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破了我的光。”
他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可温度却降到了冰点以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啸提着人头,手腕转了转,让那颗脸正对着白虹使者。
血甩出几滴,溅在虚空里,化作几缕黑烟消散。
“很难吗?”
“看着唬人,捅一下也就破了。”
他反问,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
白虹使者没接这话。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乳白色的细线,随着他指尖划过而浮现。
细线两端延伸,很快勾勒出一个简单却散发着恐怖波动的符文。
符文成型瞬间,姜啸左手提着的那颗人头,猛地一颤。
不是尸体的自然抽搐,是头颅内部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嗡……
头颅七窍同时迸发出暗金色的光。
光芒扭曲,隐约要凝聚成一道缩小版的周玄胤虚影,是他的残魂。
金仙修士,神魂早已与肉身高度融合,但并非不可分离。
尤其周玄胤这种老怪物,肯定留有后手。
哪怕头颅被斩,只要残魂逃出,觅地休养,或者夺舍重生。
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刚才姜啸那一剑,斩的是肉身,灭的是主要神魂。
可这老狗狡猾,竟将最核心的一缕本命魂印,藏在了头颅深处的某块道骨里。
此刻,在白虹使者那道符文的牵引下,这缕魂印被激活了,要破颅而出。
“还想跑?”
姜啸眼神一寒,左手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头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捏得变形。
可那暗金魂光挣扎得越发剧烈,眼看就要冲破头颅的束缚。
台下周家子弟中,几个修为较高的长老,眼中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老祖魂印未灭。”
“还有救,上使在救老祖。”
“快结阵,接引老祖残魂。”
他们手忙脚乱地想要结阵。
可还没等阵法成型,台上变故又生。
姜啸根本没去管左手头颅的异动。
他甚至松了松手指,任由那暗金魂光挣扎着,从头颅天灵盖处钻出小半个虚影。
然后,他右手混沌九幽剑动了。
不是斩不是刺,是轻轻一挑。
剑尖挑起一滴从剑身上滑落的他自己的血。
金红色,混杂着混沌母光的青灰色泽。
血珠在剑尖颤动,像一颗小小的不规则宝石。
姜啸手腕一抖。
血珠脱剑飞出,速度不快,轻飘飘的像片羽毛。
可它飞行的轨迹,却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是直线,不是弧线,而是一种在虚空中跳跃的路径。
前一瞬还在剑尖,下一瞬已经出现在那缕,刚刚钻出半个身子的暗金魂影面前。
然后轻轻撞了上去。
噗……
一声轻响,像水泡破裂。
血珠炸开,化作一团金红交织的雾气,将暗金魂影整个包裹进去。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处猛地爆发。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绝望,怨毒,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震得台下不少人神魂不稳,脸色煞白。
雾气里,暗金魂影疯狂挣扎,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活鱼。
可无论它怎么挣扎,那团金红雾气都死死附着在它表面,不断侵蚀。
雾气中隐约可见青灰色的细密光丝在游走,那是混沌母光的力量。
“不……不……”
“姜啸……小畜生……你不得好死……啊……”
魂影发出最后的诅咒,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模糊。
三息之后雾气散去,暗金魂影消失了,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彻彻底底,形神俱灭。
那颗被姜啸提在手里的头颅,七窍中最后一点暗金光芒,也彻底黯淡。
眼里的神采彻底涣散,变成两颗死气沉沉的石子。
这回,是真的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了。
台下周家那几个长老,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直接哇地喷出一口血,仰头就倒。
被旁边人七手八脚扶住,才没摔在地上。
完了。
周家完了。
老祖死了,魂飞魄散,周家最大的靠山没了。
从今往后长生界修仙家族,怕是要少一家了。
其他势力的人看着这一幕,心情更是复杂。
有兔死狐悲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暗中盘算着怎么趁周家虚弱捞好处的。
也有对姜啸那股狠劲儿感到心悸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连残魂都灭得干干净净,是真不留一点后路啊。
台上姜啸甩了甩左手,将那颗彻底死透的头颅,随手扔在脚边。
头颅滚了几圈,停在虚空里,脸朝下不动了。
他这才抬头,重新看向白虹使者。
“现在清净了。”
他声音依旧平静。
白虹使者看着那颗滚落脚边的头颅,看着头颅上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消散,看着周玄胤那缕残魂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彻底湮灭,他脸上那点意外慢慢沉淀下去。
沉淀成一种更深更冰冷的漠然。
不是愤怒,是漠然。
就像一个人,看到脚下的蚂蚁不仅没被踩死,反而反过来咬破了鞋底。
第一反应不是疼不是怒,而是觉得这东西有点脏。
该清理了。
“你拒绝了我的恩赐。”
白虹使者缓缓开口。
每个字都像冰珠子往外蹦。
“恩赐?”
“你说那玩意儿?”
姜啸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一些。
他抬手指了指,还悬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缓缓旋转的白色光符。
光符似乎感应到他的指向,微微一亮,散发出的吸力又强了几分,仿佛在催促。
姜啸看都没看它,目光只盯着白虹使者。
“我这人骨头硬跪不下去,膝盖弯了脊梁就断了,脊梁断了人也就废了。”
他顿了顿,左手抬起,抹了把嘴角的血。
手背上全是血污,黏糊糊的。
他也不在意,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至于神仆……呵……”
他笑了声,笑声很短,带着嗤意。
“我爹娘生我养我,没教过我给人当奴才。我外公教我练剑,说的是剑是直的,人也是直的。我媳妇嫁我,图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条会摇尾巴的狗。”
他每说一句,台下青玲珑的眼眶就红一分。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九条尾巴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尾尖的星芒明明灭灭,像她此刻的心情。
青丘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少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台上父亲浴血挺立的身影,亮得惊人。
姜啸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的路自己走,踩过荆棘踏过血海,摔过跟头断过骨头,可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脚印。”
“我的仇自己报,谁欠我的谁害我的谁伤我家人的,我一个一个找,一刀一刀还。”
他抬起右手,混沌九幽剑平举,剑尖遥指白虹使者。
“你天外神盟高高在上,视下界为牧场,视众生为猪狗,你要收我当仆赐我荣耀?”
“可我姜啸不需要。”
“我的荣耀,是我手中剑斩出来的,是我身上伤换来的,是我身后家人朋友给的。”
“你给不起。”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振。
剑身嗡鸣,青灰色的混沌原始光芒再次大盛。
化作一道凝练的剑罡脱剑而出,斩向那枚白色光符!
这一次白虹使者没再旁观,他眼神一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放肆。”
两个字轻飘飘的。
可随着他指尖点出,那枚白色光符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符文化作一道乳白色的光盾,挡在剑罡之前。
剑罡斩在光盾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种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嘎吱声。
剑罡前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像陷入了粘稠的胶水,每前进一寸都要消耗巨大的力量。
光盾表面乳白色的光芒疯狂流转,不断消磨着剑罡的锋锐。
僵持三息之后,剑罡碎了,化作漫天青灰色光点,消散无踪。
光盾也黯淡了许多,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但终究是挡住了。
白虹使者收回手指,光盾重新化作光符,飞回他身前,缓缓旋转。
只是光芒比之前弱了不少,符文也有些模糊。
他低头看了看光符上的裂纹,又抬头看向姜啸,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不悦。
“你浪费了我一道接引神符,此符炼制不易,需采集三千世界初生之光,辅以神盟秘法,温养万载方成。赐予下界修士,本是莫大恩典,可你却毁了它。”
姜啸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腕,刚才那一剑的反震不小。
他咧嘴,又笑了。
“一道符而已,碎了就碎了,你心疼?”
白虹使者没回答。
他缓缓抬起双手,在身前虚抱,如同怀抱虚空。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那弥漫天地的银白光芒,开始向他双手之间汇聚。
光芒流动发出潺潺水声,仿佛真的化作了液态的光河。
光河在他掌心之间凝聚压缩,渐渐形成一团拳头大小的乳白色光球。
光球内部,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生灭不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