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弹了弹烟灰,收起报纸,摸了摸自己的胃:她的确胃口好,今天的酱肘子也做得很入味。
“先生是“安莱”的罪犯,也对“安莱”的事情感兴趣?”边月在自己的脑子里搜索了一圈,确定没有这个人的身影。
那人却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指间的烟将要燃尽,沉醉的吸了一口之后,男人舒服的叹气一声:“小姐,在下略懂一些相面之术,我观小姐天日之表,有龙凤之姿,如何会身陷囹圄?”
边月也学起了相面:“我观先生也是英雄气重,该在天地之间大有作为的,怎么又被关在了这里?”
那人叹气一声:“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吧。”边月朝他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我这个人的想象力还可以,你给只言片语,我能脑补出前因后果。”
男人不说话了,默默的叹息一声,走了。
边月掐灭手中的烟头,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嗤了一声。
不说?
不说我也有的是办法知道你是谁。
山壁之外,依旧是大雨滂沱,天黑压压的落下来,仿佛永远没有天晴的时候。
边月一步一步的挪回属于她的那间牢房,现在电脑上处理了一些事情,等白悠又来送饭时,才吩咐她:“把在这一层服刑的人的卷宗拿都拿给我看一看。”
白悠恭敬一拜:“是。”
“族长,北山之中族人和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等您伤好后再来拜见吗?”白悠想到那几位的催促,也很是无奈,又问了一遍。
边月摆手让她下去:“我还要在这里住二十年,你们还怕我跑了?”
白悠脸上一红,这才悻悻退下。
困在北山的诸位同族,还真想立刻就蹦到族长面前来,好好的表现一番,争取早日脱开这个鬼地方。
碎雪城的仗打得轰轰烈烈,东海的海上长城又是如何波澜壮阔,冥土的万千鬼魂如何声势浩大,甚至“安莱”正在研究的宇宙飞船,不用修到大乘,也能上天揽月。
无论哪条路,都比守在阴气森森的北山监狱前途光明得多。
这并非是说北山监狱不好,相反,这是一个好得不行的去处,都是各家父母长辈,花了大心思把他们给塞进来的。
他们的父母长辈看中这里的安稳,可是每日巡查、审问、行刑、监视,盯着这些经年不变的犯人,有什么意思呢?
倒不如上战场,提刀与人一战,哪怕身首异处,也好过几百年不变的日常。每一日都在重复前一日做过的事,比那古井中波澜不兴的井水还要没意思。
边月将姬意如的评级往下压了一等,再把名单发回给白予馨,又回复了白玉书从北境发过来的消息。
北境那边不太平,边月离开之后,天道宫大肆搜捕魔修,白玉书跟着去了几次,找到了一个叫“葬仙教”的魔教组织。
她发现这个魔修组织的教主,杀了她曾经拜托边月杀的那位魔修。
白玉书:“……”
隐晦的给边月发来消息,“葬仙教”的天仇魔尊,如今已经成了气候,天道宫的无忧公子一直在跟她求助,她能否暂时离开封魔渊片刻,帮盟友诛杀了这魔头再回来?
边月:“……”
在外面养狗被徒弟发现了。
不过她也不尴尬,极其自然的回复:封魔渊乃白族的重中之重,外面的些许魔头,交给天道宫处置便是,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白玉书那头恭敬的回了一个:是。
这时,白悠和另一个白族人一起进来。
来人是个年约十八九岁,身材高挑,身形却还单薄,有金丹修为,五官稚嫩,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忧伤。
“族长,我是海外白族,白川的儿子白宁。也是白悠姐姐的副手,这里的卷宗有一半是我负责,白悠姐姐担心您有何问询,她不清楚,所以将我带上,请您宽恕。”
白宁倒是有礼,将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原因先解释一遍,再请宽恕。
族长您看我都这么懂礼貌了,您总不能让我立刻滚吧?
边月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让这两个小家伙一边凉快去。
白悠和白宁拿来的卷宗,一共有六份,这座水牢之中,一共关了六个人。
这六个人,个个都来头不小啊~
有昔日杀师杀亲的“魔头”,有亡国失踪的国主,有谋杀亲夫的“妖女”,还有与魔修勾结的“正道叛徒”。
不过这几个,比起最后两个来,都只能算小菜。
最后两个,才叫精彩。
一个是昔年可与辉月宫主争辉的清和道君,这位道君,还是紫宸仙宗的前任太上长老。至于为什么是前任?
因为他把紫宸仙宗的前任宗主给干掉了!
不止干掉了宗主,连同宗主那一脉的弟子,全都杀了个鸡犬不留。
当年紫宸仙宗才是站在整个修仙界顶端的三大宗门之首,由于宗主那一脉被他们的太上长老手动祭天,导致传承断裂,紫宸仙宗这才衰落,被踢出了三大宗门话事人的位置。
这位太上长老为什么要干掉自家的掌门,需要写三大业,好几万字,就不一一列举。
简单来说,就是紫宸仙宗站的位置太高,想冲击更高的位置,全力供出一位仙人来。
太上长老幸运的入选给新人当踏脚石的资格,成为为宗门牺牲的首批烈士。
太上长老自己还没活够呢,于是提出并执行这个计划的掌门那一派祭天,太上长老的被牺牲对象,直接灰飞烟灭。
当年的紫宸仙宗势力太大,这位清和道君一路杀出宗门后,直奔“安莱”,连挑皇城司三十八位高手,硬抢皇城司作战计划,并把这些计划复印之后,撒得满天都是。
那段时间,白予馨正在加班加点的抓合欢宫余孽,清和道君被她摁着连揍十三天。
清和道君因泄露皇城司军事机密,上军事法庭,被关入北山监狱最底层,服刑期——三百年。
至于另一位,就更了不得了。
他是修行界出现过的,短暂一统天下的那位人皇的大将军。
徐破天被天下修真门派联合围剿的那一战,他就在。
这是一位军事才能跟白予馨差不多的帅才,徐破天能一统天下,固然因为他自身具有强大的人格魅力,他周围人才的鼎力相处,一样重要。
这位帅才,叫陆峥。
一生除了徐破天身死的那一场仗,其余的大小战役几百起,无一场输过。
陆峥,就是之前与边月讨烟的那个男人。
陆峥的卷宗,应该是“白鸽”整理的,除了情况说明,还附上了不少陆峥的照片。
照片之中,陆峥可不是现在这副被掏空的鬼样子,照片上的人头戴羽冠,身披铠甲,横刀立马,一副玉面阎罗的模样。
端的是意气风发。
徐破天在中州惨败之后,陆峥没有选择殉国,而是在乱军之中,把徐破天的儿子给抢走了。
陆峥带着徐破天的儿子,一路直奔“安莱”,一路打进政府办公大楼,皇城司张敏、张昭带队,都没抓住他,反倒叫他带着徐破天的残兵败将耍得团团转。
最后又是白予馨连夜从西山赶回来,抓了把人扔进北山监狱的。
这一位的刑期比清和道君还要高——五百年!
边月看完:“……”
好好好,都当她这里是政治避难所是吧?
不是闯皇城司,就是闯政府办公大楼。
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年里,“安莱”究竟被打脸了多少次?
“陆峥入“安莱”,你们有没有审出徐破天当年残留的人马、兵力、钱财的下落?”边月现在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回本?
陆峥是白宁负责的,他站起来,恭敬道:“早已审出来,并且我们的人也将那些财物运回了族中。只是我也深知,那点儿财物,远远不到徐破天留下遗宝的万一。
只是徐破天的儿子入了“安莱”,又是二姑的座上宾,且没有触犯“安莱”律法,我们审问不得,所以只能算了。”
没有犯法,你就不能抓。
别扯什么“只要上位者怀疑,那就不需要证据!”
没有法律的地界,你当然可以这么干,谁横谁有理,谁拳头大,谁就是大王。
可“安莱”之中,你不能这么干。
这里法律健全,吏治清明,族长尚且要蹲大牢,挨鞭刑。
利用规则办事,已经算耍弄权术。敢破坏规则?族长第一个拿你开刀!
边月明显比白宁更清楚里面的弯弯绕,顿时觉得伤口更痛了。
徐破天的儿子徐洛隗,被她留在北境帮老大做事了。
那小子心思深沉,在她面前倒是乖乖的,可这是边月绝对武力值镇压的后果……但愿别反咬老大一口才好。
“既然是个帅才,那我到时要好好看一看……”边月沉吟,这次碎雪城之战,她损失的高级将领太多了。
如果从头培养,无疑耗时巨大。
如果能收编徐破天的属下,的确是一条捷径。
至于怎么收编属下?
无非是谈条件,买五险,发高工资,给高地位。至于其他的人格魅力,志同道合,才华欣赏,那些都是放屁。
与边月隔了两个房间的一间牢房中,有一个人影半躺在陈旧的木床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自己的膝盖,回忆白天与某人见面的一举一动。
表现得并不出彩,甚至没有与某人多谈上几句话。
可……足够了。
过了一日,依旧没有动静,那人也不慌,不紧不慢的走出牢门放风。
还是那一处山壁,观景台上的玻璃柜里,摆放着今天的报纸,某人与另一个牢房的狱友坐在一起,似乎在谈论新闻。
“皇城司招兵的消息登了一个月了。”某人翻到报纸的某一个板块,叹息一声:“往年都只等三日,便喊人齐了。”
他的另一面坐着一个男人,一个很高看的男人,脸色苍白,身形瘦弱,蹙眉时有西子捧心的楚楚可怜感。
““安莱”这次战死的人不少。”好看的男人,心都狠:“这是你出去的机会。”
某人叹息一声:“是机会,但也不一定能出去。”
“这个地方……实在太狠了。即便能强忍净灵水噬灵冲出去,外面的阵法一叠重一叠,就算冲出了北山监狱,还有白家那些怪物……”
可不是怪物?
个个都能越阶而战,不是越一阶,是两阶,甚至三阶……当年他的同袍,就是被一个看起来柔弱至极的男人,一鞭子绞掉了头!
逃出北山监狱?
基本不可能。
如果北山监狱这么好出,当年他们也不会进来。
“那一位……可以确定是谁吗?”某人轻声的问病弱男子。
病弱男子咳了两声:“不是“鬼判官”,但位置总不会太低。之前监狱之中整理牢房、安排饭食、打扫刑具的动作,你不也有所察觉?”
“白悠是白家的嫡系,能让她如此作态的,只有嫡系中人。”病弱男子道:“白家的女人,地位又在白悠之上,除了“鬼判官”,应该也没有几个人。昨日你与她交谈,可有什么收获?”
某人沉吟片刻:“滴水不漏,且……她必定位高权重!当年我在主上身上感应到的压迫,也没有在她身上感应到的多。”
病弱男子又咳了两声,提醒他:“你确定?进北山水牢的,身上的灵力都会被净灵水洗干净……”
“我有一半的把握,她不是白凤,就是那位比白凤更神秘的大长老!”某人笃定道:“我懂相面之术,她的面相,绝不会是普通人!”
病弱男子道:“那就提前恭喜陆兄,早日脱离这里了。”
这个某人,正是陆峥!
陆峥不忍道:“那清和道兄,你又该如何?”
这处水牢净灵,没有灵力滋养,昔年旧伤沉疴不去,继续被关在这里,就是等死!
清和道君叹息一声:“为之奈何?”
当年一路杀出,闯入“安莱”,凭着一腔孤勇,终于把命保住。
可保住命之后,自身也陷入这尴尬境地,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峥承诺:“我若当真能出去,必定会为清和道兄建言。清和道兄有大才,关在此处,实在浪费。倒不如出去,也好将功折罪……”
清和道君倒是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怕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