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自我率部奇袭夺取南郑,倏忽已过去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里,汉中并未如我预想的那般迅速平静下来。
城内的秩序虽然在徐庶的铁腕治理下勉强维持,但暗流始终汹涌。
以阎圃为首的地方士族,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派人应卯,缴纳部分粮税,
但在核查田亩、清丈人口等触及他们核心利益的政令上,却总是阳奉阴违,
以各种理由拖延、推诿,甚至暗中煽动百姓制造事端,使得政令推行举步维艰。
张鲁虽已遁逃至巴中山区,但他毕竟在汉中经营多年,五斗米教的信徒遍布乡野,其影响力远未根除。
不时有教众在偏远地区聚集滋事,或散布谣言蛊惑人心,
虽被石秀指挥的玄镜台密探和少量机动兵力及时弹压,却也牵扯了我们相当一部分精力。
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来自外部的压力如同悬顶之剑,始终未曾落下。
刘备方面,自从我“借道北上”后,便再无明确消息传来,
不知他是默认了我的行动,还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而江东那边,孙权的态度更是暧昧不明,
鲁肃偶尔有书信传来,言辞间多是试探,对孙尚香随我北上一事更是绝口不提。
至于最大的变数——曹操,则更是沉寂得可怕。
按理说,汉中易主如此大事,邺城方面绝不可能毫无反应。
这一个多月的平静,反而让我心中更加警惕。
我知道,那位枭雄绝非易与之辈,他此刻的沉默,或许正是在酝酿着更猛烈的风暴。
就在南郑城中各种势力暗中角力,局势微妙而紧张之际,
这天上午,一个消息打破了暂时的平静——来自邺都的使者,到了。
当老吴面色凝重地前来禀报,说持有朝廷符节、自称天使的队伍已至城外时,
我正与徐庶在堪舆图前,研究着汉中周边各处关隘的防御部署。
“天使?”我眉毛一挑,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曹操的反应,终于来了吗?
“是的,主公,”老吴沉声道,“看旗号仪仗,确是朝廷使节规格。
而且……为首的使者,似乎是丞相府东曹掾,毛玠,毛孝先。”
毛玠?!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得一怔,随即与徐庶交换了一个眼神。
毛玠,当初正是他,在洛阳向曹操举荐了我。
如今,曹操竟然派他来做这个使者?这其中的意味,可就耐人寻味了。
“元直,你怎么看?”我问道。
徐庶目光微凝,道:
“派毛孝先为使,曹孟德此举,深意存焉。
一来,毛孝先身份足够,代表朝廷和丞相府,份量十足;
二来,他是主公的举荐之人,派他前来,既有示好拉拢之意,恐怕也暗含提醒主公‘勿忘旧恩’的意味。”
“哼,敲打和示好并用,倒是曹操一贯的手段。”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走,随我出城迎接天使。
我倒要看看,这位昔日的举荐人,带来了怎样的一份‘厚礼’。”
我当即传令,命城中暂缓一切事务,集合部分主要僚属和卫队,随我出城迎接。
无论曹操打什么算盘,这明面上的礼数绝不能缺。
南郑城门缓缓打开,我率领徐庶、石秀等人立于城门之外,静静等候。
孙尚香依旧被我留在了后方。
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官道尽头,
旗帜招展,盔甲鲜明,簇拥着一辆装饰并不算奢华、但规格严整的马车,缓缓驶来。
队伍停稳,车帘掀开,一位身着官服、面容方正、神情严肃的中年文士走了下来,正是毛玠。
多年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透着一股刚直之气。
看到我率众亲迎,毛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那份不苟言笑的严肃。
他上前几步,验明我的身份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沉声道:
“奉天子诏,丞相令,汉中陆昭接旨!”
他并未提及旧事,直接开门见山,公事公办。
我心中了然,依足了礼数,将毛玠一行迎入城内,直抵临时征用的太守府正堂。
香案早已备好,我率领众人,跪拜在地。
毛玠步入堂中,在香案前站定,展开那卷黄绢诏书,用他那清晰而略显生硬的语调,朗声宣读起来。
诏书的内容与我预想的大致相同:
先斥张鲁之罪,再赞我陆昭之功,
最后以献帝刘协的名义,正式任命我为“汉中太守,假节钺,都督汉中诸军事”,
要求我“安抚地方,恢复民生,谨守疆土,以待朝廷后续政令”。
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也敲在堂内所有人的心上。
尤其是“假节钺”三个字,更是让不少跟随我的僚属露出了惊讶和兴奋的神色。
“臣陆昭,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纵然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遍,此刻我还是必须表现出应有的恭敬和激动,叩首谢恩,
双手接过了那卷象征着权力与束缚的诏书。
毛玠上前一步,象征性地扶了我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稍缓:
“陆将军请起。丞相听闻将军收复南郑,甚为欣慰。特命玠前来宣旨,并转达丞相的期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意有所指地说道:
“丞相言,昔日洛阳,玠曾于丞相面前力荐将军,今日观之,将军果然不负所望。
望将军克己奉公,殚精竭虑,治理好汉中这片土地,
莫要辜负圣恩,亦莫要辜负……丞相与玠的一片期许。”
来了,果然还是提到了举荐之事。
名为期许,实为敲打。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诚恳地躬身道:
“昭能有今日,不敢忘朝廷之恩,不敢忘丞相之重,亦不敢忘毛掾昔日举荐之情。
昭必定竭尽所能,治理汉中,以报万一。”
毛玠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表态还算满意:
“如此甚好。
陆将军公务繁忙,玠便不多打扰了。
还请将军安排馆驿,待玠休整一日,便要启程回邺都复命。”
他行事果然干脆利落,宣完旨,传完话,便不再多言。
我立刻命人好生招待毛玠一行,安排最好的馆驿让他们住下。
待他们离去后,我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徐庶和石秀。
“主公,这毛玠……”石秀忍不住开口,“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将诏书递给徐庶,目光深沉:
“意思很明显。曹操派他来,就是在提醒我,我能走到今天,有他曹操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让我记着这份情,老老实实地替他守好汉中这块地盘。”
徐庶接过诏书,仔细看着,缓缓道:
“曹操此人,恩威并施,手段老辣。
这份诏书,给足了主公权力和名分,足以让主公在汉中站稳脚跟,压制地方势力。
但派毛玠前来,又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时时提醒主公与曹营的渊源。”
“正是如此。”
我冷哼一声,
“他想用这名分和旧情困住我,让我做他西线的屏障,替他对付刘备,防御关中。但他恐怕打错了算盘。”
石秀问道:“那主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诏书照接,太守照当!他给我们名分,我们就用这名分,名正言顺地做事!
他想利用我们,我们就利用这个机会,迅速壮大自己!”
我看向徐庶:
“元直,传令下去,明日起,太守府正式挂牌!
将诏书内容,明发告示,遍传汉中各县!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陆昭,奉天子诏命,是这汉中名正言顺的太守!”
徐庶眼中精光一闪:
“属下明白!正好借此东风,将我们之前拟定的各项政令,大刀阔斧地推行下去!
清查田亩,整顿吏治,编练新军,刻不容缓!”
“对!”
我重重地点头,
“曹操想让我做棋子,我就先借着棋子的身份,把这汉中棋盘,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至于以后……”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待我羽翼丰满,这天下棋局,谁是棋子,谁是棋手,可就未必了!”
毛玠带来的诏书,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在汉中这片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水面,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但这涟漪的中心,是我。
而我,将引导这股力量,朝着我想要的方向奔涌而去!
诏命已至,名分暗藏。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