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循道,回头看了看镇子的方向,“回去,”他道,“明天,”他道,“再来,”他停顿,“那件东西,”他道,“老身在这里待了这些日子,每次来,感应到的东西,都比上次更清楚一点,”他道,“老身以为,”他停顿,“它是,在适应,”他道,“在适应这个天地里的存在方式,”他道,“在,”他停顿,“学着,被感知到。”
“在学着被感知到,”肖自在道,感受了一下这句话,“你的意思是,”他道,“那件东西,”他道,“知道我们来,”他停顿,“是在,准备让我们看见它?”
“老身以为,是,”循道,“但老身不确定,”他道,“因为,”他停顿,“老身感应到的,它的,和我们的知道,可能,不完全是同一件事,”他道,“它的存在方式,和我们的,差得很远。”
“差得很远,但它在准备让我们感知到它,”肖自在道,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所以,”他道,“它在向我们这边靠近,而不是我们向它靠近。”
循看着他,那双深透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此前不常有的、被说清楚了一件事之后的、亮,“对,”他道,就这一个字,干净,“就是这个。”
回镇子,住了下来,镇子里那家唯一的客栈,掌柜是个北境人,话不多,给了三间房,炉子生得旺,整间屋子都是暖的,那种暖来得实在,把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出去。
吃饭,是北境的炖肉,用的是他们这边一种肖自在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味道厚,咸,回味里有一点苦,但那种苦让整道菜更实了,不腻。
循也在,他没有要房间,就在大堂的一个角落里坐着,看炉子里的火,那个看法是他一贯的,把那件事当成值得认真看的东西来看,看了很久。
林语把小平安的那份先喂了,小平安吃得很专注,不抬头,吃完了,把碗用爪子扒了扒,确认没有剩下的,才抬头,发出一声意犹未尽的细鸣。
“黑龙王,”肖自在把碗放下,手心朝上放在膝上,把那种今天在冰面下感应到的东西,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你现在,”他道,“对那件东西,是什么感觉。”
黑龙王在心海里,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知道,是在把感觉本身找准了,再说,“老夫,”他道,“觉得,”他停顿,“不陌生。”
“不陌生,”肖自在道,“是以前见过的那种不陌生,还是,”他道,“另一种?”
“不是见过,”黑龙王道,“老夫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他道,“是,”他停顿,把那个感觉找到边界,“就像你第一次闻到某种气味,但你知道,那个气味,你熟悉,”他道,“不是你见过,是那个气味本身,和你有某种,”他停顿,“深处的,关联。”
“创世之力,”肖自在道,“你说那一成归位时,感受到了它的来处,”他道,“那个来处,和今天这个,”他停顿,“是同一个方向。”
“是,”黑龙王道,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一种他整个经历这段故事以来,积累到了今天、才有的那种——沉,稳,在,“主人,”他道,“老夫觉得,明天,”他道,“老夫能感应到更多。”
“那就明天,”肖自在道,“再去。”
“嗯,”黑龙王道。
炉子里的火,把整个屋子都烘着,暖的,实在的,屋外冰原的寒气,被厚石墙挡在外面,一点都进不来。
循在角落里,还在看火,那双深透的眼睛,倒映着火光,亮,透,是一种极古老的存在,在第一次见到一个天地里如此平凡又如此实在的东西时,才有的那种,认真的,在。
肖自在看着他,想了想,“循,”他道。
“嗯,”循道,不回头,眼睛没有离开那个火。
“你在外面,”肖自在道,“见过火吗?”
循想了一会儿,“见过,”他道,“但不是这种,”他道,“外面的,不是燃的,”他停顿,把那个区别找清楚,“外面的,是一种状态,”他道,“这里的火,”他停顿,“是在发生,”他道,语气里,有一种他极少有的、细小的、只属于这个时刻的温,“老身喜欢这里的火,”他道,“是在发生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了。
火烧着,北境的夜深了,冰原在几里外,安静地,等着,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还在等,再等一夜,明天,他们去。
第二天一早,风小了。
北境的风,不是每天都有的,昨晚那种从北边涌来的、利的风,到了深夜就停了,今早出门,空气是那种极干极冷、但安静的状态,没有风,就只是冷,那种冷反而比有风时更清晰,像是冷把所有其他的感受都洗掉了,只剩这一件事。
循已经在镇子外面等着了,他没有在屋里睡,或者他不需要睡,肖自在问过,循说,“老身不用,”他道,“但老身可以,有时候老身会,因为觉得有意思,”他停顿,“昨晚,老身看了一夜火。”
就一夜火,看了一整夜。
林语把外袍领口竖起来,把小平安往怀里塞了一塞,那小兽今早特别安静,没有乱动,就是两只爪子搭在林语的袖口,眼睛黑亮亮地向前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认真应对。
“平安,”肖自在低头,对着它,“你感应到了什么?”
小平安看了他一眼,把头往林语怀里缩了缩,那个动作不是害怕,是那种把自己安置好了、准备稳稳感受某件事的动作,“嗯,”一声细鸣,表示知道了,在着。
“那就好,”肖自在道。
冰原,还是昨天那片冰原,但今天的光线不同,昨天傍晚来,是暮色,今天清晨来,是那种北境早上特有的、极低的、斜打在冰面上的光,把冰面照出了一层极细的光泽,蓝白的,如同那片冰面本身,在这种光线里,多了一分比昨天更真实的什么。
到了那个位置,循蹲下来,把手贴在冰面上,“和昨天,不一样,”他道,语气是陈述,“它,”他停顿,“比昨天更靠近表面了。”
“主动靠近,”肖自在道。
“嗯,”循道,“老身说它在学着被感知到,”他道,“今天,”他停顿,“老身觉得,它,知道你来了。”
肖自在把手放在冰面上,把创世神格的感知往下送——
昨天是三丈,今天,不到两丈,那种重量感,那种超出了所有参照系的古老,已经比昨天清晰了许多,不是近了,是它自己,把自己向上托了一点。
“黑龙王,”他在心里道。
“老夫感受到了,”黑龙王道,他的声音,此刻有一种昨晚积累到今天、变得更深也更专注的状态,“比昨天清楚,”他道,“主人,老夫,”他停顿,“老夫想,”他道,“把感知直接送过去,”“不是通过你的手,是,”他停顿,“老夫自己,直接,”他道。
肖自在听明白了,“我来帮你,”他道,“你说怎么做。”
黑龙王想了一会儿,这是他和肖自在共处以来,第一次他主导某件感知上的事,以往都是肖自在主动,黑龙王在旁边配合,这一次反过来了,是他想主动,是他感觉他能感应到更多,“你把神格的核心,向外展开,”他道,“就像你打开一扇门,把门打开,老夫,”他停顿,“老夫从里面,往那个方向,推出去。”
“好,”肖自在道。
他闭上眼睛,把手压在冰面上,感受着那种沉重从下面传来,感受着创世神格的完整状态,然后,把那个核心,轻轻展开——
那个展开,不是力量的展开,是一种开放,是把一道他平时保持着的、维持神格稳定的、无意识的收拢,主动松开,让神格的核心,与外界,有了一个更直接的、接触的面。
黑龙王在那个面上,往下,推。
肖自在感受到了,那种感受,是他从未有过的——不是他自己的感知往下走,而是黑龙王的感知,透过那个展开的面,往下走,那两种感知是不同质地的,他自己的,是那种以创世之力为媒介的、金色的、温的感知;黑龙王的,是那种以古龙的神识为媒介的、更深沉的、有一种年岁感的感知,两者叠在一起,往下,往那两丈冰层以下。
触到了。
不是他触到的,是黑龙王触到的,但他能感受到那个触碰,就像一个人的手触到了某件东西,他的整个身体都感受到了那个触碰的形状——
那件东西,在那里。
然后,有一种东西,从那件东西那里,传来了。
不是力量,不是气机,是一种极基础的、极直接的、如同把某种感受,直接放进了他们的感知里——
那种感受,只有一件事。
认出来了。
不是“我认出了你”,是那种更基础的,一种存在,感应到了另一种存在,在某个极深的层面上,感应到了彼此之间有某种关联,那种认出,没有语言,没有思维,就是一种,在——
我在,你也在,我们之间,有什么,是同的。
黑龙王在心海里,那种从容,彻底消失了,不是被什么打垮了,是那种从容本身,在那一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深,更沉,更不需要名字,“主人,”他道,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只是一种振动,“老夫,”他道,“它,认出老夫了。”
“我知道,”肖自在道,他也感受到了,那种认出,是指向黑龙王的,但他也在那个接触里,他也感受到了那一刻的所有,“我也感受到了。”
“它认出老夫,”黑龙王道,重复了一遍,不是在确认,是在把这件事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放进去,放进他几千年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孤独的、残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存在里,放进去,然后,一点一点,某些东西,在移动,在改变,在慢慢落定,落进应该在的位置,“老夫,”他道,“老夫不知道,怎么,”他道,声音里有一种他这辈子极少有的、真正的柔软,那种柔软,不是脆弱,是那种一件极坚硬的东西,在接触到了某种它等了很久的东西之后,自然发生的那种软,“老夫,”他最终道,“谢它。”
冰面上,肖自在的手还贴在那里,感受着那两丈以下的那件东西,感受着它那种巨大的、古老的、超出任何参照的重量,也感受着那种认出——
那件东西,认出了黑龙王,也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他们具体是谁,是认出了,他们身上的那种东西,和它自己,有关联。
创世之力,来自那里。
所以它认出了。
循在旁边,把自己的感知收得很低,没有介入,只是在旁边,把眼睛睁着,那双深透的眼睛里,有一种肖自在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好奇,比好奇更深,是一种,见到了一件他来这个天地之前,没有预期到会见到的事,那种,被真正的意外触动了的,在。
风停着,北境的清晨,极安静,极冷,极真实,冰面把那种低角度的光,往四面反射,把这一小片冰原,照得比任何其他地方都要清晰。
然后,那种传来的感受,继续了。
认出之后,它传来了更多。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更基础的感受,如同某种很久以前留下的印记,在这个接触的瞬间,被激活,开始传递——
肖自在感受到的,是一种极古老的、跨越了他能理解的任何时间尺度的、存在本身的感受:那种感受,不是记忆,不是情感,是一种更基础的东西,是那种,一个存在,在极久远的某个时刻,做了一件事,那件事,它做的时候,是郑重的,是认真的,是,选择了的。
那件事,是什么,肖自在感应不到全貌。
但他感应到了那个郑重,那个认真,那个选择——
那个感受,和观描述那种渗透进每个天地的气息时用的那个词,一模一样。
郑重。
“黑龙王,”他道,声音极平,“你感应到了吗?”
“老夫,”黑龙王道,他的感知还在和那件东西接触着,那种接触,此刻是一种极稳的、彼此都不急着移开的状态,“老夫感应到了,”他道,“那种郑重,”他道,“老夫在归元台那里感受到的,就是这种,”他道,“老夫当时以为是那两位神只留下的,”他道,“但现在,老夫知道,”他停顿,“那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顺着创世之力,流进来的。”
“顺着创世之力流进来的,”肖自在道。
“连着的,”黑龙王道,“创世之力,和那件东西,是连着的,”他道,“主人,那不只是力量,”他道,“那是,”他停顿,最终道,“它的,一部分。”
创世之力,是那件东西的一部分,被送到这个天地里,落下来,散逸,被人持有,在战争里被争夺,在封印里被压制,在废井里沉默了无数年,最后,汇聚,完整,回到了肖自在这里——
是它的一部分,一直是,一直都是。
肖自在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很久,感受着那种重量,感受着手心下面冰的温度,感受着这片冰原的安静,感受着黑龙王的感知在那件东西上,稳稳地,停着。
“它把那部分送到这里,”他道,“是为了什么。”
那件东西,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立刻传来任何东西。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有一种极轻的东西,传来了。
不是回答,是一种,感受——
是那种,一个极大的存在,在极久远的时间里,独自在的感受。那种独自在,不是孤独,是那种,它本来的存在方式,就是一个,没有同类,没有对话,没有任何与它同等程度的其他的存在,就是它,在那里,存在着。
那种感受里,有一种东西,是对某件事的,朝向。
朝向,就是那个词,不是渴望,不是需要,是朝向,是那种一棵树往上长、不是因为它渴望阳光、是它本来的生长方向就是那里的那种,朝向。
朝向,某种,它没有的,但这些天地里有的,东西。
肖自在把那种感受在心里放了很久,把它的每一面都感受清楚,然后,他开口,不是说给黑龙王听,也不是说给循听,就是说——
“我知道了,”他道,声音很轻,对着冰面,对着冰下那件东西,“不是为了什么,”他道,“是,”他停顿,“是因为朝向,”他道,“你一直朝向这些天地,所以,那部分,就来了。”
冰面下,没有任何可见的变化。
但那种接触,在他说完之后,有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不是更强,是,更稳了,如同两件原本微微错开的东西,在某一刻,对准了,咬合了,然后稳了。
就这个,极细微,但确实。
循在旁边,把那种变化感应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神从那里收回来,放在肖自在身上,那双深透的眼睛里,有一种肖自在很难描述的东西——
那种东西,比赞赏更安静,比认可更实在,是那种一个在极外围的、观察者的位置,见到了某件他一直不确定会不会发生的事,在这一刻,发生了,那种,静而实的,在。
他们在那里,待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想要说话,就是在,把那种接触,安静地,让它存在着。
黑龙王的感知,始终和那件东西接触着,那种接触,越来越稳,越来越深,但不是深入那件东西,是那种,彼此都以对方当前能承受的方式,缓缓地,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肖自在感受着那件东西,也感受着黑龙王,感受着他们两个,在这个接触里,各自感受到的,不同的东西——黑龙王感受到的,是那种认出,是那种“你和我有关联”的深处的联结;而他感受到的,是那种郑重,那种朝向,那种,一件极大的事,背后的,简单的理由。
不是因为要得到什么,不是因为要达成什么,是朝向,是一种存在的方向。
林语在旁边,她不感应,就是站着,把小平安抱紧了一点,看着肖自在的背影,那种看法,是她一贯的,不介入,不要求解释,就是在旁边,稳稳地在。
小平安把爪子搭在林语的袖口,那双眼睛,始终朝着那块冰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灵兽特有的、不需要语言的、直接的感应,它感应到了什么,它没有说,但它稳着,没有退,就是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循最先开口,“差不多了,”他道,语气是他一贯的简单,“今天,”他道,“它传来的,这么多,”他道,“足够了,”他停顿,“多了,它也给不了,它传递的方式,”他道,“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肖自在道,把手从冰面上慢慢收回来,那种接触,随着手的离开,缓缓消散,最后,只剩了一种极轻的、余下的印记,在手心里,在心海里,在神格的最深处,留着。
黑龙王的感知,也从那里退回来了,退回心海,沉下去,那种沉,是那种装进去了太多东西之后、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的沉,不是难受,是满了。
“明天,”肖自在道,看着循,“还能来吗?”
“能,”循道,“它,”他停顿,“也想,”他道,那种郑重在他脸上出现了一点,“它在等,”他道,“老身以为,它一直在等,等这里有,能感应到它的存在的,”他停顿,“你是,”他道,“所以它想。”
肖自在把这句话听完,点了点头。
三人往镇子走,冰面在身后,那件东西在冰下,继续等着,不急,就是等,等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再等几日,没什么,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