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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亮透,启明星尚悬在天际,朱成康便已起身梳洗。

外间伺候的小太监捧着皂角、面巾,屏息敛声不敢稍动,只听内室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不多时,他身着簇新的赭红绣三爪蟒朝服,腰束六方菱玉带,面容褪去昨夜的偏执狠戾,复归朝堂上的沉敛威严,只眼底深处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待太监躬身递上翼善冠,他抬手戴妥,略整了整衣摆,便踩着晨露,携着随从出了唤兔居,往宫门方向去了,早朝时辰严苛,半点耽搁不得,他需入宫复命,了却南边差事的首尾。

府中各处也渐渐褪去夜的静谧,洒扫的小丫鬟提着竹篮,轻手轻脚地擦拭廊柱;厨下飘出淡淡的米香,混着柴火的暖意,漫过青砖院落。

唤兔居却依旧静得很,直到巳时许,日头渐盛,日光透过素纱窗棂,斜斜洒进内室,白得晃眼,才将榻上的贺景春从睡梦中唤醒。

贺景春是被日光晃了眼,才缓缓睁开眼来,眸中先是一片茫然,过了片刻才渐渐清明,只那双往日里清润如秋水的眼,此刻却像蒙了一层薄霜,淡得无波无澜,似还未从昨夜的混沌里挣脱。

他就这般静静躺着,睁着眼望向承尘,那承尘上雕着镂空的鎏金柿子纹样,枝桠缠绕,果实饱满,柿子雕得精致,瓣瓣分明,原是取“事事如意”的吉兆。

此刻在日光映照下,鎏金泛着冷光,倒显得几分疏离。

他一动不动,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唯有胸腔微微起伏,证明着气息尚在。

这般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贺景春才轻轻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轻得似一缕烟,飘在空气中,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卷走,转瞬便散,连他自己都险些未曾察觉。

可叹过之后,胸口那块积压了许久、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石头,竟像是悄悄松动了些,堵在心口的郁气,也顺着这一声叹息散了些许。

是啊,与其这般半死不活、苟延残喘,日日被郁结缠身,倒不如随缘度日,守着心底那点念想,好好活着。

他自己死了倒也清净,可这世间,还有太多人是他放不下的。

齐国安与文氏这辈子无儿无女,自他幼时便将他视如己出,疼惜得紧。

齐国安自是不必说的,还有文氏。

有一年他在贺府染了急病,高热不退,府中除了贺景时,还有三老爷、三夫人时常过来看顾,其余人等皆是避之不及,连贺老夫人也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好生养着”,便再无下文。

唯有文氏得知他病了,日日亲自登门,提着食盒,带着上好的药材,不拘贺府人脸色如何,径直去外院的小厨房,亲手给他熬药煮粥。

有时遇上贺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平妈妈,见她这般看重一个遗子,言语间难免轻慢,文氏便会不动声色地怼回去,句句切中要害,直说得平妈妈面红耳赤,灰溜溜地退去。

也正因文氏这般替他撑腰,贺老夫人才会偶尔遣人来问一句,送些薄礼,不过是做个面子功夫罢了。

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垮了、半死不活地耗着,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最起码,不能让师父和师娘百年之后,无人送终尽孝;更不能让他们日日为自己忧心伤神,鬓边再多几缕白发。

还有外祖叶家。

外祖母年近七旬,虽身子还算硬朗,可鬓发已染霜雪,自母亲叶氏在世时,便最疼这个女儿,连带着对他也格外偏爱,视若珍宝。

往日里他但凡有半点艰难,皆是外祖母在背后默默支撑,偷偷给了他几间铺子、几亩薄田,让他不必为银钱生计发愁,免受窘迫之苦,得以安心读书学医、安稳度日。

便是大舅舅、二舅舅,也从未亏待过他,逢年过节也从不含糊,节礼丰厚周到、书信问候,待他比自家亲外甥还要周到几分。

这份恩情他尚未报答,怎敢死?

再者,还有橘清、雁喜,还有常妈妈、丰穗、丰年一众伺候他的人。

这些人皆是真心待他,靠着他过活,他若真的倒了,这些人没了依靠,又能去何处谋生?

贺府容不下,王府更是人情凉薄,他们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难。

这般想着,贺景春缓缓睁开眼,眸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坚定。

他抬手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而费力,肩头微微发僵,身上的酸痛还未散去,每动一下都似有细密的针在扎,可他却咬着牙,未曾哼一声。

十指瞬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尖锐却不刺骨,匡连岁先前便说过,筋骨受损之后,愈合之际,这般疼痛是难免的,唯有忍着,日日用药、时时活动,方能慢慢好转。

他缓缓抬起双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这双手曾经作画,曾经给人把脉针灸,曾经写下许多药方。

可如今,这双手却像两根枯瘦的枝桠,指节僵硬,指尖布满了黑红相间的疤痕,是被烧得红火的银针插入和拔针留下的印记。

况且,这几日手指稍一用力,便会不自主地颤抖,而且还抖得十分厉害。

之前也不会这样。

他心里清楚,这是伤到了筋骨神经的缘故,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灵活了。

往日里,他也曾私下问过匡连岁,这般伤势能恢复几成。

彼时匡连岁正替他换药,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不掺半分虚言道:

“殿下若能日日坚持用药,按时活动指尖,不偷懒,不急躁,三四成总是有的。”

三四成,足够了。

他贺景春,从来都不是靠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活到现在的。

他能熬过苏庆依的折磨,能扛过金殿拔针的剧痛,靠的从来都不是天赋与本事,而是两个字——

不死。

死过一次的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往后的日子只要好好活着,守着身边的人,便足够了。

待他坐定,缓过神来,外头便传来雁喜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常妈妈温和的言语,渐渐走近。

不多时,两人便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雁喜手里还提着一壶温热的茶水。

“殿下醒了?”

常妈妈快步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榻前的小几上,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胳膊,怕他坐不稳:

“今儿天暖,奴婢特意让小厨房炖了雪浪银丝粥,是上好的粳米配着鲜银鱼细煮的,熬得极烂,还有几样清口小菜。豆腐拌桂花、凉拌青笋,都是去了油腻的,另有一碟银丝卷、一小碗玫瑰卤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碗碟一一摆好,生怕碰出声响,又抬眸看向贺景春:

“匡太医前儿个还叮嘱,说殿下脾胃弱,不宜吃油腻之物,这些都是最清淡养人的,您尝尝。”

贺景春微微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眉眼间的沉郁散去些许,伸手缓缓拿起小几上的银勺。

那银勺小巧精致,入手微凉,本是极轻的物件,可握在他的手里却似有千斤重担,指尖微微颤抖,连握稳都有些费力。

他屏住呼吸,缓缓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往嘴边送,可指尖实在使不上力,勺子歪歪斜斜,大半碗粥都洒在了小几的锦布上,留下一片明显的湿痕,米粒散落,上面还沾了些许锦绒。

站在一旁的沉水见状,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上前替他舀粥,却被常妈妈用眼色悄悄止住。

常妈妈微微摇头,示意沉水莫要上前,眼底藏着几分期许,也有几分心疼,只静静站在一旁,不声不响。

沉水一顿,随即会意,默默退了回去,垂眸立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也只能按捺住,静静看着。

贺景春低头看着那滩粥渍,眸中没有丝毫烦躁,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又缓缓抬起勺子,重新舀了一勺。

贺景春低头,看着小几上的粥渍,眸子微微一暗,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也没有气馁,只是缓缓抬起勺子,重新舀了一勺粥。

这一次他格外小心,指尖微微发力,可依旧没能握稳,粥又洒了一半,落在锦布上,与先前的湿痕叠在一起。

贺景春依旧没有放弃,第三次舀起粥,指尖的颤抖稍稍收敛了些,动作慢了许多,一点点调整力道,这一次,粥洒了小半,剩下的大半都稳稳当当地送进了嘴里。

粥香软糯,混着银鱼的鲜美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漫进心底,驱散了些许晨起的寒凉。

常妈妈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唇角的笑意深了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默默退到一旁垂手立着,静静看着他进食,偶尔抬手替他拂去落在衣襟上的米粒,如同照料易碎的珍宝。

雁喜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眼神灼灼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期盼。

一顿早膳,贺景春吃得极慢,每一勺都要费极大的力气,锦布上洒了不少粥渍,衣襟上也沾了些许米粒,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也没有让旁人帮忙,一步步,慢慢将碗里的粥吃完

用过膳,雁喜连忙上前收拾好碗碟,又照例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药,一碗是浅褐色的八珍汤,热气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另一碗是青绿色的汤药,汤色清亮,正是匡连岁特意为他开的“小青汤”,说是能疏散郁结、调理心气,日日服用方能解开心头的沉郁。

雁喜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拿起那碗小青汤,递到贺景春面前,眉眼间带着几分温顺:

“殿下,该喝药了,这是匡太医开的小青汤,温着的,不烫。”

贺景春垂眸,看着那碗青绿色的汤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那香气带着几分清苦,像极了他这些日子的心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指着那碗小青汤,轻轻摆了摆手,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坚定,示意雁喜,往后都不用再端这碗药来了。

雁喜一愣,手中的托盘微微一晃,眼底满是疑惑,轻声问道:

“殿下?这小青汤是匡太医特意开的,说是对您的心气好,怎的不让端了?”

贺景春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又冲她轻轻摆了摆手,眼底的郁色散去了些许,多了一丝清明。

雁喜看着他的神色愣了片刻,忽然似是明白了什么,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

“殿下,您是说……您心里不郁结了?”

雁喜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生怕自己猜错了。

贺景春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眼底也添了几分暖意,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不是不郁结,只是不想再靠着汤药,来驱散心底的沉郁了。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人要顾,有长长的日子要过。

这般沉溺于郁结之中,日日靠着汤药度日,太过奢侈,也太过懦弱。

往后,他要靠着自己解开心头的结。

雁喜眼眶一红,鼻尖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匆匆收拾好碗筷与药碗,生怕自己失态,轻声道:

“殿下,奴婢去收拾了。”

说罢,便快步转身,匆匆走出内室,要去寻橘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转瞬便至午时三刻,日头正盛,廊下花木被晒得蔫软,风过叶动,沙沙作响,添了几分仲夏的慵懒。

匡连岁准时踏入院门,一身月白色暗绣松叶纹圆领袍,腰束素色锦带,背着一个乌木药箱,步履沉稳,身姿挺拔,虽身着常服,却难掩一身医者气。

他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之一,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他与贺景春少时同在别馆学医,同窗五载,朝夕相处,情谊非比寻常。

便是后来贺景春这般,他也从未疏远,依旧日日按时登门替他诊脉调理,半点不避嫌。

橘清正守在院门口的廊下,手里攥着一方藕荷色绢帕,时不时往院外望一眼,见匡连岁来了,连忙迎上前,屈膝福了一福,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熟稔:

“匡太医,您来了。”

说着,便侧身引他往里走,压低声音,细细跟他说着贺景春今日的情形,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殿下今日气色好了些,虽然手依旧抖得厉害,可晨起还自己用了早膳......”

二人并肩行在廊下,青砖映着日光,暖意融融。

匡连岁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缓缓迈开,目光扫过院中的景致,听着橘清的低语,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他今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橘清抬眼望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便又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是有不同。今儿奴婢去收拾内室,见案上摆着那具小铜人,想来是殿下开始试着练针灸了。还有,殿下今早说,往后不必再端小青汤来了,似是心底的郁结,已然松快了些。”

“他开始练针灸了?”

匡连岁重复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还有几分不易言说的酸涩,却终究没有再多问,只沉默着,跟着橘清往书房走去。

贺景春的手伤得极重,针灸最是费指尖力道,稍有不慎,便会加重伤势,更何况,小青汤是疏解他心头郁结的关键,贸然停服,又怕他心绪反复。

他走进院门,在廊下放下药箱,照例先问贺景春的脉案。

常妈妈连忙上前一步,垂手立着,语气恭敬,细细回禀:

“回匡太医的话,昨夜王爷来了,奴婢们都不在屋内伺候,殿下......丑时许醒过一回,喝了半盏温水,寅时便又睡过去了,一觉到巳时才醒,期间倒也安稳。”

匡连岁微微颔首,又问道:

“饮食呢?辰时的早膳,还有方才的午膳,吃得还好?”

“早膳用了小半碗雪浪银丝粥,一块银丝卷,配着玫瑰卤子,虽慢,却吃得分量尚可。”

常妈妈一一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午膳厨下炖了鲈鱼,炒了青菜,殿下用了半碗饭,一块鱼肉,几口青菜,胃口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匡连岁听完,缓缓点头,神色稍缓,正往书房走去。

可刚走到内室门口,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脚步顿住的瞬间,周身气息也沉了几分。

昨夜王爷来过......

他缓缓转过身,回头看向立在身后的橘清,眼底神色复杂得很,似有担忧,有试探,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那目光沉沉的,看得橘清心头微微一紧,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