王,加九锡,位在诸侯王之上,礼仪仪仗皆如天子。
元熙二年,刘裕见时机成熟,遣使劝晋恭帝禅位。
恭帝无奈,只得颁下禅位诏书,退居琅邪王府。
刘裕登基称帝,国号宋,改元永初,是为宋武帝。
登基之后,刘裕以亡晋为鉴,将整顿吏治作为改革核心,雷厉风行推出数项举措,以固社稷。
其一,罢黜冗官,精简机构。
东晋以来,门阀士族凭借九品中正制,世代占据官位,致使官僚体系臃肿不堪,诸多职位形同虚设,耗费国家钱粮无数。
刘裕登基后,即刻下诏裁撤冗余官府,废除闲散职位,规定“州郡县官吏,皆依户口多寡定员数”,凡无实职、不理事者,一律罢归乡里。
他尤其严厉打击“尸位素餐”的门阀子弟,规定“凡士族子弟未经考核、无寸功者,不得任县令以上官职”,一举打破了世家大族垄断官场的局面。
其二,严格考核,擢升寒门。
刘裕废除了以门第为核心的选官旧制,推行“唯才是举”的考核之法。
他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察举贤才,无论出身贵贱,只要有真才实学、品行端正,皆可入朝为官。
为确保考核公正,刘裕亲自选派清廉官员担任中正官,严禁中正官与士族勾结,规定“考核不实者,以徇私枉法论处”。
彼时,寒门出身的檀道济、王镇恶等人,皆因战功与才干被委以重任;而像谢晦等虽出身士族,却有真才实干者,也得以留用,真正做到了“能者上、庸者下”。
其三,严惩贪腐,整肃风气。
刘裕深知贪官污吏乃百姓之害,遂颁布《惩贪律》,规定“凡官吏贪墨满五十匹者,处斩”,且“不避亲贵,一视同仁”。
他在位期间,查处了大批贪腐官员,其中不乏宗室子弟与前朝旧臣。
有宗室官员刘遵考,借督办军需之机克扣粮饷,中饱私囊,事发后,刘裕不顾宗亲求情,依律将其罢官抄家,流放边疆。
此举震动朝野,一时之间,官吏皆不敢肆意妄为,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其四,整顿地方,强化监察。
针对地方官吏鱼肉百姓的乱象,刘裕设立“典签”一职,派往各州郡,负责监察地方官员的施政情况。
典签直接对皇帝负责,可随时奏报地方官的不法行为,权力极大,被称为“刺史之喉舌”。
同时,刘裕下令“地方官任期不得超过六年”,防止官员在一地久居形成势力,勾结豪强欺压百姓。
他还多次派遣巡按使巡查四方,体察民情,一旦发现地方官有欺压百姓、贪赃枉法之举,即刻革职查办。
除了整饬吏治,刘裕还推行诸多配套改革:他轻徭薄赋,减免百姓租税,废除苛法,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他抑制豪强兼并,禁止世家大族隐匿户口、霸占土地,下令清丈全国土地,将隐匿的田产收归官府,再分授给无地少地的流民耕种,既增加了国家赋税收入,又缓和了社会矛盾;他尊崇儒学,兴办学校,以教化百姓,扭转魏晋以来浮华奢靡的社会风气。
同时,刘裕深知宗室单薄之弊,曹魏、司马氏皆因宗室衰微而亡国,遂大封子弟为王,镇戍四方,以屏藩皇室。
又削弱方镇兵权,将军政大权集于中央,加强皇权。
刘裕一生崇尚节俭,登基之后,仍保持寒门本色,后宫嫔妃不穿锦绣,宫廷所用器物多为寻常之物,甚至将昔日耕田所用的耨耙收藏于宫中,以警示子孙勿忘稼穑之艰。
永初三年,刘裕病重,召太子刘义符及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等入内,嘱托辅政之事。
刘裕告诫太子曰:“汝当亲贤臣,远小人,勤于政事,勿耽于游乐。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皆为忠臣,可委以重任。然檀道济虽有武略,却无远志;徐羡之、傅亮二人,当无反心。”
又命人取来纸笔,手书遗诏,命太子继位,百官各司其职,切勿擅权。
未几,刘裕崩于西殿,享年六十岁,庙号高祖,谥号武皇帝,葬于初宁陵。
史臣曰:“宋武起自布衣,经纶草昧,清夷寇乱,拯晋室于将亡,定寰宇于已乱。其雄才大略,武功赫赫,堪比汉高、魏武。及登基之后,躬行节俭,励精图治,尤以整顿吏治为要,革除晋室积弊,江左之地,遂得小康。然其晚年猜忌功臣,杀戮过甚,又因急于归朝而失关中,未能完成一统大业,此亦为终身之憾也。然纵观其一生,奋寡击众,荡平群凶,开创刘宋基业,其功不可没矣。彼能以寒门之身,崛起于乱世,扫灭群雄,代晋建宋,诚为一代雄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