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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眼瞅着就到了中秋跟前。

朱成康在府里静养了好几日,高烧足足缠了三天才彻底退去,贺景春就这么在野草堂住了三天。

这一场病,实在磨人。

如松他们几个轮番上前喂药,朱成康病中虚弱,咽喉干涩,半点汤药都咽不下去,次次都要贺景春亲手照料。

便是贺景春喂药,也颇为费劲,药汁入喉多半呛咳而出,吐得比喝进去的还多。

贺景春只当是高热伤身、药性冲胃所致,又或是外敷伤药的药力冲撞,扰乱了脾胃,半点没往别处想,也不敢往深处想。

心里只念着,熬过这几日,人能好起来便万事大吉。

恰逢宫里降下圣旨,今年中秋宫宴全数免去,百官宗亲只需入朝行朝拜礼、上贺表即可,不必聚众设宴,倒是省去了大半应酬。

按朝廷礼制,宫中中秋朝拜、递贺表的差事,向来由朱成康出面。

可如今朱成康重伤未愈、卧床不起,贺景春虽此前也有伤在身,嗓音才刚恢复,却已是府中唯一能理事、出面的人。

上次的元宵家宴把贺景春弄出阴影了,他实在不愿独自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应付那般场面。

万般无奈之下,贺景春只能依礼上奏,恳请圣上可否另择郡王代为中秋朝拜。

可次日宫里便传回话来,旨意明确,命贺景春亲自赴朝。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贺景春悬了多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再无半分侥幸。

也是这几日间,贺府递来了婚帖,贺景昌与羊家姑娘羊晏如的婚期,最终敲定在中秋过后第三日。

贺景春因着身份,婚嫁喜事不便亲身登门道贺,便叫了张德顺一齐商量,以王府的名义给礼。

二人几番斟酌,定下了贺礼清单:

白银一百五十两,宝钞二十五贯;各色纻丝、绫罗各三十匹,纱、罗、锦缎各三十匹,另备大红罗四匹、生纱四匹;各色绢一百匹,白绵十斤。

牲礼备北羊六只、肥猪六口、大鹅十六只,佳酿百瓶,末茶二十袋。

果品糖食一应俱全:各色鲜果二十合,响糖、芝麻缠糖、茶缠糖、砂仁糖、胡桃缠糖各二合,另有蜜煎、红枣、葡萄干、胡桃等干货若干。

面点主食备中秋圆饼五百枚,白面五十袋。

这还是朱成康开的口,生生减了一半的量,但是对新娘的备礼却没有消减,只说让他备的多一点。

所以贺景春给羊家姐儿备了金凤花饰两枚,金宝钿花二十七枚,金簪一对,赤金珊瑚整套头面,珠面花四副、珠花四枝,珍珠耳环、梅花环各一双,金钑花钏、金光素钏各一双,金风头连珠镯、金八宝镯各一双。

贺景春不好说什么,可心中终究挂念四弟弟的处境,便悄悄托丰穗去打探贺景昌的家底产业。

贺景昌身边的贴身小厮柏烟如实回话,贺景昌名下并无像样营生,仅有祖上贺老太爷遗留的一间小杂货铺,外加青州十亩薄田。

平日里度日,全靠贺景时为他置办的一间茶馆勉强支撑。

贺景春简直对二叔叔和二婶婶的行为感到不解,便给他买了两家酒楼的铺子,还有两家茶坊、一家果品行,都是人气旺盛的产业,当做弟弟新婚的底气。

贺景昌得知兄长一番苦心,心中感念万分,即刻命柏烟送来回礼,是一顶玛瑙錾花小米珠蝴蝶束发冠,附带一封亲笔家书,细细写明婚礼筹备进度、贺府给羊家的聘礼规格。

信纸素净,字迹工整端正,一看就是少年人恭谨诚恳的模样:

“兄长亲启:

三哥哥见字如面。前日得了府上传来的口信,知道哥哥在王府一切安好,弟这心里就踏实了。

掐指算算,自打哥哥出阁嫁入荣康王府,咱们兄弟也有快一年没见。

弟时常惦记着哥哥身子如何,在王府里过得惯不惯,王爷待你可好,府里上下可都恭敬。

虽说哥哥如今是王妃之尊,可在弟心里,你永远是从小护着弟的那个三哥哥。

前阵子弟托人从南边寻了一顶好冠子,是玛瑙錾花小米珠蝴蝶的束发冠。

那玛瑙料子通透得很,上头錾的缠枝花儿精细得不得了,蝴蝶翅膀上缀了一圈小米珠,太阳底下一照,珠光衬着玛瑙的润,活脱脱一只蝴蝶要飞起来似的。

弟想着哥哥素来喜欢这些打扮的东西,如今在王府里,平日里见的人多,戴这冠子出去,既体面又雅致。

哥哥也知道弟的性子,嘴笨,老实,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就是觉得这冠子衬哥哥,便买了,权当是弟的一点心意。

哥哥可别嫌弃。

说起来,弟这边也有一桩喜事要跟哥哥禀报。

弟与羊家三姑娘的婚事,婚期就定在这月十八了,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日的工夫。

如今诸事都已备妥,就等着吉日到了抬轿子去羊家迎亲了。

前些日子纳征的礼数都办齐全了,弟把彩礼原原本本跟哥哥说说:

按着四品官家的规矩,备了玄纁束帛一套,加上函书;金银各若干,各色纻丝、绫、罗、绢共百余匹;羊、猪、鹅等牲口数十只,酒百余瓶;还有茶、果、糖品、面点等一应俱全。

虽说比不得当年大哥哥下聘的排场,但弟已经倾尽所有了。

羊家是世家清流,倒不在意这些虚的,弟心里有数,只要往后待他们家姑娘好,比什么都强。

说来也巧,纳征那天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弟心里还想着,是哥哥时常为弟祈福庇佑的缘故。

请期的时候弟特意请人合了八字,定了初八这个日子,大哥那边还替弟去羊家送了大雁,这是大礼,弟心里是记着大哥这份情的。

只是母亲这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祖母又一门心思只盯着大哥屋里的事,弟这边的婚事,她们实在是顾不上太多。

好在有宫里贤妃娘娘照拂着,又亏了大哥里里外外替弟张罗,弟这才把婚事一路推到跟前了。

弟想着,等过了门安顿下来,再请哥哥在王爷面前帮着美言几句,王爷尚在养病,不若王爷能赏脸来喝杯喜酒,那是弟天大的面子。

弟知道哥哥在王府里,也有哥哥的难处。

弟不在跟前,哥哥凡事多保重。

若是得闲,给弟回封信,说说府里的事,弟心里也踏实些。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弟在贺家,遥祝哥哥中秋安康,与王爷恩爱和睦,万事顺遂。

弟 景昌 顿首再拜”

聘礼不多也不少,这数字说出去好听,也在规格内,让世家眼里寻不出错处来。

正准备回信说铺子的事,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罗成顺捧着礼单与物件入内,躬身回话:

“殿下,宫里今年的中秋赏赐送过来了。有御前监制的团圆饼两枚,另有椒盐五仁、桂花豆沙蟾宫月饼数盒。这两枚大宫饼品相最佳,奴才已然收好,留着中秋当日,与府中自制月饼一同拜月供奉。”

罗成顺顿了顿,又逐项报来赏赐物件:

“另有各色纻丝五匹、桂花酿两壶、肥鹅十只、土鸡十只、精猪肉十斤。宫里还赏了百事大吉盒一只,内盛柿饼、荔枝、龙眼、栗子、红枣,皆是秋日应季好物,又凑齐五福圆满之意。”

“除此之外,还有成套的中秋应景首饰器物:金累丝嵌宝月兔纽扣十对、金累丝嵌宝月兔捣药金饰一对、青玉双螭耳蟾宫折桂杯一对、紫檀嵌螺钿桂兔拜月小屏风一架、银鎏金宝相花月兔香囊一对、玉兔衔芝双连环佩一对。”

贺景春听罢,微微蹙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这般陈设器物,会不会赏赐得过重了些?”

罗成顺连忙笑着回话宽慰:

“殿下放宽心。京中各王府的中秋赏赐,历来都是初十前后由宫里专人送达。往年旧例,皆是宫制月饼、秋酒、肉品、绫罗织物,再加应景的月兔首饰器物。咱们荣康王府新立第一年,圣上天恩眷顾,规制自然不会低于别家,实属常理。”

贺景春闻言,心中疑虑尽消。

待写完回信、封缄送出,便即刻起身前往花厅理事。

这些时日,朱成康伤病缠身,府中大小事务积压颇多,贺景春自身伤势初愈,尚且带着几分倦乏,却也只能强撑着亲自打理。

花厅廊下已经乌压压的一堆人了。

贺景春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盏探春萝蘼茶,茶汤碧莹莹的,浮着几片细嫩的叶子,透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穿了件半旧的青霁色织银枇杷山雀圆领袍,头上松松绾着根白玉雕葫芦祥云簪,并没有戴冠,连日操劳加上身子初愈,眉目间难掩几分倦怠,却依旧身姿端正。

下头站着的是外院管事太监张承禄,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净,下颌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一桩桩一件件地回话:

“回王妃,今儿一早,玉藻侯府差了管事来,送了两篓子螃蟹,还有一筐小银鱼,说是他们庄子上新捞的,个头都不小,紧着中秋前孝敬王爷和王妃尝鲜。”

张承禄翻了一页册子:

“奴才已经让厨房收下了,搁在后头水缸里养着,等王妃示下。”

贺景春手边翻着礼册,淡淡吩咐:

“留一筐待客用,再除去祭月拜的量,其余的我来安排。他们家小孩多,回头你置办上葫芦月饼,状元月饼,再有五色供果装盒,派人送过去回个礼。”

张承禄应了一声“是”,连忙提笔标注,又继续回话:

“还有承恩伯府上递了帖子来,说中秋那日想派人来请安,问王妃得不得闲。”

贺景春略略想了想:

“承恩伯家的二公子前些时候不是刚定了亲么?中秋正是团圆的日子,他们府上怕也忙得很。你回个话去,就说王爷身上有伤,不便见客,等过了节,我再请他们府里女眷来坐坐。话要说软和些,别让人觉得咱们拿大。”

张承禄连连点头:

“王妃虑得周全,奴才回头就去办。”

他把册子又翻过一页:

“外院的灯烛,奴才已经让人清点过了。今年新添了不少宫灯,还有十几对琉璃盏,是前儿宫里赏下来的。奴才想着,中秋那晚若是都点上,后花园那条石子路能照得跟白天似的。”

贺景春放下册子,若有所思:

“灯烛够用就好,不必处处都点得亮堂堂的,中秋当夜城中街市热闹,府中之人多半也要外出赏游。蜡烛也是银子买的,省下来的钱,给下头人多添几碗好菜。”

张承禄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神色:

“王妃说的是,奴才只顾着好看,倒没想到这一层。那奴才回头把琉璃盏和宫灯只挂在正厅和各个凉亭两处,其余地方和平日一样。”

贺景春补充道:

“大家住的地方还是要挂几处宫灯,毕竟是过节,也不要太素了。换季的衣裳可曾全数发放完了?近日昼夜温差大,夜里寒凉,切莫冻着了当差的人。”

张承禄忙道:

“回王妃,发下去了。按着旧例,每人一套棉袍、一双新鞋,入秋前就齐了。有个别个子长得快、衣服嫌小的,奴才已让人量了尺寸另做,女使和女官的衣服也做好了,中秋前准能穿上。”

他又说了祭月的事:

“中秋祭月所用的月光纸、香烛、供器,奴才皆已派人置办齐备,随时可用。”

贺景春想了想,吩咐说:

“祭月的供品丰盛些便是了。西瓜要切成莲花瓣的样子,毛豆选饱满的,鸡冠花也挑正红的,别拿灰扑扑的来充数。供完月,阖府上下的月饼都要分到,一个也别漏了。”

罗成顺在旁忙记下了,又补了一句:

“回王妃,咱们王府人虽不及其他王府繁盛,但宫人、厨役、匠人、轿夫全数算下来,约莫七八十口。分赏月饼的数目,奴才稍后让厨房精准算算,确保无一遗漏。”

“甚好。”

贺景春微微颔首:

“你告知厨房,除了祭月专用的大圆月饼,再多做各式小月饼,馅料荤素甜咸齐备,适配众人口味。每人除月饼之外,再加赏一串铜钱,算作中秋恩典。”

这时厨房的管事太监上前禀报宴席的事:

“王妃,中秋夜宴的菜单,大厨房拟了两份,一份是正经宴席,有燕窝、鱼翅、烧鹅、糟鲥鱼等大菜;一份是家宴小酌,以时鲜果品和各色点心为主,配几道精致小菜。不知今年要做哪一等的?”

贺景春略略思索:

“咱们府里今年不请外客,只王爷和我,加上他伤病未愈,脾胃虚弱,忌油腻厚味。便用第二套家宴菜单,再添一道新鲜小银鱼,清淡养胃。酒水只用备好桂花酿,应中秋景致即可。”

说罢,他又特意嘱咐:

“再有,宴席当天,各处当差的人也要另备一桌饭菜,不要叫他们饿着肚子伺候。”

说完,又转向罗成顺:

“你回头把各处当值的班排好,中秋那晚除了必要值守的,其余人也都歇一歇,吃顿好的。伙房多备些热汤热水,别叫人冻着,不是家生子的,想要回家团圆也成。他们若是要出去玩,也别拦着,那一天尽数放宽规制,休息到明日午后再当值即可。”

罗成顺应了,又道:

“王妃放心,内院这边奴才已安排妥当了。中秋夜王妃和王爷赏月时,让人在园子里挂上灯笼,再铺上厚毡垫,免得王爷伤口受凉。若有宗亲临时到访,暖阁早已收拾妥当,热茶、点心随时备好,绝不会仓促失礼。”

众人又商议了半日,把各处用度、人手、物什都一一敲定。

转眼就到了中秋当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