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打从踏上去,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褚伯原以为,将真相说给姬凤听,这数十年的荒唐错漏,便能就此了结。
孰料,他算错了。
姬凤面上恭顺应承,说会将过往尽数抛却,可那怨毒的根苗,早已在他心底盘根错节,生得越发张狂。
姬凤恨他。
恨他毁了他本该顺遂的人生。
若非他,姬凤本是帝京安稳的三皇子,而非如今这被推着走的傀儡。
可世间事,从无‘倘若’二字。
姬凤心下狠绝,决意将这错路走到底。
趁自己对他未存防备,他暗中遣暗卫擒了他,囚入天牢最深处。
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受的磋磨,数之不尽。
唯有让自己尝遍剔骨剜心之苦,才能解姬凤心头那股滔天恨意。
可姬凤又不能让自己死———自己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佐证,他那‘前朝世子’的身份。
于是,十年的幽囚与折辱,就这般拉开了序幕。
他岂会不知姬凤的怨?
任凭姬凤如何折辱,他皆一一受了。
只因这事的源头,本就是他的过错。
那是他曾寄予厚望、耗费半生心血抚育的孩子,他心底,终究存了一丝不忍。
所以,当他察觉姬凤仍要顶着‘前朝世子’的虚名招摇时,纠结数日,竟也默许了。
“这半枚虎符,便是铁证。”
姬修自怀中取出半块青铜虎符,高高擎起,教在场的叛兵皆能看得真切。
他目光沉沉,锁着姬凤。
“若褚伯当真背叛你,当年便不会携此物来投,姬凤,你莫非不懂?”
姬凤下颌绷得死紧,面色阴鸷如墨。
他死死盯着那半枚虎符,又猛地转头看向褚伯,语气冰冷:“你早料到今日了,是也不是?打从一开始,你便存了二心!还敢妄言忠于先主、光复北凛?褚伯,你不觉得可笑至极?”
虎符现世的刹那,叛兵便乱作一团。
旁的皆可作假,唯有这先主亲铸的虎符,断无伪品。
无数道惊疑的目光落在姬凤身上,教他如针毡在背,掌心竟沁出冷汗。
他心知,到了此刻,已是退无可退!
姬凤厉声喝问:“褚伯!先主托孤于你之日,你曾歃血立誓,以性命护北凛光复!如今,你莫非都忘了不成?”
朔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天地间寒彻骨。
褚伯只觉得心口的寒意,比这天地更甚。
他眼底漫上一层迷蒙,似是忆起了数十年前的旧事。
“难为你,竟还记得……”
他勉力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身子早被冻得僵了,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他曾真心以姬凤为傲,以为凭这孩子的才干,北凛光复不过是迟早的事。
谁知,从始至终,皆是一场错。
褚伯猛地咳了起来,咳得身子都在颤。
苏欢蹙紧眉头,上前一步:“褚伯?”
褚伯摆了摆手,缓了口气。
“我今日来此,便是要将一切说个明白。”
他目光扫过一众叛兵,眼底满是哀戚。
“是我之过,才教这么多人枉送性命……这债,我当偿!”
魏刈远远看过来,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便见褚伯猛地推开那架残腿的木轮车,朝着前方的军阵直冲而去!
苏欢惊声大呼:“褚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