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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话,小康斯坦丁当即就把短矛收了起来,然后扛在肩上转过身就跑。

不过这小子刚跑了几步,就又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们几个大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这才放下心,头也不回地朝村子方向奔去了。

莫尔科夫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跑越远,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把毛毡布盖好,这才背起了背篓。

利索夫此时上前一步凑过来笑道:

“老大,你拦着我干啥呢?”

“这小鬼也忒好玩了,我都还没玩够呢。”

见着利索夫如此说道,莫尔科夫也不由地瞪了他一眼。

“玩?玩什么玩,现在是玩的时候吗?”

“随便调侃两句就得了,别耽误了正事。”

“咱们大老远、大雪天的爬过来可不是让你逗小孩儿玩的。”

“现在赶紧收拾好东西,我们快些去拜访保育院,等之后再找机会和革命军的人谈谈。”

“别拖到晚上,到时候就回不去了。”

一听莫尔科夫说晚了可能回不去了,利索夫也无所谓地耸耸肩道:

“等会天黑了回不去,大不了就在这里住一晚喽。”

“莫尔科夫老大,我们以前又没少在这住过,也不差这一晚吧?”

听着利索夫的反驳,莫尔科夫老大回过头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你想留下?”

“有啥不好的吗,老大?”

“也没啥不好的,如果你很喜欢以前的老师们来检查作业,你留不留下都是无所谓的。”

莫尔科夫最的时候语气淡淡地说着,但他的话却让利索夫后背冷汗直冒。

作为革命军战俘学校五进宫的老学员,利索夫他们虽然已经对革命军的很多事物都十分熟悉了,但每次进去的时候他们也都会被以前的老师给认出来。

然后嘛,就在他们这些老学员以为自己可以凭借着上一次进来的经验早点毕业的时候。他们就迎来了自己人生中可能最害怕的东西,那就是被老师检查作业。

而在检查通过了之后,事情也还没完。

针对他们这种已经毕业过一两次,对于革命军俘虏条例和卫生条例已经十分熟悉的学生,俘虏学校这边也开创性地增设了进阶班的课程。

不管是嘴巴没门的利索夫还是性格更加稳重的莫尔科夫,他们当时都没想到革命军他们竟然还能这么玩?!

也不知道这帮革命军究竟是想干什么,明明已经把他们给俘虏,但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让俘虏从他们那里学到点东西呢?

莫尔科夫和利索夫他们想不通这个道理,但那时候的他们可能也没时间去想了。

毕竟在第三次被革命军俘虏的时候,他们就荣幸地成为了进阶班的第一批学员。

他们的课程也从最简单的背诵条例变成了系统性地学习各种知识。

他们的课程主要以数学为主,一开始主要学习中央根据地那边改良的单音节数字,然后在大概记住了全新的一到十之后,就会被安排背诵九九乘法表。

然后等九九乘法表背熟了之后,就会被安排着去学习竖式计算。

而最后的考核也分为两项,第一项是当着所有人和老师的面完整背诵九九乘法表,而第二项就是老师现场出十道计算题,只要答对六道就能过关。

这样的考核看着不算难,但对于利索夫他们这种纯种的文盲来说可就是要了老命了。

毕竟以前背诵俘虏条例和卫生条例的时候还可以老师说一句他们背一句,然后还可以结合平日里已经养成的习惯来背诵,总之是不算太难的。

但自从开始学习数学之后,他们就总算是体会到了学习的痛苦。

而这样的痛苦,利索夫他们整整经历了三遭。

作为连续五次被革命军俘虏的帝国军,他们几个可以说是完整地经历了一套标准的根据地小学教育。

虽然还没有完全掌握根据地小学的全部课程,但他们现在已经掌握的知识却也比一般的城卫军强多了。

就好比这次的事情,莫尔科夫很清楚如果不是在革命军那里上过课,增长过见识,自己可能都想不到这种破事竟然还有这种解决办法。

而且别说小队长莫尔科夫了,就连那没心没肺的利索夫也比之以前成长了很多。

就比如他刚刚逗弄小康斯坦丁的话,看似玩笑但其中的逻辑却不是一个文盲可以随便说得出来的。

“不过,利索夫啊,你这聪明劲怎么都用在了这种小地方上了。”

“正经的事情我也没见你这么聪明过的啊。”

在提起刚刚那件事的时候,莫尔科夫小小地跟利索夫开了一下玩笑。

而利索夫也笑着回答道:

“这我咋知道呢,老大。”

“可能就是看那小鬼好玩吧,我这脑子一下子就灵光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老大,那小鬼咋咋呼呼的就算了,那嘴也是挺硬的呢。”

“我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他竟然还不承认,这臭石头一样的性格,这小鬼从哪学的啊?”

“哎,儿童团嘛,都这样。”

听着利索夫的抱怨,小队长莫尔科夫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句,然后抬脚就往前走去。

“走吧,那小鬼让咱们在这等着,但咱们也不能真傻站在雪地里吹冷风吧。”

“大家伙背上东西,快些出发吧。”

接着几个人就背好东西,慢慢地朝村子正门走去。

刚走没几步,就见前去的小康斯坦丁又跑了回来,而此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革命军战士。

那战士三十来岁的年纪,个子中等,脸膛黝黑,头上戴着八角军帽,肩上背着一杆步枪。

他步子迈得很大,三步两步就走到了跟前。

莫尔科夫他们几个人一看到那身军装,嘴上还没来得及问候,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

他们哥几个齐刷刷地就把背给挺直了,然后两只手下意识地就往裤缝那一贴,下巴也微微收了起来。

他们这般举动很是奇怪,但其实就是在革命军俘虏营里待太久了,一见到正牌的革命军就条件反射了。

对面的革命军战士也看到了他们几个,他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圈。

接着这位革命军战士就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声说道:

“莫尔科夫,还有利索夫,你们怎么来了?!”

“萨维茨基老师,你怎么在看大门了?”

那位革命军战士很意外,而莫尔科夫他们也同样如此。

莫尔科夫几人见到是老熟人当即就快步走上前去准备打招呼,但此时小康斯坦丁却忽然蹿到了前面,手指着他们一行人抢先告状道:

“萨维茨基大叔,就是他们!”

“我看到了,就是他们鬼鬼祟祟的,他们肯定是帝国狗派来的间谍!”

“我之前说他们是间谍他们还不承认,还跟我扯什么我说他们是间谍就让他们自己证明,他们不是间谍又没法证明,那我不是也……”

他小嘴跟放鞭炮似的,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结果还没等他把那套绕来绕去的话学明白,萨维茨基就一巴掌甩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你个康斯坦丁,别的没学好,就学会瞎告状了?”

萨维茨基板着脸训道:

“你怎么一上来就说人家是间谍呢?”

“而且谁家间谍会背着大包小包上山,还能让你个小鬼头给轻松拦住?”

“我没有!他们就是间谍!”

康斯坦丁捂着后脑勺,仰着脑袋,眼眶都急红了,但他的声音却是一点也没低下来。

“嘿,你个小鬼头还嘴硬!”

萨维茨基说着就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往上轻轻一提。

康斯坦丁被揪得龇牙咧嘴,脑袋随着萨维茨基的手歪到了一边,可即便如此他嘴里还是不依不饶地说道:

“我没嘴硬,他们就是间谍!”

“嘿,你个小鬼头,这还不认错,他们怎么是间谍了?”

“他们背着这么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起路来也是东张西望的,一看就是鬼鬼祟祟的,我上前去问他们也不说自己是来干啥的,这不就是间谍吗?”

小康斯坦丁即便被揪着耳朵,但也还在大声控诉着。

利索夫他们几个在旁边看着这出好戏,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见到这小鬼开始搬弄是非,他赶忙添油加醋地说道:

“什么叫我们不说,明明是你个小鬼头没给我们说的机会啊。”

“你自己嚷嚷着我们是间谍,还让我们自己证明自己是间谍。我们本来就不是间谍,那要怎么证明啊?”

“好话歹话都让你个小鬼头全说了,我们有啥办法呢?”

“听到没有?”

这一次萨维茨基更生气了,他揪着康斯坦丁的耳朵晃了晃教训道:

“人家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明明就是你的问题,怎么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你个小康斯坦丁,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见了谁都是帝国狗。”

“上回就把送信的老乡吓得滚到了沟里,人家告状都告到村子去了。”

“我之前就教训了你一顿,结果你这耳朵是白长的,怎么也记不住吗?”

“那能一样吗?”

“那老头自己走路不长眼,关我什么事…… 哎哟,别揪了,要断掉了!”

康斯坦丁还要辩解,结果萨维茨基手上又加了点力,他后面的话立刻变成了一串哎哟哎哟的叫唤。

“还嘴硬!”

萨维茨基此时很是生气,“你个小东西,别的没学会,嘴上的功夫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我就是没认错人!”

小康斯坦丁此时还是选择嘴硬到底,他眼睛都泛起了泪花,可就是不肯松口。

利索夫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笑着说:

“萨维茨基老师,你轻点揪,我们康斯坦丁同志以后还要当革命军的大英雄呢,耳朵揪坏了可怎么得了。”

“听到没有?人家在笑话你呢。”

萨维茨基听到这也松开了手,在康斯坦丁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耐烦道:

“听懂了就别在这挡道了,滚去门口帮忙去。”

“那他们……”

康斯坦丁揉着红彤彤的耳朵,不甘心地看了莫尔科夫他们一眼。

“他们我认识,不是坏人。”

萨维茨基没好气地说,“你就别操心了,就你这一双眼睛,连好赖人都分不清,还抓间谍呢,你连村里的鸡都抓不到。”

“我怎么分不清了?”

“我明天就去告老师,说萨维茨基大叔又打我了。”

小康斯坦丁最后的时候捂着耳朵嘟囔着说道。

“去告去告。”

萨维茨基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反而笑了起来。

“那正好,我也要跟你们老师说,你今天又在山道上乱拦人,把人家送货的当间谍抓,这笔账到时候让她一起给你算算。”

一听说要找老师,小康斯坦丁终于慌了。

他连忙跑到萨维茨基面前,仰起脸来,做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别呀,萨维茨基大叔,有话好好说嘛,找老师干什么呀。”

“哟,现在知道怕了?”

萨维茨基低头看着他。

“我不是怕老师,我是怕你告状的时候添油加醋嘛。”

康斯坦丁小声说,“老师只听你的,你一说我准没好果子吃。”

“那还不赶紧给人家道歉?”

康斯坦丁站在原地扭捏了一会儿,脚在雪地里搓来搓去,半天才下定决心似的走到莫尔科夫跟前,抬头看着这几个大人,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不起了,是我搞错了。”

说完之后他立刻转过身去,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萨维茨基:

“我已经道歉了,萨维茨基大叔,你就别告诉老师了好不好?”

萨维茨基看着他那副装出来的可怜样,差点没绷住笑,他伸手在康斯坦丁冻得通红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弯下腰说道:

“行,我不告你的状,我会告诉你们老师,你今天已经给人家道歉了,行了吧?”

康斯坦丁一听萨维茨基终于不去告状了,当即就高兴得跳了起来,完全没听出萨维茨基后半句话里的意思。

他欢天喜地地跑到了前头,像只撒欢的小狗似的在雪地里蹦来蹦去。

只有莫尔科夫他们几个站在后头,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小鬼还是太嫩了。”

利索夫压低声音笑道,而萨维茨基也低声应了一句:

“小孩子嘛,吃几回亏就明白了。”

然后他就朝莫尔科夫他们几个招了招手说道:

“走吧,我带你们去门口检查一下。”

几个人跟着萨维茨基和康斯坦丁朝金山村正门走去。

村子门口修了一道木栅栏,栅栏前面站着两个扛枪的哨兵,见是萨维茨基领着人过来,便也放松了些。

萨维茨基走过去和那两个哨兵低声说了几句,又把莫尔科夫他们几个的背篓挨个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除了肉和粮食没有别的,最后就挥挥手给放行了。

“你们几个对这里也不陌生了,自己进去吧。”

萨维茨基拍了拍莫尔科夫的肩膀说道:

“我这次就不陪你们了,得去跟科尔沙金同志汇报一声。”

“萨维茨基老师你去忙吧,我们自己找得着路。”

莫尔科夫也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回头帮我跟科尔沙金同志带个好。”

“行。”

萨维茨基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但小康斯坦丁却站在旁边,眼珠子转了转,见萨维茨基要走,连忙迈开小腿跟了上去,嘴里还嚷嚷着说道:

“萨维茨基大叔,我跟你一块儿去!”

萨维茨基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去干什么?”

“又想去科尔沙金同志那里告我的状?”

“我告你什么呀,我是去汇报工作!”

康斯坦丁挺着胸脯,一本正经地说。

“你汇报个屁。”

萨维茨基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板着脸说道:

“你现在就去学校,找你们老师去,把你今天在山道上乱拦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跟老师交代清楚。”

“少说一句都不行,我回头会去问老师的。”

康斯坦丁一听又要找老师,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撅得老高,脚尖在雪地里蹭来蹭去:

“萨维茨基大叔,你不是说不告状了吗……怎么又让我去找老师啊。”

“我是说不帮你告状。”

萨维茨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你自己的错误,你自己得去承认。”

“革命军的儿童团,做错了事情就要敢于认错,你不是天天喊自己是小哨兵吗?”

“小哨兵连自己的错都不敢认,以后还怎么抓坏人?”

康斯坦丁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半天,最后低下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个声音:

“我去就我去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声点。”萨维茨基说。

“我去就是了!”

康斯坦丁抬起头,声音大得把旁边树上的积雪都给震下来了。

见到他这样,萨维茨基这才满意地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催促道:

“快去吧,别磨蹭了。”

小康斯坦丁此时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正准备挪动着步子往学校方向走。

结果走了没两步,他就又回头看了萨维茨基一眼,见对方还站在原地盯着他,只好又把头转回去,加快了步伐。

就在这时,莫尔科夫忽然喊了一声:

“小康斯坦丁,你等一下。”

康斯坦丁脚步一顿,扭过头来,一脸警惕地看着莫尔科夫:

“干什么?我都过去道过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莫尔科夫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把手伸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小颗用纸包着的东西。

莫尔科夫走到康斯坦丁面前,弯下腰,把那个小纸包递到他面前。

“来,拿着。”

康斯坦丁没有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仰着脑袋问:

“这是什么?”

“糖。”莫尔科夫说,“提前给你的新年礼物。”

一听是糖,小康斯坦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盯着那个小纸包,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上一次吃糖还是夏天的时候,村里开完斗争大会,革命军的女教员给村里的孩子每人都发了一小块。

他当时就把那一小块糖含在嘴里,都舍不得嚼,就那么含着含了整整一下午,明明糖早就化没了,但他还以为只要不张口这甜味就会一直在,甚至当天晚上他连晚饭都想不吃了,结果当场就被他爷爷老伊万给教训了。

此时一听这个奇怪的大人竟然要给自己糖,他当即就犹豫了起来,但终于还是伸出手,从莫尔科夫手里接过了那个小纸包。

小纸包很轻,可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一样。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怎么也藏不住的笑容。

但那笑容却只在他的小脸蛋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

接着小康斯坦丁就抬起头来,他飞快地往萨维茨基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棉袄兜里,还用手在兜外面按了按。

然后他看着眼前这个大人,有些不情愿地伸出了手,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说道:

“再给一颗吧,我还有个弟弟。”

莫尔科夫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个头只到自己腰间的孩子,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和那双因为不好意思而低垂下去的眼睛。

这个刚才还在山道上举着短矛、咋咋呼呼地要抓间谍的小哨兵,这会儿却扭扭捏捏地站在自己面前,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只为再讨一颗糖给他弟弟。

莫尔科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又往口袋里摸去。

“拿着,这是给你弟弟的。”

小康斯坦丁接过糖飞快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板起脸来,像是生怕别人看出他高兴似的。

他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又觉得不够,再补了一句:

“我记住你了,你是好人,以后你上山咱给你望风。”

说完之后,他就像兔子一样撒开腿跑了,生怕多留在这里半秒似的。

莫尔科夫此时也直起身来,望着那个越跑越远的小身影,半天没有说话。

利索夫也凑了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大,你哪来的糖啊?我怎么不知道你身上还揣着这好东西。”

“上次进城买的,就剩这两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