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坑道口灌进来,带着满是硝烟味儿的雪沫儿,冰凉,刺鼻。
刘德信往深处挪了挪,把领子拢紧,继续闭眼休息。
接下来还要赶路,时间很长,得补足精力。
天边刚泛出一点灰蒙蒙的亮色,刘德信睁开眼站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和土,把东西归置好,往坑道外走去。
李永胜还没睡,蹲在坑道口快熄的火堆边上,手里拿着根木棍拨动着,搅起一阵火星子。
看见刘德信走过来,他站起身看过来。
“我走了。”刘德信打了个招呼说道。
“带够东西没有?”李永胜打量了一眼,提醒道。
刘德信拍了拍身侧,“都在这儿呢。”
其实这些都是幌子,真正的工具箱和军火库,都在空间里呢,等着给老米送一波大的。
李永胜点点头,“一路顺风,等你好消息。”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
刘德信松开手,转过身往南边走去,脚下踩着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就这么一直走着,没有回头,身影很快融进了晨色里,最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雪地上一串脚印,往南延伸,一直延伸到晨雾弥漫的远方。
李永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重新蹲到火堆边上,往里拨了拨。
这次火苗升起来了,小小的一团,橘黄色的,给周围带来了温暖和亮光。
砥平里的炮声还在身后断断续续地响,一下一下往这边传。
刘德信已经跑出去十里地了,大口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凝结成一片白雾。
天边已经泛白,映照出路面上被人踩得稀烂的雪,混着泥,黑一块白一块。
稍微走快一点,就容易打滑。
前面就是米军正在南逃的部队。
他换上了米军伤兵的装束,左臂缠着绷带,帽檐压低,脚步带着一点轻微的跛。
就是那种受了点儿伤但还能自己走的样子。
公路上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乱。
溃退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往南开。
伤兵靠在座位上,有人闭着眼,有人茫然地看着外头,有的直接堆在车斗里,没了精气神儿。
路边扔着很多东西,头盔、弹药箱、半截军大衣……
还有一辆侧翻的吉普车,四轮朝天,也不知道翻了多久了,没有人去管。
大家都绕着走,像是默认它就该躺在那里。
宪兵站在路口,嗓子都哑了,还在扯着喉咙喊,人流自顾自往南涌去,根本管不住。
对刘德信来说,乱成这样,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他混进人流跟着走,偶尔低头咳嗽一声,帽檐把半张脸盖住,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公路上什么人都有。
米军、高卢军、南朝军,还有一些穿着各种颜色军服的,说不清是哪国的。
砥平里一役把整个中部防线搅得七零八落,这会儿大家都只顾着往南跑,没工夫去辨认旁边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人,更没工夫去想别的。
又走了大约十几里,前头路口有个检查站。
几个宪兵拦着车逐辆核查,旁边竖着路障,车过得慢了起来,人流直接堵在了那里。
刘德信放慢脚步,往路边靠了靠,从口袋里把证件摸出来,低头翻了一下又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宪兵看见他走过来,抬手示意。
他停下来,把证件递过去,用英语说道,“第八集团军后勤处,和车队走散了。”
宪兵接过证件,低头盯着看了几秒,接着抬起头,眼神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刘德信站在那里,保持一副茫然的神色,就那么等着,像是真的走散了在等人放行的伤兵。
他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看见亚洲面孔,这些人脑子里先入为主,会觉得长得都一个样,分不出到底是哪部分的。
反正对他们来说,都差不多,傲慢惯了。
这种傲慢,早晚要害了他们。
事实上,现在已经在害了。
正应了大刘那句话,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宪兵把证件还回来,往南边一指,“伤员转运车在那边,跟上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例行放行。
刘德信接过证件,点了点头,往那边走过去。
人流又把他裹进去,走到转运车那里,在车斗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着车厢,把帽檐再压低一些。
车动起来。
路面颠簸,铁板硌着背,伤员的呻吟声断断续续,混杂着发动机的轰鸣声。
冷风从车斗缝隙里灌进来,让人瞬间精神起来。
他静静地靠着,在心里把后续的路线过了一遍。
大田脱离队伍,换道,走山路,去釜山。
车队很快就到了大田附近。
补给站那里停着十几辆车,人员混乱,各部之间对接、换乘,有人在清点物资,有人在吵架,没人注意别人在干什么。
刘德信下了车,悄悄往路边走去,趁人不注意拐进树林,找了棵粗一点的树挡住,换了身干净的米军制服。
出来的时候,远处有两个士兵正争着一个什么东西,谁都没往这边看。
他顺利的来到山路入口,快速行动起来。
山路难,坡度大,拐弯多。
有几段冻得特别硬,脚一踩上去就打滑,速度也只能降了下来。
但有一点儿好,这里没有哨卡,没有来回穿行的车队,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只有风,和鞋底压过雪面的声音。
走到半路,前面出现一处废墟。
土墙塌了大半,一看就知道是被炸的。
墙壁黑乎乎的,几根梁斜搭着,木头上有火燎过的痕迹。
这里原本是个村庄,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路边忽然有动静,非常细微,像是碰了一下什么东西。
刘德信也通过空间感应到了异常,侧头看过去。
一堵还立着的土墙背后,有几个人在那儿缩着。
一个老头,两个孩子,孩子里最大的也就十来岁,最小的那个半靠在老头身上,眼睛睁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看过来,看到一个穿着米军制服的人,眼神没有一点儿变化。
没有慌,没有怕,甚至没有躲,就是看着他,空洞洞的,像是见过太多之后已经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