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康静静望着他,神色平淡,无压迫无苛责,语气温和放缓:
“别怕,慢慢说。”
得了这句安抚,汉子猛地咽下一口唾沫,喉结剧烈起伏,像是将满心惶恐硬生生压回腹中。
他的声音细尖发颤,怯生生的,似是被踩住尾巴、无处逃窜的老鼠:
“小的……小的在码头扛活,三日前夜里,看见几个人抬着个麻袋上船。麻袋……麻袋里装的像是人,袋底不断渗血,一路都在滴落。”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不停地比划,比划麻袋的大小,比划血滴下来的样子,比划那几个人的动作。
他的手粗糙得很,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结了痂,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什么船?”
朱成康问道。
“是......是南下应天府的货运大船。船东我认识,他姓周,常年往返寿州、应天两地跑水运,码头之人大多认得。”
汉子说着,抬手虚指东南方位,动作僵硬笨拙,生怕旁人辨不清方向。
朱成康侧首,与身侧的沈云飞快对视一眼,二人眸光相撞,转瞬分离,快得如同双刀轻擦,悄无声息。
“那几个人样貌如何?可记得特征?”
瘦小汉子眉头死死皱起,面皮挤作一团,额间纹路深陷,像一颗干枯褶皱的核桃。
他闭眼极力回想,脑中反复拼凑深夜模糊的人影,沉默许久,才迟疑开口:
“天太黑了,看不清眉眼。只记得其中一人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瞧着像是文人师爷的模样。余下几人皆是粗布短褐,膀大腰圆,一看便是贴身打手。”
他思索片刻,又慌忙补了一句:
“那个穿绸衫的,走的时候有人给他打了一把黑伞,根本就看不清脸。”
师爷,绸衫,黑伞。
朱成康眸光微转,淡淡落在身侧的韦师爷身上,那目光清亮锐利,似一根细针,不疾不徐,精准刺向人心深处。
韦师爷的脸色不变。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直直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迎着朱成康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站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程先生别看我。”
韦师爷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本土的软糯口音:
“跟着安郡王做事的人,有几个是善茬?不过话说回来,杀人抛尸这种事,我不会自己动手。更不会穿着绸衫去。”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鸦青色直裰,苦笑了一下:
“我那几件好衣裳,都留着见客呢。”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烛火似被无形寒气压制,连火苗都矮了半寸。
朱成康静静凝望韦师爷两息,而后缓缓扯开唇角,笑意浅淡,真假难辨:
“韦师爷多虑了。”
他转向瘦小汉子,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那银子是五两的元宝,底下的铸痕还在,白花花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他随手一抛,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弧线,稳稳落进汉子粗糙的掌心,银锭沉甸甸压下,汉子手腕骤然一沉,下意识收紧双臂。
“辛苦了,拿去喝酒吧。”
汉子骤然面露喜色,双眼发亮,双手合拢死死捧着银锭,如同握住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
他连连躬身作揖,脊背弯如煮熟的青虾,连连道谢,而后倒退着挪至门口,转身一溜烟狂奔离去。
急促脚步声穿过走廊,笃笃作响,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客栈楼梯拐角。
木门再度合拢,老旧门轴落下最后一声吱呀轻响。
屋内重归死寂。
烛火悠悠一跳,昏黄火光摇曳不定,将屋内三人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映在素白墙面上,轮廓厚重沉凝,宛若三座静默伫立的黑石巨人暗中蛰伏。
灯芯燃尽一截炭灰,又爆开一朵细碎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一点猩红火星腾空跃起,在昏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光,旋即湮灭无踪。
朱成康抬眸凝望着韦师爷,眸光幽深沉静,宛若一口不见底的寒井,望不透半分虚实。
这目光并不凌厉逼人,反倒带着几分平淡温和,无寒无锋。
可韦师爷被这双眼静静锁住,不过数息,额角便缓缓沁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边纹路缓慢滑落,贴在皮肉之上。
“韦师爷。”
朱成康语声不高,语速平缓,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坠在空气里,似铜秤砣落于寒潭上:
“你今夜此举,是在帮我?”
韦师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干涩苦涩的笑,唇角向下耷拉,眼角纹路挤作一团,他抬手用指背轻拭额间冷汗:
“既是帮先生,亦是自救。”
他话音压低,嗓音沉哑晦涩,似从地底缝隙中缓缓透出来,闷沉沉撞在人心上:
“前三日先生所言,我反复思忖,彻夜难眠。安郡王这艘船,浪大底虚,怕是迟早要沉。”
言罢,他探手入怀,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方油纸包裹。
油纸是陈年黄褐色,质地粗韧,层层叠叠裹得严实,边角折得方正规整,外头又用细麻线捆绕两道,捆束紧实。
他解开麻绳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麻绳在指间滑了几次才解开。
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纸,动作小心得像在拆雷,每揭开一层油纸,面色便沉重一分,肩头也跟着微微塌下半寸。
最后露出来一叠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看得出被人翻过很多遍。
纸面遍布深浅痕迹,有水渍洇染的暗黄斑块,还有一处虫蛀小洞,洞口边缘焦黑发褐,像是被烟火灼烤过。
“这是安郡王私通浙江的走私账目,以寿州为中转渡口,货物尽数北运。三年光阴,前后七趟私货。”
韦师爷话音一顿,喉结剧烈滚动,那串数字似有千斤重量,压在喉头难以吐露,半晌才艰涩出声:
“总价值……五十万两。”
朱成康接过账册翻开,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页,不快,但也不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有个指印,干成了褐色的,像一片枯叶的轮廓,五个手指的纹路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像石头扔进水里漾开的涟漪。
是血。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重了几分。
“这东西,你怎么得来的?”
韦师爷闻言迟疑,眸光闪烁不定,先是侧首瞥了一眼门口伫立的沈云,又转回视线看向朱成康,牙关反复紧咬,腮帮鼓了又瘪,内心挣扎难安。
沈云静立门侧,身姿挺拔如松,一只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收拢绷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指腹留下几道浅浅压痕。
他不言不语,周身气场冷硬肃杀,无声之间便压得人心神紧绷。
屋内烛火再度轻跳,灯芯歪斜,火苗骤然矮下一截,屋内光线昏暗一瞬,转瞬又复归明亮,明暗更迭间,人心愈发惶然。
良久,韦师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口气吐得极长,似要将胸腔内积压的惶恐、郁结尽数排空,而后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下定了决绝之心。
“是沈默给我的,他死之前两日,深夜偷偷寻我,言明手中握有一份要命账目,恐遭人追查灭口,托付于我代为保管。我问他为何不自行留存,他却说——”
韦师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一条蛇贴着地面爬行,嘶嘶的,带着一股子凉意。
“他说有人要杀他。”
朱成康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晓行凶之人底细?”
“不知姓名来路。”
韦师爷抬起头,看着朱成康。
那双三角眼里精光收敛了,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兴奋,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腿在抖,可心里头又忍不住想往下看一眼。
“他说,不像是苏家,也不是安郡王,倒像是京城来的。”
此话落定,案上烛火骤然狂跳,似被无形寒气惊扰,火苗猛地窜高一寸,明黄焰火摇曳晃动,转瞬又颓靡矮缩,几近熄灭。
屋内光影错乱翻飞,墙上人影扭曲晃动,宛若无数只黑蝠扑腾振翅,纷乱可怖。
灯芯燃灼过甚,生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着木屋经年累月的陈旧木香、纸页受潮的霉变之气,糅合成一股浑浊沉闷的气息,沉沉笼罩在狭小屋内,闷得人呼吸发滞。
朱成康端坐原位,身形纹丝不动。
他坐在那里,手指还按在账册上,按在那个血指印上,能感觉到那层干了又受潮、受了潮又干了的粗糙触感,像摸到一块旧伤疤。
他的目光落在那摊干涸的暗红色上,像是要从那里面看出什么来。
他的脸在烛光下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见眼底那一层细密的血丝,暗的时候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剩两只眼睛还发着光。
屋内寂静无声,静谧到能听清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脆响。远处街巷之中,更夫打更的梆子声缓缓传来,笃——笃笃,节奏沉缓,由远及近,又渐渐飘远,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京城来的。”
朱成康低声重复四字,语气轻缓,仿若喃喃自语。字句低沉寒凉,似从万丈深井之中打捞而出,裹挟着地底的湿冷寒气。
非苏家,非安郡王。
是朝堂,是深宫,是那面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横贯南北的无形高墙。
“韦师爷。”
他说。
“在。”
“这份账册,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见过?”
韦师爷用力摇头,动作坚决利落,唯恐慢上半分引人猜忌。
摇罢头,他又仔细思忖片刻,再度重重摇头,语气笃定:
“没有。沈默交付于我之后,我未曾掀开一页,直接层层包裹藏匿。有些东西,看见了便是沾身的祸水,再也甩脱不掉。”
他语气平静通透,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出卖了心绪,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抖得极轻极细,若非近距离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朱成康淡淡扫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认可。
“你很聪明。”
朱成康把账册合上,收进袖中,账册贴着里衣,硬硬的,凉凉的,硌在肋骨上。
“聪明人,向来懂得取舍,知何事当看,何事当避。”
言罢,他缓缓起身,移步至窗前,抬手推开支摘窗。
杉木窗棂纹理粗糙,上头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皆是常年开窗留下的磨损印记。
窗扇一开,夜风裹挟着淮河浓重的水腥气猛然涌入,粗暴撞入屋内。
水汽浑浊驳杂,河水腥涩、淤泥腐臭、鱼虾湿寒、船油腻味,夹杂着岸边贫民倾倒泔水的酸腐气息,糅成一股粗粝的市井浊气,直白又蛮横。
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地响,沈云伸手按住,纸页在他掌下扑棱棱地挣扎,像活物。
远处传来牲畜棚里的粪臭味,一丝一丝的,顺着风飘过来,街上已经没人了,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像一条干涸的河。
更夫刚打过三更,梆子声还在巷子里回荡,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个人慢慢地走远了,再也不会回来。
“京城来的。”
他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尝味道,舌尖抵着上颚,品着这四个字的轻重缓急,品着它们背后藏着的东西。
韦师爷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朱成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一直延伸到韦师爷脚底下,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程先生,”
韦师爷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您……知道是谁了?”
朱成康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城楼孤立伫立,昏黄灯笼悬于檐角,夜风撕扯灯盏,光晕忽明忽暗,宛如一只半睁半阖的独眼,冷冷俯瞰整座寿州城。漫天流云被风推送,层层叠叠,遮蔽月色,沉沉压向人间。
夜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衬里上有一道细细的折痕,像是被熨斗烫过的,笔直笔直的。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刻的雕像,只有衣袍还在风里微微地飘。
良久,一抹浅淡弧度缓缓攀上他的唇角。
那笑意极缓极冷,如同寒刃慢慢出鞘,没有锋芒毕露的狠戾,只有无声无息的冷冽,仿佛能听见刀刃摩擦鞘壁的细碎沙沙声,似蛇虫潜行草间,阴诡难测。
“韦师爷,”
他依旧背对着他,声音清淡散漫,漫不经心问道:
“倘若一人行事,不愿被世间任何人察觉,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韦师爷一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嫁祸旁人,混淆视听,让世人误以为是他人所为。”
朱成康轻轻颔首:
“苏家以为是我下手,安郡王疑心苏家行凶,我又揣测安郡王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