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殿内,海墁金砖打磨得如镜面般莹润,映得殿顶蟠龙藻井流光溢彩,藻井中央嵌着的明月珠洒下清辉一缕,宛若素练垂空,漫过朱红梁柱,落在鬓影衣香间。
四下朱红楠木柱需两人合抱,柱身沥粉贴金,绘就升降盘龙,龙睛嵌着硕大明珠,在烛火映照下灼灼生辉,恍若真龙欲破壁而出。
檐下悬着的宫灯次第燃着,暖光将殿内器物镀上一层柔光,连空气中都浮着淡淡的龙涎香,清冽中带着华贵。
殿中陈设皆依品级而定,紫檀雕螭龙大案泛着沉润光泽,两侧楠木嵌螺钿交椅罗列,椅上皆铺大红金钱蟒引枕,青绿闪缎坐褥铺得齐整,触手温软。
案上早已备妥宴前果品香茗,官窑脱胎粉定碟中,佛手、香橼等时新香果香气清冽;翡翠荷叶式果盘里,蜜饯青梅、缠丝玛瑙枣堆得玲珑精巧;甜白釉暗花茶盏中茶汤澄明,热气袅袅成烟,混着花果香漫开。
文武官员与勋贵命妇按序悄然入殿,各个皆敛声屏气,身姿端肃。
殿角处,教坊司乐工身着绯色锦缎袍,手持笙、箫、笛、管、琵琶、箜篌等乐器,垂首侍立,只待号令。
满殿寂静,唯有衣袂轻擦之声,衬得殿宇愈发庄严肃穆。
忽听得殿外静鞭三响,脆生生裂了长空,如碎玉击石,殿内连呼吸声都蓦地收了。
诸人忙整衣冠,垂首肃立,不多时便见提炉、执伞、擎扇的仪仗迤逦而入,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浓冽气息先一步漫来,清苦中带着华贵,沁得人五脏六腑都静了。
随后,皇帝与皇后在宫人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升九龙御座。
皇帝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着十二章衮龙袍,衣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绣纹栩栩如生,容颜成熟,眉峰微蹙时自有威棱,便是不言不动,也让人不敢直视。
皇后则戴双凤翊龙冠,珠翠环绕间,深青织金云龙纹袆衣曳地,裙摆绣纹繁复如流云,她唇角噙着温婉笑意,眼波流转处,尽是母仪天下的端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宗亲臣工齐刷刷跪拜下去,衣袍摩挲之声整齐划一,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久久回荡。
“众卿平身。”
皇帝抬手,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又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
“今日佳节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衣袍窸窣间各归其座。
教坊司已奏响《万岁乐》,丝竹管弦齐鸣,婉转悦耳,元宵盛宴这便开了场。
可这热闹景象于贺景春而言,却是如坐针毡,真正的考验才刚起头。
依照礼法,男女分席。他的位置被安排得极为微妙,虽在亲王席位区域,却在朱成康下首设了一张独立的紫檀木嵌螺钿小案,既不与亲王同席,也未归入朝臣之列。
这位置既明确了他的身份,又将他与后方那些珠环翠绕、莺声燕语的女眷区域清晰地隔开了一段距离,像一个被特意标示出来的孤岛,醒目而突兀。
四面八方的目光如针似的扎过来,他便是不抬头也能觉出。
宗室亲王、郡王们的视线里掺着好奇,有那捋着胡须的,更有因他这特殊位置而投向朱成康的审视,勋贵大臣席位上,那些意味不明的打量带着掂量与算计。
最叫人难捱的是对面女眷席,命妇、郡主们用团扇遮了脸,窃窃私语的声响虽轻,那目光却毫不遮掩,有新奇,有鄙夷,更有几分等着看笑话的兴味。
丝竹悦耳,舞姬蹁跹,演的是天下太平的乐舞,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远比乐声舞姿更让人难以忽视。
贺景春只得敛了心神,不去理会那些视线。他是头一遭在宫里赴宴,正饶有兴致地望着宫人们上菜。
内监们手捧朱漆填金食盒,鱼贯而入时脚步轻得像猫,行至各席前,齐齐躬身将食盒搁在随侍小太监抬来的紫檀高脚几上。
盒盖一开,满殿人都忍不住“呀”了一声,这第一轮原是看席,并非即刻能吃,却是些巧夺天工的观赏物。
有以蜜饯堆砌的花果山,峰峦叠嶂,猕猴栩栩如生;有糖霜塑就的玲珑宝塔,层檐错落,晶莹剔透;更有用各色果脯镶嵌拼成的 “四海升平” 地理图,江河湖海、山川城池一目了然,令人叹为观止。
沉水先前私下嘱咐过他,这看席是动不得的,宴后要分给宫里的小太监宫女,免得糟践了,他便只静静看着,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看席撤下,真正的珍馐方才登场,尚膳监的太监们次第奉上冷盘十样,皆用掐丝珐琅莲花盘或官窑青花冰梅碟盛放:
水晶胭脂鹅脯、酒糟珊瑚笋、五味杏酪鸡丝、香橼拌海蜇、玛瑙缠丝野兔、金橙煨麂子肉、椒盐酥骨黄雀、蜜渍雕花杨梅、熏烤鹿尾儿、雪花豆腐。
一时之间,十样冷盘布满各席,色、香、味无一不佳。
冷盘刚毕,热菜便跟着上来,器皿也换了模样——甜白釉暗龙纹大碗、霁红釉玉壶春瓶、鎏金银质攒盒,件件都精致。
头一道“元宵祥瑞”是应景的主菜,鸽子蛋大的珍珠糯米圆子在清鸡汤里浮沉,内馅有枣泥、豆沙、五仁诸般,瞧着就像一碗滚圆的珍珠;又一道“龙舟献宝”,以完整鲟龙鱼骨为舟,上面码着鱼脍、虾球、瑶柱、鲜鲍,红的红、白的白,煞是好看,寓意着龙舟载宝、福泽绵长。
此外还有八宝葫芦鸭、金蟾玉鲍、珊瑚雪蛤羹,道道都是费了心思的珍馐。
宴至酣处,丝竹声暂歇,殿内只剩杯盏相碰的轻响。皇帝端坐御座,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的雍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宗室席的昭国公一脉,缓声道:
“今日宗亲欢聚,朕心甚悦。昭国公世代忠良,戍守边疆,功在社稷。朕闻其孙女平凉县主,德容言功无一不佳,堪为宗妇表率。”
这话一出,殿内竟静了一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不少人偷眼去瞧昭国公之子苏大人,又飞快掠过苏贵妃与二皇子的方向,眼底都藏着探究,谁不知苏家早与二皇子那边暗通款曲,这旨意却透着别的意思。
皇帝似是没瞧见底下人的动静,接着道:
“三皇子谦昀勤勉好学,只是年纪渐长,也该成家了。朕意将平凉县主赐婚于他,着钦天监择吉日完婚,也好彰朕抚慰功臣、和睦宗亲的心意。”
“儿臣谢父皇恩典。”
三皇子朱谦昀即刻出列,躬身跪拜,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恭谨,却难掩一丝意外。
他的生母吴昭容早逝,外家也不显赫,在朝中并无根基,皇帝将手握边军影响力的昭国公孙女赐婚于他,而非苏贵妃所出的、风头正劲的二皇子,这其中的制衡与深意让在座不少老成持重的官员心下凛然。
“臣女谢陛下恩典。”
平凉县主苏庆依也起身离席,跪在殿中。
她穿一身杏色织金绣鸾鸟纹礼衣,身姿窈窕,凌云髻上插着珍珠点翠八宝花头面,衬得她容颜明艳。
一双凤眼眼尾微挑,原是极动人的模样,可眼底却沉着与年纪不符的阴鸷,像寒潭底的石子。
她谢恩时姿态恭谨,额头触地,起身抬眸的刹那,目光却如淬了毒的蛛丝,死死黏在斜对面朱成康身上,带着不甘与怨怼。
她实在不解,祖父与父亲明明应允她嫁与二皇子,为何最终却是这般结果。
朱成康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转头看向贺景春。
贺景春正瞧着跪拜的二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眼看去,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他便抿了抿唇,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然还在气他先前说的孟浪话。
朱成康见状,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偏生这笑又让苏庆依瞧得真切。
苏庆依只觉得心口一窒,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连指尖都泛了白,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
可她也是个极能忍的,起身退下时,脸上已换上得体的微笑,只是转身的刹那,目光如刀般刮过贺景春,藏着十足的怨毒。
她想起朱成康从前在驻守边境的时候,虽然经常被折磨,可看到她常常还是笑着和她说话,全身透露着一股子超乎常人的倔强和魅力。
她想起从前朱成康驻守边境时,便是满身风霜、遍体鳞伤,见了她也总带着笑说话,那笑意里的倔强与鲜活是旁人没有见过的。
可这许多年,他再没对她那样笑过,如今却对着一个男子这般温和。
朱成康的笑只能对着她,旁人多看一眼,都该死!
回到座位上,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依旧是端庄的县主模样,有人过来道贺,她也应对得滴水不漏,竟没人瞧出异样。
贺景春喝不了几口酒,身边宫女瞧出端倪,忙给换了一壶玫瑰露,嫣红的汁水看起来甜香扑鼻。
宴席开到未时,天色渐渐暗了,皇帝与皇后按例要去城门看烟火花灯,便传旨让众人在御花园自行赏玩。
龙驾一走,殿内的气氛立刻松快起来,众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去,笑语声渐起。
贺景春本就有些困,又怕去了御花园更招人打量,便依旧坐在原位,算着回府的时辰,偶尔夹一筷子清爽的小菜。
“啪嗒、啪嗒。”
一阵官靴踏地的声响缓缓传来,贺景春正思忖着齐国安的事,闻声微微侧目,见来人先在苏家席位驻留片刻,而后便朝自己这边走来。
他忙起身相迎,抬眼一瞧,来人身穿绯色獬豸补子盘领右衽袍,约莫近三十的年纪,生得方圆脸盘,皮肉白净润泽,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
最显眼的是他那笑,嘴唇天然上扬,眼尾堆着细密的笑纹,瞧着温和得像春日暖风。
可贺景春细看便觉出异样,他眼睛总微眯着,瞳仁却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任是多少光投进去都泛不起半点温度。
“王妃殿下怎么不去瞧花灯?”
那人先开了口,作揖时姿态恭敬:
“方才下官过来时,正巧碰到王爷,看他像是在寻王妃呢。”
贺景春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缓声道:
“不知阁下是?”
那人一拍额头,哈哈笑了两声:
“瞧我这记性,实在失礼!下官右佥都御史苏庆祥,是昭国公家的二小子。”
贺景春闻言点头示意,见他态度和善,也不好拂了脸面,便回礼道:
“多谢苏御史告知。王爷知晓我生性懒怠,不爱动弹,便让我在此静坐等候。”
苏庆祥见他不上套,也不纠缠,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笑着走了。
贺景春微微松口气,苏庆祥这人他听贺景时说过两嘴。苏家一家子武将,就连小辈也多在军营或武官职位上历练,唯独出了苏庆祥这么一个文官。
右佥都御史虽是四品,却能协助御史和副御史监督下属的十三道监察御史,也可参与对重要官员人选的推举和国家重大事务的讨论,如军事、财政、礼仪等,是苏家在朝堂上的一根硬桩子。
他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内侍监匆匆来传,说皇帝去了太后宫中,让众人自行回府。
贺景春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忙带着沉水往外走,横竖殿内已没什么人,他也不去寻朱成康,径直往金池桥方向去。
出了宫门,却见朱成康已在辇车里等着了,贺景春扫了一眼,见车内多了个半旧的茶盏,茶水还剩些底,显然是有人来过。
他没多问,默默上了车,两人一路无话,只听得车外渐渐热闹起来。
城内的大鳌山灯会开始了,花灯队伍正从国安寺方向游过来,锣鼓声、欢笑声传得老远。
马车行到半路,便被观灯的人群堵得动弹不得,慢悠悠挪到笔管胡同时,朱成康才开了口:
“今年大鳌山灯会要绕到咱们府前。你回府换身轻便衣裳,我骑马驮你去瞧瞧热闹。不过稍后有人来议事,我便不能陪你了,你自个儿走回来便是。”
贺景春有些诧异,抬眼看他:
“不必麻烦王爷,我自己去就好,别误了您的正事。”
朱成康抬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执拗,语气也冷了些:
“怎么?你与齐国安便能同乘一马,本王就不行?”
他没说“我”,只称自己为本王,贺景春脸上的笑意淡了,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明鉴,师父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对他只有敬重与亲情,并无半分逾矩的心思,绝无您所想的那般不堪。”
朱成康却似没听见,从袖中摸出一枚戒指,不由分说套在他手上。
那是枚银鎏金嵌珍珠石榴纹戒指,戒身浮雕着饱满的石榴,籽儿用细小白珠嵌就,戒圈还刻着细密的依兰花纹。
他捏着贺景春的手看了两眼,见戒指大小合宜,才满意地松开:
“戒底刻着我的名字,遇事便亮出来,或是提一声,总能保你一命。”
贺景春知晓他在外的名声,倒不怀疑这话的真假。
他摘下戒指一看,戒底果然刻着 “怀巷” 二字,小巧玲珑,字迹遒劲。
只是......怀巷这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