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李安阳？”李虎惊疑地看着洛逸尘。
李虎虽然只是李家的一个旁支，但是对于李家的高层人物还是很清楚的，尤其是李安阳，这位最近可是在李家经常被提起，就算是他也是有所耳闻。
而眼前的年纪轻轻的青年，居然知道李安阳，而且，看他的神色，根本没有丝毫的慌张，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洛逸尘靠在太师椅里，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随意。那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雕虎的木头，发出笃笃的闷响。他看着李虎，像在看一个答案早已写在脸上的考题。
“李爷不认识？”他问。
李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认识。当然认识。
李安阳是李家嫡系长房的公子，如今在星院当导师，是族里重点栽培的苗子，也是旁支这些人逢年过节都要请安问好的存在。
别说认识，李安阳八岁那年来这宅子住过半个月，他当时还是个端茶递水的杂役，连正眼都不敢瞧人家一下。
他勉强挤出几个字，“认识是认识，但那是嫡系的事，跟我这旁支的……”
洛逸尘打断他，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道：“李爷这话说的，好像李家嫡系和旁支不是一家似的。”
李虎的嘴角抽了一下。
“几天前，李安阳在星院，对一位女子出言不逊，动手动脚。”洛逸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似乎是被人打断了他三根肋骨，让他颜面尽失，这事儿，李爷听说过吗？”
李虎的瞳孔缩了缩。
李安阳被打了？
他当然没听说过。
几天前的事，从星院传到这偏僻小镇，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但他能从洛逸尘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不是在虚张声势。
洛逸尘自问自答，“应该没听说过，毕竟消息传得没那么快。不过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
洛逸尘看着他，沉声道：“我问你，李安阳在你们李家是什么身份，是何地位？”
李虎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问的是安阳公子的事？安阳公子在族中地位尊崇，在下只是旁支一个小小的管事，哪能知道多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话也说得含含糊糊，每个字都在打转，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
洛逸尘靠在太师椅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他没有打断李虎，就那么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李虎说了半天，见洛逸尘没反应，心里反而更没底了。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正对上那双清澈得吓人的眸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声音更虚了几分：“大人，在下知道的就这些了，您看……”
“就这些？”洛逸尘终于开口。
李虎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就这些，就这些。在下只是旁支，嫡系的事……”
洛逸尘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先礼后兵吗？”
李虎一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洛逸尘转过身，看着李虎，“可惜，你不珍惜。”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虎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洛逸尘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李虎惊恐的脸。他没有释放任何气息，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只是静静地看着。
可就是这种静，让李虎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不是面对强者的畏惧，而是猎物被天敌锁定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大、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在下真的……”
洛逸尘没有听他说完。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就那么一下，下一瞬，正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李虎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胸膛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肺叶像两张被揉皱的纸，怎么也张不开。
他的眼珠子拼命往上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可脖子僵硬得像一根木头，动不了分毫。
然后，他感受到了。
那股杀意。
不是从洛逸尘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潮水，像山崩，像整片天塌下来。那杀意里没有血腥气，没有暴虐，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李虎的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咯地响，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骨头。
在这股杀意面前，什么脸面，什么尊严，都像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活着。
李广早就瘫在地上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抖个不停。
他那张青紫交错的脸上，恐惧像水一样漫出来，糊满了每一个毛孔。
那三个女子更是连抖都不敢抖了，挤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眼睛瞪得老大，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在这地界十几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一直以为，杀意就是狠，就是凶，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时那股不管不顾的戾气。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些都是狗屁。真正的杀意，是让一个人连死都成了奢望。
洛逸尘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那股杀意像退潮一样消散了。
李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脸上全是汗，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洛逸尘问。
李虎拼命点头，脑袋点得像鸡啄米，声音又尖又细：“能能能！大人问什么，在下说什么！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洛逸尘手指又叩起了扶手。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李安阳在李家，到底是什么地位？”洛逸尘沉声问道。
李虎斟酌着措辞，道：“李安阳是我们李家嫡系长房的公子。他父亲李伯庸，是现任家主的亲弟弟。李安阳从小就被送去星院修炼，说是拜在星院一位长老门下。族里对他期望很高，逢年过节，家主都要特意过问他的情况。”
洛逸尘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李安阳在星院确实有些本事，否则也不会当上导师。但也就那样。
“他在李家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他问。
李虎愣了愣，不太明白“特别的关系”是什么意思。
洛逸尘换了个说法：“他跟族里谁走得近？跟青岚宗又是什么关系？”
李虎的眉头拧起来，想了一会儿，才道：“他跟他父亲李伯庸关系最好，每次从星院回来，都要先去他父亲那边请安。至于青岚宗，他二弟李安邦就在青岚宗当长老，兄弟俩走得近。听说李安阳能当上星院导师，青岚宗那边也出了力。”
“出了什么力？”洛逸尘问道。
“这个……”李虎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也是听说的。当年李安阳去星院，本来是不够资格的。后来青岚宗出面，跟星院那边打了招呼，才把他塞进去。”
洛逸尘眉头微挑。星院收学员，向来只看天赋和心性，从不在乎出身来历。青岚宗能在星院面前说上话，这倒是没想到。不过转念一想，星院虽直属星神宫，但毕竟扎根星域南部，跟当地势力有些往来也正常。只是这往来到了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还有呢？”他追问。
李虎搓了搓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在心里骂了李广一百遍，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惹谁不好，偏偏惹上这种煞星。
可嘴上还得继续交代。
“李安阳在族里，主要是跟他二弟李安邦联系。青岚宗那边有什么事，都是通过李安邦传话。具体他们谈什么，我这个旁支的，真不知道。”
洛逸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虎被他看得发毛，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听说李安邦在青岚宗混得不错。青岚宗宗主许景华很看重他，把宗里不少重要的事交给他办。李安邦在宗里管的就是对外联络的事，跟苍岚帝国那边也有往来。”
苍岚帝国。
洛逸尘心中一动。
苍岚帝国正准备对天穹帝国动手，而李家跟苍岚帝国有往来，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他面上不显，只是继续问道：“李家和青岚宗，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虎舔了舔嘴唇。
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也不能回答。
但头顶那道屏障还在，门外那些躺了一地的手下还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他咬了咬牙，道：“合作。”
“怎么合作？”洛逸尘眉毛一挑。
李虎的声音越来越低，道：“青岚宗给李家修炼资源，功法、丹药、灵石，都是上等的。李家帮青岚宗做事，做一些明面上不好做的事。”
洛逸尘的眼神微微一变。
“比如说？”
李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指了指门外：“您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
洛逸尘当然看到了。那些扛着麻袋、挑着扁担的平民，那些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面孔。还有那个被藤条抽打的老汉，佝偻着背，一溜小跑，连痛都不敢喊。
李虎的声音干涩，“那些人都是李家从附近村镇征召来的。”
“征召？”洛逸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什么起伏。
李虎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寒意，连忙解释，“说是征召，其实就是让他们来干活。挖矿、采药、伐木，都是些体力活。管一顿饭，给几个铜板。”
“几个铜板？”林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我要是没记错，这镇子上一顿饭就要几十个铜板。你给几个铜板，让人给你卖命？”林轩脸色有些难看，语气沉重。
李虎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敢。
林轩嗤了一声，道：“什么征召，这不就是强征民夫吗？还管一顿饭，给几个铜板，打发叫花子呢？”
“这……这是规矩……”李虎的声音越来越小，“这地界都是这么干的……”
“规矩？”林轩冷笑一声，“你们定的规矩吧？”
李虎不吭声了。
洛逸尘抬手，制止了林轩。
他看着李虎，问道：“这些事，青岚宗知道吗？”
李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我们李家做的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在替青岚宗办事。那些矿，那些药材，大部分都进了青岚宗的库房。他们吃肉，我们喝汤。”
洛逸尘又问，“那皇室呢，圣灵帝国的皇室不管？”
李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皇室管不了。圣灵帝国，说是皇室当家，其实真正说了算的是青岚宗。皇室能做的，就是替青岚宗处理那些他们懒得管的事。”
洛逸尘想起苏紫月之前说的话。一模一样。
“那苏家呢？”他突然换了话题。
李虎一愣：“苏家？哪个苏家？”
“圣灵帝国的苏家。”洛逸尘看着他，道。
李虎的表情茫然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
洛逸尘注意到他的变化，不动声色地追问：“想起来了？”
李虎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紧，“大人说的是……那个苏家？”
“你说呢？”洛逸尘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