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二,冬至。
京城有“冬至大如年”之说,往年此时,家家户户包饺子、祭祖先,街市上热闹非凡。但今年不同——北境战事未歇,支前司的募捐仍在继续,喜庆的气氛淡了许多。
夏简兮一大早进宫,向承平帝汇报支前司的最新进展。这一个月来,已筹集粮食五万石、棉衣八万件、药材三千箱,分三批运往北境。虽然途中仍有零星骚扰,但总体还算顺利。
“夏卿辛苦了。”承平帝看着她眼下的乌青,“但也要注意身体。北境之事,非一日之功。”
“谢陛下关心,臣无碍。”夏简兮顿了顿,“只是……臣近日听到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
“有人说臣‘借支前之名敛财’,‘与奸商勾结抬价’,甚至……”她咬了咬唇,“甚至说臣与端王‘暗通款曲’,意图把持朝政。”
承平帝眉头微蹙:“朕也听到了。你可知道,这些流言从何而来?”
“臣不知。”夏简兮跪地,“但臣敢以性命担保,支前司每一文钱、每一粒粮,皆有账可查。至于与端王殿下……臣与殿下是患难之交,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起来吧。”承平帝示意她起身,“朕信你。但流言伤人,你要小心应对。”
“是。”
退出养心殿,夏简兮走在宫道上,心中沉重。她知道流言不会凭空而起,背后必有人推动。德妃被打入冷宫,刘振一党覆灭,但朝中反对改革的势力仍在。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就用这种下作手段。
走到午门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拦住她:“夏大人,太后娘娘召见。”
又是太后?夏简兮心中疑惑,但不敢不去。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今日气色不错,见她进来,赐了座。
“哀家听说,支前司的事,你办得很好。”太后缓缓开口,“北境将士能穿上暖和的棉衣,吃上饱饭,你功不可没。”
“太后过誉,都是臣分内之事。”
太后点点头,话锋一转:“但哀家也听说,最近有些不好的传言,是关于你和端王的。”
夏简兮心中一紧:“太后明鉴,臣与殿下……”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她,“你是清白女子,端王也是磊落男儿。但人言可畏,尤其在这深宫之中,白的能说成黑的,好的能说成坏的。”
她顿了顿,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是哀家年轻时戴的,你收着。以后若有人为难你,可拿出此镯,说是哀家赏的。多少……能挡些风雨。”
夏简兮怔住。太后这是……在帮她?
“谢太后。”她双手接过玉镯,温润的玉石触手生温。
“不必谢。”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哀家年轻时,也像你一样,想做些事。但那时……没你这般胆识,也没你这般运气。”
她摆摆手:“去吧。记住,在这宫里,要活着,更要有尊严地活着。”
“臣……谨记。”
退出慈宁宫,夏简兮握紧玉镯,心中五味杂陈。太后为何帮她?是因为愧疚于曹贵妃之死,还是……另有深意?
正思量间,陆九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夏大人,出事了!”
“何事?”
“北境刚传来消息——运送第三批物资的车队,在雁门关外遭袭!损失粮草两千石,棉衣五千件!押运的影卫死伤三十余人!”
夏简兮脑中轰的一声:“谁干的?!”
“是北狄骑兵,但……”陆九压低声音,“他们在袭击前,准确知道车队的路线、护卫人数,甚至知道哪辆车装的是药材,专抢那几辆!这绝不是偶然!”
有内奸!而且,这个内奸能接触到支前司的核心机密!
夏简兮立刻赶回衙门。支前司内,属官们个个面色惊慌。她径直走进存放文书的后堂,打开存放路线的铁柜——锁是完好的,但柜内一份标注“绝密”的行军路线图,不见了!
“今日谁来过这里?”她厉声问。
守门的兵卒战战兢兢:“只有……只有周主事,说要核对账目,进去了半个时辰。”
周明?夏简兮心头一沉。周明是她一手提拔的,这两个月办事勤勉,从无差错。会是他吗?
“请周主事过来。”
片刻后,周明匆匆赶来,见气氛不对,脸色微变:“大人,您找我?”
夏简兮盯着他:“周主事,今日你可曾进过后堂?”
“进……进去过。”周明额角冒汗,“卑职要核对北境物资的账目,所以……”
“核对账目,需要拿走行军路线图吗?”
“行……行军路线图?”周明一怔,“卑职没拿啊!那图是绝密,卑职哪敢动!”
夏简兮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中稍缓:“那今日可有人接近过铁柜?”
周明想了想:“卑职进去时,看见书吏小李在擦柜子。他说是例行清洁……”
“小李何在?”
“他……他今日轮休,回家了。”
夏简兮与陆九对视一眼:“去他家!”
小李住在城西一处普通民宅。陆九带人赶到时,屋里空空如也,桌上留着一封信。
信是写给夏简兮的:“夏大人,小人受人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抓了小人的老母和幼子,威胁若不听命,就杀人灭口。路线图已交给城东‘福来茶馆’的掌柜。小人自知罪该万死,只求大人救救小人的家人。李四绝笔。”
福来茶馆!夏简兮记得那地方——表面是茶馆,实则是江湖消息的中转站。掌柜姓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立刻包围福来茶馆!要活的!”
“是!”
但等他们赶到时,茶馆已燃起大火。附近百姓正在救火,一片混乱。陆九带人冲进火场,只找到钱掌柜的尸体——又是服毒自尽。
线索,再次断了。
回到支前司,夏简兮看着桌上那封信,心中涌起无力感。对手太狡猾,每次都是利用无辜者的家人威胁,事后灭口,不留痕迹。
“夏姐姐……”石头小声问,“我们能救李四的家人吗?”
夏简兮揉了揉太阳穴:“陆九已经派人去查了。但既然对方敢这么做,恐怕……凶多吉少。”
果然,一个时辰后,陆九回报:李四的老母和幼子,在城郊一处破庙被发现,均已遇害。
夏简兮一拳捶在桌上:“畜生!”
这些人,为了阻止改革,为了私利,竟如此丧尽天良!
“大人,”周明红着眼眶,“是卑职失察,竟让奸细混了进来……”
“不怪你。”夏简兮疲惫地摆摆手,“他们处心积虑,防不胜防。当务之急,是重新制定运输路线,加强护卫。另外……”
她看向陆九:“查!查京城所有与北狄有往来的商号,查所有可能接触路线图的官员、书吏、杂役!我就不信,他们能做到天衣无缝!”
“是!”
这一夜,夏简兮没有回府,留在支前司彻夜未眠。她重新规划了运输路线,增加了三处中转站,每站设暗哨,每车配两名影卫贴身看守。
黎明时分,方案终于敲定。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院中透气。
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院角的腊梅开了,幽幽的香气在寒风中格外清冽。
“夏姐姐,”石头抱着厚斗篷过来,“你一晚上没睡,会冻着的。”
夏简兮接过斗篷披上,摸摸他的头:“你怎么也没睡?”
“我睡不着。”石头低声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北境将士在拼命,他们却在后面使坏……”
“因为利益。”夏简兮轻声道,“改革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千方百计阻挠。在他们眼里,私利大于一切,大于将士的命,大于国家的安危。”
“那……我们能赢吗?”
“能。”夏简兮看向北方,“因为正义在我们这边,民心在我们这边。你看这些日子,多少百姓省吃俭用,捐粮捐衣?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北境将士在守护他们的安宁。”
她顿了顿:“石头,你要记住——这世上,邪永远不胜正。不是因为邪不厉害,而是因为正,有千千万万的人愿意为之付出,为之坚守。”
石头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冬至这日,夏简兮在支前司设了简单的祭坛,祭奠北境阵亡将士,以及因改革而牺牲的无辜者——陈参将军、李四和他的家人、所有影卫兄弟……
香火袅袅,纸钱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诸位的血,不会白流。”夏简兮轻声说,“我夏简兮在此立誓——必肃清积弊,整顿朝纲,让大齐军械,永无次品;让边关将士,再无后顾之忧;让忠良之士,再无冤屈!”
寒风呜咽,仿佛亡魂的回应。
祭奠结束,她正要离开,楚昭来了。
“夏大人,有进展了。”楚昭递过一份密报,“查到了‘福来茶馆’背后的东家——是户部侍郎,王延之的弟弟,王延年。”
王延年?夏简兮想起此人——王延之伏诛后,他一度低调,最近却开始活跃,在朝中串联反对改革的官员。
“证据确凿吗?”
“确凿。”楚昭点头,“茶馆的账本、往来书信,都指向他。而且,我们还查到,他与南疆五毒教仍有联系,近日有一批‘货物’从南疆运来,藏在城西一处仓库。”
“什么货物?”
“还不清楚,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楚昭沉声道,“我已派人监视,今晚动手。”
“我也去。”
“不行,太危险。”
“我必须去。”夏简兮眼神坚定,“我要亲眼看着,这些祸国殃民的蛀虫,是如何落网的。”
楚昭看着她,终是妥协:“好,但你要听我指挥。”
是夜,子时。
城西仓库区一片死寂。积雪未化,月光照在青瓦上,泛着冷硬的光。楚昭、夏简兮率五十名影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目标仓库。
仓库里亮着微弱的灯光,隐约有人声。
楚昭打了个手势,影卫破门而入!
里面果然有人——七八个汉子正在分装货物,见影卫冲入,惊慌失措,拔刀反抗。但这些江湖客哪里是影卫的对手,很快被制服。
夏简兮走进仓库,看清那些“货物”时,倒吸一口凉气——是毒药!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七日枯”“断肠散”“蚀骨粉”……都是南疆最霸道的毒药!
“王延年想做什么?!”她骇然。
一个被擒的汉子狞笑:“做什么?当然是要你们这些狗官的命!王大人说了,谁阻挠改革,谁就死!”
话音未落,仓库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火光亮起,将整个仓库区照得如同白昼!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包围!速速放下兵器,出来投降!”
是巡防营的人!带队的是个陌生将领,夏简兮从未见过。
楚昭皱眉:“不对劲。我们行动隐秘,巡防营怎么会知道?”
夏简兮心中一凛:“是陷阱!”
果然,那将领高喊:“奉旨捉拿逆贼夏简兮!里面的人,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奉旨?夏简兮看向楚昭。楚昭摇头:“陛下绝不可能下这种旨意。”
那就是矫诏!有人要借巡防营之手,除掉她!
“怎么办?”陆九急问。
楚昭眼神一冷:“冲出去。夏大人,你跟紧我。”
他拔剑,率先冲出仓库。影卫紧随其后,与巡防营士兵战作一团。
夏简兮也拔剑迎战。她武功虽不如影卫,但这两个月在萧煜的指点下,也进步不少。尚方剑在她手中,第一次真正饮血。
但巡防营人多势众,影卫渐渐不支。楚昭肩头中了一箭,仍死战不退。
眼看就要被合围,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一队骑兵如狂风般席卷而来,为首的竟是——萧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北境吗?!
萧煜一马当先,长剑如龙,所过之处,巡防营士兵纷纷倒地。他冲到夏简兮身边,一把将她拉上马背。
“走!”
“你怎么……”
“回头再说!”
骑兵护着他们冲出包围,消失在夜色中。巡防营那将领见事不可为,也不追击,只是冷笑着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