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府邸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奢华,反而处处透着一股雅致与清幽。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恰到好处的翠竹与奇石点缀其间。
我们来到了一间独立的静室,室内陈设更是简单,唯有一案、二席、一架书,以及角落里那只正“咕嘟”冒着热气的小火炉。
炉上温着一壶酒,褐色的陶制酒壶古朴无华,但随着热气蒸腾而出的,却是一股醇厚而熟悉的粮食香气。
“南阳新泉水,襄阳黍米粮,”
孔明亲自为我斟满一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元直兄,尝尝看,可还是家乡的味道?”
我端起那只小巧的白瓷酒杯,凑到鼻尖轻嗅,那股混杂着泥土芬芳与谷物甘甜的气息,瞬间将我的思绪拉回了十多年前。
我浅酌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一股暖意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那味道,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是家乡的味道。”我放下酒杯,由衷地感叹道,
“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在千里之外的成都,喝到如此地道的南阳佳酿。”
“身在蜀中,不敢忘本罢了。”
孔明为自己也斟上一杯,与我隔案对坐,目光中带着几分追忆,
“亮时常会想起当年在隆中耕读的日子,也会想起水镜先生的教诲。
先生常言,我辈读书人,当‘明天时,识地利,知人心’。
如今你我身居庙堂,方知先生当年所言,字字珠玑,重逾千斤。”
他提及水镜先生,我的心中又是一阵触动。
那是我们共同的恩师,是我们这批荆襄士子思想的启蒙者。
“是啊,”我接过话头,感慨道:
“当年在水镜山庄,你我与石韬、孟建等人,围炉夜话,畅谈天下,何等快意。
孔明你更是常自比管仲、乐毅,我等初时还不信,如今看来,是我等眼拙了。”
孔明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管、乐之才,亮何敢自比?不过是年少轻狂的戏言罢了。
如今身陷这俗世泥潭,方知辅佐君王,匡扶社稷,是何等艰难。
倒是元直兄你,弃暗投明,辅佐陆将军,短短数年便席卷汉中,威震关右,这份功业,才是真正令人钦佩。”
话锋,终于转到了主公的身上。
我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试探,已经开始了。
“主公雄才大略,心怀天下,庶不过是尽了些许绵薄之力,不敢居功。”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雄才大略,心怀天下……”
孔明细细品味着这八个字,羽扇轻轻摇动,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亮也曾与陆将军有过数面之缘,江夏初见,赤壁共谋,其风采确实非同凡响。
尤其是他力排众议,举荐亮出山,这份胸襟与魄力,亮至今感佩。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
“只是亮不明白,以陆将军之才,为何甘于久居汉中一隅?
坐拥雄兵,却不思进取,反倒任由曹贼在北方坐大。
难道,他也和刘景升一样,只想做个守户之犬吗?”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
他看似在质疑主公的志向,实则是在逼问我方的战略意图。
我若说主公志在天下,那便坐实了我们有吞并西川之心,盟约的基础将荡然无存;
我若说主公胸无大志,又会让他看轻我方,失了谈判的筹码。
我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让那温热的酒液在腹中流转,也让我的思绪变得更加清晰。
“孔明此言差矣。”
我放下酒杯,正色道,“非是不思进取,而是时机未至。
汉中初定,百废待兴,百姓疲敝,兵卒伤亡惨重,若此时强行出兵,与穷兵黩武何异?
主公常言,王者之师,当爱民如子,蓄力待时。
如今我军在汉中,正是在行‘王道’,而非‘霸道’。”
“好一个‘王者之师’!”
孔明抚掌赞叹,但眼神中的探究之色却更浓了,
“既是王者之师,那敢问元直兄,张翼德将军兵临巴郡,已逼近汉水南岸,不知这是否也在陆将军的‘王者之道’的容忍范围之内呢?”
来了!
最核心的问题,终于被他摆上了台面。
他不再兜圈子,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炉火依旧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但那股温暖,却再也驱不散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寒意。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平静、清澈,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的眼神,坚定、沉稳,没有丝毫退让。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良久,久到杯中的酒都快要凉了。
终于,孔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手中那柄几乎从不离身的羽扇,缓缓地,放在了身前的几案之上。
这个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它代表着,他放下了所有的试探,放下了所有的机锋,准备开始一场真正推心置腹的谈话。
我的心,在这一刻,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主公那个“诛心之问”的答案,即将揭晓。
“元直,”孔明再次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再无半分刚才的轻松,
“你我都知道,今日你来,我见,为的不仅仅是那一纸盟约。”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我如今各为其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为臣本分,无可厚非。
但你我亦是同门,亦是故友,心中那份兴复汉室、匡扶天下的大义,也从未更改。
这一点,亮,从未变过。
相信陆将军,亦是如此。”
听到“兴复汉室之心未改”,我的心猛地一颤!
他继续说道:“今日之盟约,看似是我西川有求于汉中,实则,亦是你我两家,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自保之道。
曹贼势大,非一国之力可抗。
孙权虎踞江东,亦非善类。
你我两家,唯有联合,方有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无形的地图上,落在了汉中与西川的交界之处。
“请转告陆将军,”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与承诺,
“亮虽在蜀,心念天下。张翼德将军之兵,三日内,必退回阆中,绝不再踏足巴郡一步。”
“而你我两家,当以汉水为界。”
“汉水为界,非是隔阂,乃是你我两家各自安靖,休养生息的屏障。
界线之内,你我各自发展,互不干涉。
界线之外,当同心戮力,共图国贼。”
“此,便是我与陆将军的……君子之约。”
“汉水为界!”
“共图国贼!”
“君子之约!”
这十二个字,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我的脑海中炸响!
我终于明白了!
“汉水为界”,是他划下的红线,也是他给出的承诺。
他承诺刘备集团不会觊觎汉中,也警告我们不要南望西川。
这是盟友之间的底线。
“共图国贼”,是他明确的短期目标。
他告诉我们,在曹操倒下之前,我们是牢不可破的战友。
而那句“兴复汉室之心未改”,则是这一切的根基!
它超越了阵营,超越了主君,是我与他,是主公与他之间,最深层次的理想共鸣!
这,就是主公那个“诛心之问”的答案!
诸葛亮,他从未忘记过我们共同的理想!
他选择辅佐刘备,是因为他认为刘备是实现这个理想的“天命之人”。
但他同样认可主公的理念,所以他愿意与我们结下“君子之约”,共同对抗最大的敌人。
至于未来……
未来谁才是那个能最终实现理想的人,那就要看各自的手段,各自的“天命”了!
这一刻,我心中所有的疑虑、担忧、不安,都烟消云散。
我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酒,双手捧着,对着孔明,郑重地举起。
千言万语,都汇入了这一杯酒中。
孔明也微笑着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为君子之约。”我沉声说道。
“为兴复汉室。”他朗声回应。
“叮”的一声轻响,两只白瓷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的声音,清脆而悠远。
我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却再无半分苦涩。
只剩下,故人重逢的甘醇,与……君子一诺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