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深秋。
关中,长安东门。
夕阳的余晖,如同一匹被撕裂的血色锦帛,无力地铺陈在巍峨的城墙之上。
历经了董卓之乱、李傕郭汜之祸的古老墙砖,早已被战火与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但在曹操的铁腕治理下,破损的垛口已被修葺一新,冰冷的青灰色覆盖了曾经的创伤,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与威严。
一面巨大的“曹”字将旗,在城楼的最高处猎猎作响,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将整条官道都笼罩在它的威慑之下。
官道上,一条长长的队伍正缓慢地向城门蠕动。
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风尘仆仆的行商……
每个人都低着头,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仿佛被那面大旗吸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在这支沉默的队伍中,有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叫李四,至少他现在叫这个名字。
他看起来与周围的人没什么不同,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肩上扛着一捆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麻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被秋日的凉风一吹,便是一阵寒意。
他的脸上刻着关中汉子特有的风霜,皮肤黝-黑粗糙,眼神也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浑浊与呆滞。
他微微弓着背,将自己的身高藏了几分,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踏实,仿佛脚下的黄土与他融为了一体。
然而,在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之下,一双眼睛的余光,却如同一台最精密的仪器,冷静而贪婪地记录着周围的一切。
城门口的守军。
他们不是寻常的郡兵,而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身上的甲胄虽然样式统一,但磨损的痕迹却各不相同,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留下的勋章。
他们站姿笔挺,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试图入城的人,那种审视的力度,足以让寻常百姓心惊胆战。
“好一支强兵。”
李四在心中默念。主公麾下的精锐固然不差,但曹军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森严纪律与百战之气,依旧让他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
这不仅仅是装备的差距,更是一种体系化的强大。
更让他警惕的,不是这些披甲执锐的士卒,而是那些混杂在人群中,看似同样是排队路人,但眼神却截然不同的“影子”。
他们或蹲在路边,装作歇脚的农夫,眼神却在每一个人的鞋履和手上停留;
或靠在墙角,仿佛在打盹,耳朵却随着周围的谈话声微微翕动;
更有甚者,就那么毫无顾忌地站在队伍旁,双手抱胸,用一种黏腻而阴冷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每一个人,仿佛在屠宰场挑选即将下刀的牲畜。
校事。
玄镜台的卷宗里,用最血腥的笔墨描绘过这群曹操的鹰犬。
他们无孔不入,冷酷无情,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利刃。
李四不敢与他们有任何眼神接触,他只是维持着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畏缩与顺从,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但他全身的肌肉,却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如同一头潜伏在草丛中,随时准备应对致命一击的孤狼。
他就是“孤狼”。
玄镜台最顶尖的死士之一。
他的任务,不是刺杀,不是破坏。
那样的任务,对于此刻的许都而言,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任务,比刺杀一位上将,比焚毁一座粮仓,要艰难百倍,也凶险万倍。
主母貂蝉在密室中亲自召见他时,那双清冷如月的眸子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此去,九死一生。
你要面对的,不是刀枪,而是人心。
是这世上……最难测度的人心。”
“你要找的那个人,他或许比曹操麾下任何一位名将都更难对付。
因为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记住,你不是去说服他,你是去……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孤狼”深吸了一口气,将主母的叮嘱压回心底最深处。
现在,他需要考虑的不是那个远在许都的“毒士”,而是眼前这道近在咫尺的鬼门关。
队伍终于轮到了他。
“何处人士?来长安作甚?”
一名什长模样的军官,用刀鞘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头也不抬地问道。
“军爷,”
孤狼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而谦卑的笑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通关文牒,
“小人是冯翊郡的,家里是织麻布的,这不……
收成不好,日子过不下去,想着来长安城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这点存货卖个好价钱。”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怯懦,关中口音纯正无比。
这是他潜伏在冯翊郡一个村落整整一年,才学来的东西。
军官瞥了一眼文牒,又瞥了一眼他肩上的麻布,皱了皱眉:“打开看看。”
“诶,好嘞!”孤狼连忙将麻布捆放下,手脚麻利地解开绳索。
露出来的,是最普通的粗麻布,质地粗糙,颜色暗淡,一看就是乡下小作坊的产物。
军官拿起来捻了捻,随手就扔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冯翊郡来的?”
孤狼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一名身着便服,身材瘦削,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
正是他之前注意到的那名校事。
那校事的目光,如同两根淬了毒的钢针,似乎要刺穿他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
“是……是啊,大人。”
孤狼的身体本能地矮了半截,脸上的笑容更加谦卑,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完美地演绎了一个乡下小商人面对朝廷官吏时的真实反应。
“冯翊郡今年雨水不好,你这麻,怕是也受了潮吧?”
校事看似随意地问道,手指却在他那捆麻布上轻轻敲了敲。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这是一个陷阱!
玄镜台的情报显示,冯翊郡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极好!
如果他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立刻就会暴露!
孤狼的脑中电光火石,脸上却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苦相:
“大人您真是明察秋毫啊!
可不是嘛!眼看收成挺好,结果临收割前下了几场大雨,不少都沤在地里了。
小人这批货,就是抢收上来的,所以才急着来长安出手,再放下去,可就真要发霉了!
小人……小人一家老小,可都指着这点东西换救命粮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
那份凄惶与绝望,真实得不带一丝一毫的表演痕迹。
校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每一个字。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连那名原本不耐烦的军官,此刻也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孤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擂鼓,但他必须控制住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不能颤抖,不能躲闪,只能用那双充满了一个小人物卑微祈求的眼睛,回望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半个时辰。
那校事忽然没了兴趣似的,收回了目光,摆了摆手,用一种驱赶苍蝇的语气说道:
“行了,滚吧。一捆破麻布,能卖几个钱。”
“谢大人!谢大人!”
如蒙大赦。
孤狼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手忙脚乱地将麻布重新捆好,扛在肩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城门洞。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汇入长安城内熙攘(或者说,是死寂)的人流,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那名校事才缓缓回过头,对着身边的军官淡淡地说道:
“派个人,跟上去,看看他住在哪儿,都和什么人接触。跟三天。”
“是!”军官连忙低头应道。
校事不再言语,目光再次投向那条长长的队伍,如同一只耐心的蜘蛛,继续在网中等待着下一个可能的目标。
而已经入城的孤狼,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他扛着麻布,像一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几条街上转悠着,最后找了一家最便宜、也最简陋的大车店住了进去,将麻布往床底一塞,便和衣而卧,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只是,在他背对房门,陷入“沉睡”的脸庞上,那双紧闭的眼睛下,眼珠正在急速地转动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但这,恰恰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长安,这座曹魏在西方的统治核心,这座龙潭虎穴,他终于……进来了。
第一步,已经迈出。
而等待他的,将是无处不在的眼睛,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