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咕嘟咕嘟冒泡。
药力太猛,姜啸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
青紫色,像地图上的河流。
青玲珑擦完脸,又去擦他胸口。
那道剑痕淡了,但没全消,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她手指碰到边缘,姜啸肌肉本能地绷紧。
“还疼吗?”
“不疼了。”
青玲珑低头,嘴唇轻轻贴在那道疤上。
温的,软的。
姜啸喉结动了动。
“别……”
“消毒。”
她声音闷闷的,热气喷在他皮肤上。
池子外头有脚步声,很轻,但姜啸听见了。
青玲珑也听见了,抬起头,手没松,还攥着他手指。
来的是青丘。
小姑娘端个木托盘,上面摆着三只玉碗,碗里汤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她走路很小心,眼睛盯着碗,怕洒了。
走到池边,蹲下,把托盘放地上。
“父亲,该喝药了。”
声音脆生生的,但眼圈也红着。
姜啸想坐起来,刚一动,胸口就撕裂似的疼,闷哼一声。
青玲珑赶紧扶住他肩膀。
“慢点。”
青丘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药味冲鼻子,苦里带着腥。
姜啸张嘴喝了,眉头皱成疙瘩。
“什么方子?”
“五大长老开的。”
青丘又舀一勺。
“龙脉入体,气血太旺,得用药压一压,不然容易爆。”
“爆不了。”
姜啸咽下第二口,感觉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
“混沌心稳着呢。”
“那也得喝。”
青丘很坚持,一勺接一勺,喂得认真。
三碗药,喝了小半个时辰。
喝完,姜啸出了一身汗,混着血水,池水颜色更深了。
青丘收拾碗勺,站起来,看着父亲惨白的脸,咬了咬嘴唇。
“阳神叔叔和大老黑叔叔,他们还没醒。”
姜啸眼神一暗。
“在哪儿?”
“圣魂洞,大长老用魂莲温养着,但魂莲快耗尽了。”
魂莲是圣境至宝,三千年一开花,能温养破碎的神魂。
但阳神一号和大老黑伤得太重。
阳神是金蝉脱壳时,硬抗了周玄胤一缕神识冲击。
大老黑更惨,为了炼那件虚空隐踪袍,抽了三分剑灵本源。
本就虚弱,又帮姜啸挡了十绝阵最后一波余震,剑体都裂了。
“带我去看看。”
姜啸说着就要起身。
“不行。”
青玲珑按住他。
“你伤还没好,不能动。”
姜啸看着她眼睛。
“看看就回来,那是我千年万年的老兄弟了。”
青玲珑手松了松,最终叹了口气,“我扶你。”
…………
圣魂洞在圣境最深处。
洞顶垂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乳白色的灵液。
滴答滴答,在底下石坑里积成一汪汪小潭。
洞中央,两座白玉台。
左边台上躺着阳神一号,闭着眼,脸色灰败,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右边台上悬着大老黑,不,是悬着一把剑。
剑身布满裂纹,从剑尖裂到剑柄,像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器,勉强维持着形状。
剑身黯淡无光,只有剑格处那两点金色,还微弱地亮着,像将熄的炭火。
五大长老围在四周,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每人头顶浮着一朵巴掌大的莲花,莲花是半透明的,泛着柔和的乳白光晕。
光晕丝丝缕缕飘向两座玉台,渗进阳神一号身体,渗进剑身裂缝。
但莲花正在枯萎。
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卷曲,光晕也越来越淡。
“魂莲只能撑到今天日落。”
大长老木水睁开眼,声音疲惫。
“他们的神魂伤到了根本,魂莲只能温养,治不了本。”
姜啸站在洞口,青玲珑扶着他胳膊。
他看着台上两个兄弟,胸口那处刚愈合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有什么办法?”
“除非有更精纯的本源之力,直接修补神魂。”
木水长老看向青丘。
“或者混沌母光。”
青丘一愣。
“我能做什么?”
“混沌母光是万物本源,理论上能重塑一切。”
木水长老说。
“但殿下对母光的掌控还不够深,强行抽取,可能会伤到你自己的根基。”
“我不怕,抽我的。”
青丘立刻说。
“不行。”
姜啸和青玲珑同时开口。
青玲珑把女儿拉到身边,手按在她肩上。
“你还小,不能冒险。”
“可是……”
青丘急了,眼睛又红了。
“阳神叔叔和大老黑叔叔是为了救父亲才受伤的,我不能看着他们……”
“有别的办法。”
姜啸打断她,目光转向木水长老。
“龙脉,行不行?”
木水长老眼睛一亮。
“大周龙脉是皇道气运所化,确实蕴含精纯本源,但龙脉刚融入你体内,还没稳固,强行抽取的话……”
“抽。”
姜啸说得干脆。
“需要多少?”
木水长老沉吟片刻。
“至少三成龙脉本源。”
“那就三成。”
姜啸走到玉台前,看着阳神一号灰败的脸,看着大老黑破碎的剑身。
“没有他们,我早死八百回了。”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开始吧。”
青玲珑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了解姜啸,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木水长老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姜啸身后。
“姜公子,过程会很痛苦,龙脉剥离,等于抽筋拔骨。”
“嗯。”
姜啸只应了一声。
木水长老不再多说,双手按在姜啸后背,掌心泛起翠绿色光芒。
另外四位长老也围过来,各站一方,结印施法。
五道光芒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将姜啸笼罩。
青丘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青玲珑反握住女儿,眼睛盯着姜啸,一眨不眨。
阵法亮起。
姜啸身体猛地一颤。
胸口处,一道暗金色的龙影缓缓浮现,只有三尺长,但栩栩如生。
龙影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咆哮,似乎不愿离开。
姜啸在心里默念,“外公,帮帮我。”
龙影安静了一瞬,然后缓缓舒展,龙首低垂,贴近姜啸胸口。
下一刻,龙影开始分解,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从姜啸胸口飘出。
每飘出一个光点,姜啸脸色就白一分。
汗如雨下,混着血,从额头往下淌。
青玲珑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青丘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敢哭出声。
光点飘向两座玉台,一半没入阳神一号眉心,一半渗进大老黑的剑身裂缝。
阳神一号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胸口开始起伏,虽然微弱,但有了节奏。
大老黑的剑身,裂缝处亮起暗金色的细线,像血管,沿着裂纹蔓延,一点点修补。
但姜啸越来越虚弱。
龙影越来越淡,从三尺缩到两尺,再到一尺。
当最后一点暗金光点飘出时,龙影彻底消散。
姜啸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青玲珑冲过去,抱住他。
入手冰凉,像抱了块冰。
“姜啸……”
她声音发抖。
姜啸睁开眼,瞳孔都有些涣散,但嘴角扯了扯。
“没事……”
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
再醒来时,天黑了。
姜啸躺在自己床上,屋里点着灯。
灯是青丘用混沌母光凝的,一团柔和的白光,悬在屋顶,不刺眼。
青玲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
姜啸动了动手指,青玲珑立刻惊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醒了?”
“嗯。”
姜啸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呢?”
“活了。”
青玲珑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都活了。”
……
圣魂洞。
阳神一号盘膝坐在玉台上,正在调息。
脸色红润,气息平稳,甚至比受伤前还强了几分。
大老黑悬在旁边,剑身裂缝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像龙鳞,覆盖整个剑身。
剑格处那两点金色,亮得像小太阳。
“老男人呢?”
阳神一号睁开眼,第一句话就问。
“昏迷了。”
木水长老说。
“抽了三成龙脉本源,伤了根基,得养一阵子。”
阳神一号脸色一沉,跳下玉台。
“我去看看。”
“等等。”
大老黑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再是意念传音,是实实在在的声音。
低沉,带着金属质感。
剑身嗡鸣,暗金纹路流转。
“老子也去。”
话音落下,剑身光芒大盛,化作一道人形光影。
光影凝实,变成个魁梧汉子。
古铜皮肤,乱糟糟头发,满脸痞气,但眼神锐利如剑。
阳神一号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可以啊老黑,因祸得福了?”
“废话。”
大老黑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咔吧作响。
“龙脉本源加上混沌母光余韵,老子现在这剑体,硬抗真仙一击都不带碎的。”
“吹吧你就。”
阳神一号捶了他一拳。
拳头砸在胸口,发出金铁交鸣声。
大老黑纹丝不动,反而笑了。
“走,看老男人去。”
两人出了圣魂洞,直奔姜啸住处。
……
屋里。
姜啸刚喝完药,正靠着床头喘气。
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明了些。
门被推开,阳神一号和大老黑一前一后进来。
看到姜啸那副样子,阳神一号脚步顿了顿,鼻子有点酸。
大老黑直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姜啸。
“逞能?”
姜啸扯了扯嘴角。
“不然呢?”
大老黑沉默几秒,伸手,按在姜啸肩膀上。
一股温润的暗金能量渡过去,顺着经脉游走。
姜啸身体一震,感觉那股冰凉被驱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