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系统之敌 > 第1044章 世界之巅 三剑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太平洋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

维他岛中部,野猪群拱出来的那片大空场。

日头偏西了一寸,把大青石的影子从石根底下慢慢拉长,斜斜地印在碎石地上。

温羽凡坐在石头上。

姿势和半个钟头前一模一样——剑匣横膝,右手搭在匣角,花白的鬓角垂着几缕碎发,被过林的风撩起来,又放下。

唯一变了的东西,在他四周。

八面密林的阴影里,多了几十双眼睛。

……

东侧那片齐腰的蕨类丛里,趴着一个巴西人。

他把自己压在一株倒伏的枯木后面,只露出半个额头。

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四十分钟,中途只挪过两次腿,因为蚂蚁爬进了裤管,咬得钻心,他愣是没敢拍。

西侧的板根树冠上,蹲着一个土耳其人。

他离地七米,视野最好,代价是两条腿从半个小时前就开始发麻,此刻正靠着树干做肌肉绷紧又放松的循环,这是他早年当登山向导时学的土办法。

北边更远的一丛鬼针草后面,一个斯洛伐克人每隔十分钟换一次位置。

他已经换了四次,每一次,都离空场更远十米。

而在南边,一个爱尔兰老头干脆寻了个树杈,背靠树干坐下来,掏出压缩饼干,小口小口地啃。

他啃一口,看一眼青石上那道黑色的影子,再啃一口。

像在戏园子里嗑瓜子。

……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这一百多号能从七天厮杀里活下来、混到宗师的人,没有一个是蠢货。

蠢货都死了,死在前五天的高危异兽嘴里,死在红骷髅的锯齿刀下,死在各处看不见的暗算里。

活下来的,都是人精。

人精们此刻在做同一件事:算账。

巴西人在算距离——

从蕨类丛到青石,五十七米,全力冲刺六秒;

而温羽凡解决十七个宗师用了不到两分钟,摊到每人头上七秒……

六秒,不够。

土耳其人在算人头——目力所及,藏着眼线的至少六十个。

他刚要往下乘,忽然想起公告原文:凡在场者皆计为参与。

在场。

他麻着的腿轻轻换了个姿势。

他已经在场了。

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等,等哪个天杀的倒霉蛋把那个坐着的人耗倒。

斯洛伐克人算得更深一层:谁都知道在场就有一亿,所以谁都不会走;谁都知道先上的先躺,所以谁都不先上……

几十个“等”字叠在一起,把这片空场围成了一口烧不开的锅。

而火,还蹲在锅底下。

温羽凡在等它烧起来。

……

第一滴滚进锅里的水,在下午一点四十三分,从西南方向砸了进来。

准确地说,是冲了进来。

两米的身高,一身老树皮似的肌肉。

南非人,绰号“犀牛”。

他不趴着,也不蹲着。

他从人群外圈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时,密林里几十双眼睛齐齐一凝。

有人压着嗓子喊了句什么。

犀牛没理。

他脑子里此刻只装着一笔账:一亿美金。换成克鲁格公园边上那个农场,两千英亩;换成牛,两百头;再添一台他惦记了半辈子的重型机车,还能剩下九千多万……

九千多万干什么?

不知道。

够想很久了。

温羽凡的底细他不是没听过。

英法美十七个宗师,两分钟。

可犀牛有犀牛的道理,那十七个是剑客、是忍术、是杖法,全是脆皮。

他不一样,他这辈子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宗师一掌拍他身上,断两根肋骨顶天了。

他扛一掌,抱住,压倒。

剩下的事,交给身后几十个“在场”的兄弟。

第七步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开始劝他回头。

第九步,那个声音被他的靴子踩碎了。

第十二步,他离青石还有十步,右拳抡圆了砸出去,拳锋上金黄色的内劲裹成一层壳……

青石上,温羽凡抬了抬眼皮。

然后,他把搭在匣角上的右手抬了起来。

掌心朝前。

隔着十步,随意地,像掸掉衣摆上的一粒灰,轻轻一推。

“嘭。”

没有拳劲对撞的爆响,只有一声闷闷的、麻袋砸进泥地般的动静。

两米的躯体从半空倒着飞回去,掠过十一米碎石,砸穿一丛蕨类,翻了两个滚,趴住了。

密林里,几十道呼吸同时停了半拍。

“咳……”

犀牛趴在地上,咳出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胸口的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活着——他甚至还能动,撑着一条胳膊,茫然抬头。

青石上的人已经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搭回匣角。

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

犀牛最后的念头,是那台机车没了。

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没死。

这两个字,像两粒火星,同时掉进几十个脑子里。

紧跟着,第三粒火星落了下来:

“嗖、嗖、嗖。”

三枚细如牛毛的淬毒银针,趁着全场心神被犀牛吸走的空当,从温羽凡背后三十米的灌木深处激射而出,走三条不同的弧线,锁的是后颈、后心、腰眼。

出手的是个缅甸人。

位置算得极精,时机掐得极准,连针上喂的药都是“麻”而不是“死”,他没想杀人,他只想让那个男人躺下。

温羽凡没有回头。

他左手的食指,在剑匣的匣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像敲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

三枚银针在离他后颈一尺的地方,齐齐地、诡异地拐了个弯,钉进旁边的碎石,针尾还在嗡嗡地颤。

灌木深处的缅甸人瞳孔一缩——

人精的求生本能在同一瞬间接管了他的身体。

跑。

三个起落,四十米;

心口擂鼓般地跳,又窜出八十米,身后依然没有任何追击的动静,他才敢回头。

没人追。

青石上的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头都没有偏过半分。

缅甸人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后背的冷汗把衣裳浸了个透。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又给密林里几十个脑子送上了一条情报:温羽凡不会追你。

……

第三拨,在二十分钟后。

这次是两个人。

一个摩洛哥的高个子,手里一条两米五的钢链,链头坠着秤砣似的铁球;

一个东欧的矮个子,浑身肌肉缩成一团,走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皮在挪。

两人的战术演练过不止一次:铁链缠剑匣,矮个子滚进下盘。

高个子甩链的动作相当漂亮,铁球在头顶抡出一道残影,“呜”地一声横扫出去,链身如灵蛇,精准地缠上了横在温羽凡膝上的剑匣。

缠住了!

高个子狂喜,双脚蹬地,腰背弓成一张满弦的弓,全身内劲灌进双臂,猛地回拽:

温羽凡的手腕,沉了一寸。

下一秒。

手腕一翻,反手往回一带。

隔着十七米,一百九十斤的摩洛哥高个子,像一条咬错了钩的鱼,双脚离地,整个人被链子从密林边缘“钓”进了空场,在碎石上犁出两米长的一道沟。

矮个子刚滚进青石三步之内,一股柔和的掌风从上而下吹来——不重,甚至称得上客气,但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严严实实地按进了碎石地里,半个身子嵌了进去,动弹不得。

前后,四秒。

高个子趴在沟里,翻着白眼数天上的云。

矮个子嵌在土里,正对着温羽凡的靴尖,距离近到能看清那道被割开的右袖口。

温羽凡低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

两个字,不重。

一股柔劲托着矮个子的后背,把他从土里“拔”了出来,放在空场边缘。

矮个子瘫坐片刻,看了看身边崩断了半截的锁链,又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做了所有人精都会做的事:

爬起来,转身,一瘸一拐地扎进密林。

……

下午三点零七分。

在这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再没有人踏进空场一步。

密林里的眼睛又多了十几双,圈子却围得更远。

一锅烧不开的水面上,只有无人机在高空盘旋的嗡鸣,和“犀牛”躺在蕨类丛里均匀的鼾声。

他睡得挺沉。

……

ESpN演播厅。

“三拨!”罗伯特的手指点着屏幕,声音都劈了,“三拨人!加起来在温羽凡面前撑了,我数数,十秒!”

分析师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注意看细节,罗伯特。第一个人正面冲,他推了一掌。第二个放暗器,他敲了一下匣子。第三拨两个,一个被链子钓上来,一个被按进土里,五个人,四种手法。”

“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热身。”分析师推了推眼镜,“就像你晨跑之前压腿。”

罗伯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密林西侧的人群,忽然无声地分开了一条缝。

不是他们让的。

是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他们的头顶上掠了过去。

道袍的下摆擦着几颗头皮,有人下意识缩了脖子,抬头,只看见一个背影踏着树冠的枝叶,三起三落,落进了空场西缘。

凌霄。

他的道袍左袖破着一道口子,小臂上还带着未干的红痕,呼吸微沉,显然刚打完一场硬仗,又一路奔了几里地。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落地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环视一圈四周的密林。

看着那些藏在树影里、蕨叶后、灌丛间的眼睛。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几十个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传得却远。

“围着一个坐着的人,藏了两个钟头。”

密林里鸦雀无声。

“诸位就这么有闲工夫?”

还是没人应声。

有个树冠上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尴尬的咳嗽。

凌霄收回目光,嗤了一声,不再看这些影子一眼。

他整了整破了口的袖子,大步走向空场中央,在距离大青石十步的地方站定。

剑尖下垂,斜指地面,左手负于身后。

全真弟子见同辈武者的“见礼”姿势。

“全真派,凌霄。”

他报了门户,一字一顿,风度端得足足的。

“温先生。在下之前有过狂言,说您若接不下我三剑,天星剑归我。”

他顿了顿。

“今日,讨教。”

青石上,温羽凡抬起了眼。

目光在凌霄身上停了两秒,破了口的袖子,未干的血痕,微沉的呼吸,还有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刚打完一场?”

凌霄一怔。

“是。”他答,“和一个很好的对手。打了一上午。”

“难怪。”

温羽凡说着,站了起来。

……

他站得很平常,就像在自家院子里坐久了,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剑匣提在左手,垂在体侧。

但密林里的几十双眼睛,齐齐地眯了一下。

从下午一点,到现在。

两个多小时里,那个人第一次,从那块青石上站起来。

……

“三剑。”温羽凡说。

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碰到我的袖子,剑归你。”

凌霄的呼吸,猛地重了一分。

袖子。

他当然听过,今天上午,碎石走廊,十七名宗师的唯一战果,是那个男人的一道袖口。

全世界都当笑话讲。

此刻,那个男人亲口把这道袖子,标成了他三剑的靶子。

这是抬举,也是轻描淡写的羞辱。

凌霄反而笑了。

年轻气盛的人不怕被轻视,怕的是不被当回事。

“好。”他说,“那若碰不到呢?”

温羽凡提着剑匣,往青石边走了半步,让开了石头。

“碰不到,”

他微微偏头。

“我指点你三句。”

……

三剑换三句。

密林里的人精们各自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结论出奇一致:这华夏人疯了。全真掌教的关门弟子,用得着你指点?

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空场东南角,一棵古榕的树冠深处,一道黑色的身影贴着枝干站着,从凌霄掠过人群头顶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

诚之助看着场中。

看着那个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男人站起来,看着他说出“三句”这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右手,搭上了刀柄。

……

凌霄深吸一口气。

踏罡步斗。

第一步,天枢。

碎石在靴底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的身形随着步法划出一条看不见的星轨。

剑脊上,第一颗星纹亮了——

天枢星,银芒如针。

剑出。

没有喝声,没有剑花。

一条笔直的银线,从七步外刺向温羽凡的咽喉——剑尖未到,一枚米粒大小的“星钉”先一步离弦,撕开空气,在剑尖前方拉出一道真空的锥形弹道。

这一剑,他昨天在溪涧边对诚之助用过。

但此刻的星钉,比早上凝实了三成。

温羽凡没有躲。

他左手的剑匣,平平地往前一递。

“铛。”

星钉在匣面上炸开一团银芒,四散的星力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钻,噼里啪啦地钉进周围的碎石里。

紧跟着压到的,是剑。

温羽凡侧身,半步。

剑尖贴着他肋下一寸的衣料擦过——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掠过的剑脊上,轻轻一搭。

一送。

凌霄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劲顺着剑身爬上来,他引以为傲的、笔直的剑势,莫名其妙地拐了一个不该拐的弯,斜斜地扎进了身侧的碎石地。

“第一剑。”

温羽凡的声音落下来,平得像在念账单。

“星力出了鞘,意还在鞘里。”

“剑快,意慢。”

……

凌霄拔剑,退步。

他的脸涨红了一瞬,不是羞恼,是听懂了。

第一剑他确实急了。

星钉脱手的那一刹那,全部心神都跟着那枚星钉飞了出去,剑反而落在了后面。

这个毛病,师父点过他三次,他从来没服气过。

刚才一搭手的工夫,他服了。

他重新踏步。

天璇、天玑,双星连位。

这一次,剑身上没有星芒外放,他把星力裹进了剑势里,一层,两层,三层,像水裹着石头。

人也变了,不再是剑指挥人,而是整个人贴着剑走,肩、腰、胯拧成同一条线。

人剑合一。

这是今天上午,在那条溪涧旁边,被一柄没上漆的打刀,一下一下磨出来的东西。

剑至中途,三层星力轰然涨开,如银绸缠剑,连人带剑裹成一道灰青色的光柱,撞向温羽凡的正面。

温羽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一剑,和第一剑,像不是同一个人刺的。

他这次动了脚。

侧移半步,让开正面,右手掌缘斜斜地一切,切在剑身星力最薄的一层上。

“嗤。”

三层银绸,像被烧红的剪刀剪开的绸缎,一层层地散了。

剑势一泄,凌霄借着泄力收剑,连退三步,站定。

呼吸粗了,眼睛却更亮。

“第二剑,好了一些。”

温羽凡垂着手站在原地,连剑匣都没有横起来。

“星力知道跟着剑走了。”

他顿了顿。

“但你还是急。星力是带出来的,不是挤出来的。你挤它,它就散。”

……

密林里,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没有人敢眨眼,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讨教”。

这是授课。

一个站在云端的人,在给一个站在山腰的人,上课。

而学费,是三剑。

……

凌霄站在七步外。

胸口起伏着,虎口因为前两剑的反震微微发麻。

两剑了。

他连那个人的衣角都没蹭到。

第三剑。

还剩最后一剑。

他闭上了眼。

密林里几十道呼吸,陪着他一起屏住了。

全真内功心法里的“归元”,闭目,断视觉,星力感知接管周身。

三年前他第一次练成这门功法的时候,师父说:归元归元,归的是那颗总想抢在天地前面的心。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三息之后,凌霄睁开了眼。

瞳孔里,七颗星的光芒同时亮起,不在剑上,在眼睛里。

而他手里的剑,暗了下去。

七星星力,尽数内蕴。

剑身没有一丝光华外泄,暗得像一截从火里夹出来又冷透的铁。

这一剑没有名字。

它是今天上午,在那条溪涧旁边,一寸一寸磨出来的东西。

他踏出了最后一步。

摇光位。

剑,刺出。

……

这一剑,很静。

没有破空的尖啸,没有星力的流光,连风都没有惊动——所有的一切,力量、星芒、他这一天的疲惫和不甘、上岛之后一场又一场的战斗、还有溪涧边那一上午的领悟,全部压进了剑尖一寸之内。

剑尖掠过碎石地三尺的高度。

剑尖过处,碎石一颗、一颗、又一颗地无声裂开,裂缝细如发丝。

力量密到了一定的程度,连爆响都被压得发不出来。

……

温羽凡脸上那层“平常”,褪了。

他没有再用剑匣。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以指为剑……迎着那道暗色的剑光,向前,点出。

指尖,对剑尖。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像冰锥敲在了万年钟乳石上。

然后,是潮水。

七星星力从剑尖炸开,一层,一层,又一层,裹着凌霄此刻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撞在那两根手指上……

像太平洋的浪,撞上一座在海中央生了亿万年的礁石。

浪碎了。

一层银雾,两层银雾,三层的星力碎成漫天星屑,在午后的阳光里明明灭灭,好看得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凌霄的手臂在抖。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哀鸣,他的虎口沿着昨天留下的旧茧,一寸一寸地绽开,血顺着剑柄的缠绳往下渗。

温羽凡的两根手指,纹丝不动。

指尖上,那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蓝色雷弧,微微地,跳了一下。

“嗡……”

他的手指,轻轻一屈。

一弹。

……

凌霄只觉得一座山从剑尖上压了回来。

整个人向后倒滑——三步,五步,七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虎口的血,滴在青灰色的道袍上。

全场。

死寂。

连无人机盘旋的嗡鸣,都好像被这一指弹碎了。

……

“第三剑。”

温羽凡收回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干干净净,连一点白痕都没有。

但他自己知道。

这一指压进去的力,比今天上午接那十七个人的任何一下,都多。

“可以了。”

他说。

“星力内蕴,人剑相随,意先于剑。”

“这一剑,你摸到门槛了。”

……

凌霄坐在碎石上,仰着头,看着他。

血还在顺着腕子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但还差一样东西。”

温羽凡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星力是天力。”

凌霄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他早上,在溪涧边对诚之助说过的话,内劲是人力,星力是天力,人力有穷,天力无穷。

“可你知道,天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凌霄怔住。

“是时间。”

温羽凡说。

“一颗星的光,落到你眼睛里,要走几十年,几百年……”

“星光,从来不急。”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大青石,衣摆掠过碎石,带起两片枯蕨叶。

“你的剑,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缺的就只有时间。”

……

他坐回青石上,剑匣重新横在膝头。

坐定之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袖子,没碰到。”

“三句,”

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右袖口那道两寸的裂口上。

“一句不少。”

……

凌霄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等。

一个字,三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滚过第一剑的星钉,滚过第二剑的银绸,滚过第三剑那座压回来的山。

然后,滚到了师父的脸上。

——天资不差,可惜走的是野路子。

——所学所会,都是杂学。

凌霄看着那块青石,看着那个重新垂下眼去的男人,看着那根刚刚接下了他此生最强一剑的手指。

路子是正是野——

剑知道。

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捡起剑,归鞘。

然后整了整破了口的袖子,面朝那块青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全真门下只在拜谢师恩时才用的大礼。

“多谢。”

两个字,落地有声。

他转身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青灰色的道袍掠过空场边缘的密林,一闪,没了。

……

古榕的树冠上,一道黑影目送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又收回目光,看向青石上那个重新开始“等”的男人。

诚之助的右手离开刀柄,垂回体侧。

不久前,他和凌霄打成了平手。

刚才,凌霄此生最强的一剑,碎在了一根手指前面。

他站在树冠的阴影里,沉默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校准着自己与那个男人之间的距离……

比他在冰岛看到的,还要远。

“……还不到时候。”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然后,他没有离开。

他在那根枝干上坐了下来,把打刀横在膝上,像一块沉默的、不肯走的磨刀石。

等。

……

空场四周,密林里。

人精们的算盘,在这三剑之后,噼里啪啦地重打了一遍。

窸窸窣窣的撤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树冠上有人溜了下来,蕨叶丛里有人往后爬。

北边那个换了四次位置的斯洛伐克人,第五次换位,直接换出了气机感知的范围。

全真掌教关门弟子的三剑,三句话。

这其中的分量,人精们掂明白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退。

西侧一棵大树的树冠上,一个从头到尾没动过的家伙,此刻正死死盯着刚才交手的位置,瞳孔缩得像针尖。

他看到了。

第三剑刺出的那一刻,温羽凡侧移接指——他的右脚脚跟,离地了半寸。

半寸。

他会动。

他会动,就是血肉之躯;是血肉之躯,力就有穷时;力有穷时……

树冠上那个家伙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嘴。

……

华夏电视台演播厅。

黄健的解说词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才缓过那口气。

“各位观众……方才这三剑,我给大家报一个含金量。”

“凌霄,全真派掌教无尘道人关门弟子,本届赛事最年轻的宗师之一。昨天,独立斩杀高危异兽,用时四分钟;今天上午,与樱花国山岚流的诚之助战成平手……”

“这样一位天才,倾尽全力的三剑。”

他停了一下。

“换来三句指点。”

“而我个人的看法是,”

黄健看着屏幕上那个重新坐回青石的身影,缓缓地说:

“这三句话,够他用二十年来消化。”

……

ESpN演播厅里,罗伯特已经不喊了。

他盯着屏幕,用一种梦游般的声音问:“刚才那一下……那一下弹指,用了几成力?”

分析师沉默了很久。

“你要听专业的回答,还是诚实的回答?”

“诚实的。”

“不知道。”分析师摊了摊手,“我们的评估体系里,没有这个刻度。”

……

NhK演播厅。

老馆主看着直播画面里,那道坐在树冠枝头没有离去的黑色身影,看了很久。

“馆主先生,樱花国的诚之助选手留在原地,您怎么看?”

老人闭着眼。

“自知之明亦是武人优秀的品质。”

他说。

……

神之岛,神殿。

吉恩·弗雷泽靠在神座上,碧色的瞳孔里映着穹顶屏幕,屏幕上,凌霄那第三剑的暗色剑光,正被一根手指一层层地拆碎、回放、再拆碎。

“摇光内蕴,意先于剑。”

他轻声自语,像在品鉴一杯刚端上来的新酒。

“这孩子的剑,配得上让他起身。”

“但也仅此为止了。”

他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成。”

“还是……不到。”

监控中心里,金翅的声音顺着通讯传了上来,软糯的尾音里裹着一点笑意:

“第一块磨刀石,磨完了?”

“不。”

吉恩望着屏幕中央那个重新垂下眼去的男人。

“是第一块石头,自己开了刃。”

“继续等。更硬的,还在林子里。”

……

维他岛,空场。

日头又西斜了一寸。

大青石的影子更长了,长得快要够到凌霄方才坐过的那片碎石。

密林里的眼睛,少了一批,又多了一批。

温羽凡坐在石头上,剑匣横膝。

他的目光,从右袖口那道两寸的裂口上缓缓移开,落在自己右手的指尖上。

指尖上,第三剑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七星内蕴,意先于剑,那道暗色的剑光撞上指尖的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层隔着的窗户纸,比昨天薄了。

薄了那么一线。

“……快了。”

他对自己说。

风穿过空场,掀起他花白的鬓角,又轻轻放下。

远处,密林深处,鸟又是一阵一阵地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