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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在旁边,也感应了一下那个老人,没说话,但眼神沉了一点。

老人这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庙里多了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把棉袄挪到一边,“哪里来的,路过?”

“路过,”肖自在道,“看庙门开着,进来看看。”

“嗯,这庙没人管,我路过就进来歇歇脚,顺手点了香。”老人把腰直了直,看样子睡得脖子有点酸,揉了揉,“你们要继续赶路?天快黑了。”

“是,走一段再找地方住。”

“往东五里有个镇,那里有客栈,”老人说,“这条岔道再往前走也没什么,是我们村的,外面来的人一般不走这边。”

“嗯,多谢。”

老人摆了摆手,不在意,重新把棉袄搭到膝盖上,闭上眼睛又要打盹了,显然觉得多一件事不如少一件事,说完就不说了。

肖自在往庙外走,到了庙门口,停了一下,往那尊泥像看了一眼。

那尊泥像,年头太久,脸都模糊了,但就在那里,供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香炉里那根香,快燃尽了,一点火星还在,风没有,没有灭。

“黑龙王,”肖自在在心里说,“那件在,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在吗,不管走没走路。”

“老夫感应,是的,”黑龙王道,“那件在一直在,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在,走了路的人感应到了,没走路的人没感应到,但那件在在他们身上,是一样在的。这个老人,老夫感应了,是真的,那件在在他身上,和在顾鸣身上、在沈隐身上,是同一件在,只是深浅不一样。”

肖自在走出了庙,往东边大路走回去。

林语跟着出来,两人走了一段,林语说:“那件在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有。”

“嗯。”

“那些走了路的人,是感应到了,没走路的,没感应到,但那件在都在。”

“就是这个。”

林语把这个放在心里,没再说什么,继续走。

小平安在前面走,尾巴轻轻摆着,感应着路。

又走了五里,找到了那个镇,进了客栈,吃了饭,睡了。

第三天,继续往东走,走到天黑,投宿。

第四天下午,天玄城进了视野。

那种天玄城特有的气,深而厚,从城里散出来,走到城边就感应到了。黑龙王说:城里那件在比走之前更深了,那个院子里积得更厚了。

进了城,往那条巷子走,推开院门,院子里几个人,沈隐还在,陈织还在,宋渡和韦长也还在,多了两个新面孔,一个走剑路的,一个肖自在感应了一下,走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路,说不清楚是什么路,就是有什么,在他身上,是真的。

那件在在院子里,比走之前,厚实了不少,黑龙王没有夸大,确实深了不少。

“回来了,”沈隐看见肖自在,说了一句。

“嗯,回来了。”

那口井还在,那株草还在,那条廊还在。

肖自在在廊上坐下来,把这几天走过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条河,言秋和祁无声,那座小庙,那个老人,那件在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在。

“黑龙王,路上那个老人,你说那件在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在,你这件事,是今天才感应到的,还是早就知道了。”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老夫一直知道,”他道,“那件在一直在,这件事老夫一直知道,但今天看见那个老人,感应了一下,是把知道的那件事,变成实实在在感应到了,不一样,知道是一回事,感应到是另一回事。”

“嗯,”肖自在道,“我也是,知道和感应到,不一样。”

林语进屋把包袱放下,出来坐到肖自在旁边,“那个老人,他一辈子没感应到,也无所谓,那件在在他身上,他不知道,也是在。”

“嗯。”

“那些走了路的人,感应到了,也不过是感应到了,那件在本来就在,不是感应到了才有的。”

“就是这个,”肖自在道,“感应到了,不是多了什么,就是知道了本来就在的那件事。”

院子里,那几个人各自坐着感应,偶尔说几句话,不多。那件在在院子里,深了,厚了,比走之前厚实了很多,在这里坐着,感应得很清楚。

傍晚,林语做了饭,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那个新来的两个,自我介绍了一下,走剑路的叫周牧,三年,另一个叫齐方,走的那种路他自己说不清楚叫什么路,就是往里看,看了很多年,感应到了那件在,来了。

周牧和宋渡、韦长坐在一处,都是走剑路的,话稍微多了一点,说说各自走路的心得。齐方安静,坐在沈隐旁边,两人都是不说话的类型,但感应了一下彼此,各自点头,知道对方大概是什么路数。

吃完了饭,肖自在在廊上坐着,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这几个人,各自走着不同的路,走到了一定地方,感应到了那件在,来了,在这里,通就深。往后还会有人来,这里会越来越厚,就像黑龙王说的,是时间的事。

“黑龙王,还有别的地方,你之前说各处都有,现在感应一下,哪里最值得去看看。”

黑龙王感应了一会儿,“主人,老夫感应到一个地方,往南,不是上次去的那个南边,是更往南的地方,有一处,那件在在那里,积得不浅了,老夫感应,是比那条河边更深的地方,在南边,很南的地方。”

“多远。”

“走路的话,十几天,”黑龙王道,“不近,但那里的那件在,老夫感应,比河边那里积得深,是值得走一趟的地方。”

“那里有人吗。”

“有,”黑龙王道,“老夫感应,有人在那里,是那种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的人,不是刚到,是待了一段时间了,老夫感应,那件在在那里,有人在,通在深。”

十几天的路,往很南的地方,有人在那里,那件在积得比河边深。

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不急,在这里再待几天,把院子里这几个人的事安顿好,然后再说往南的事。

夜里,院子里安静下来,各人歇了。

那口井在院子里,那株草在那里,夜风很轻,把那株草吹了一下,又静了。那件在在院子里,深了,厚了,在这里待着,踏实。

肖自在在廊上坐到很晚,想着往南那件事,想着路上那个小庙里的老人,想着那件在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在,感应到和没感应到,都在。

想了一会儿,把这些都放下,进屋睡了。

在天玄城待了三天。

这三天没什么大事,就是待着。院子里的人各自感应着,那件在在院子里积得越来越厚,黑龙王每天感应一遍,说又深了一点,说得很平,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那种深是自然的事,就是这样的。

周牧和宋渡、韦长,三个走剑路的,这几天说了不少话,说各自走路的心得,说走到某个地方的感受,互相印证,有几件事说到一处去了,三人都沉默了一下,各自把那件事压进去消化。肖自在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有插话,走剑路的人说走剑路的事,他在旁边听就是了,不需要他说什么。

齐方和沈隐、陈织待在一处,都是少说话的人,有时候一整天没说几句,就是各自感应着。沈隐往里放,陈织往里放,齐方往里看,路子不完全一样,但坐在一起,那种通是实的,黑龙王感应说这三个人在一起,深得比其他几个快一点。

第三天下午,肖自在把几个人叫过来,说了几句话。

意思很简单——在这里待着,不需要做什么,那件在在这里,通就深。往后还会有人来,来了就在这里待着,不需要解释太多,感应到了来的人,坐下来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老夫不一定一直在这里,”他说,“但这里的事不需要我守着,你们在这里,就够了。”

沈隐说知道了,点了点头。其他人也是,没有多问,都点头。

这几个人,走了各自的路,走到了那个地方,各自感应到了那件在,来了。这样的人不需要人管,坐在这里,自然就会做该做的事,不需要肖自在在旁边守着。

第四天早上,肖自在和林语出发,往南走。

小平安走在前面,尾巴翘着,走路的样子比往常精神了一点,像是感应到要去一个值得去的地方,步子比平时快了半分。

“黑龙王,往南,具体往哪里走,你感应着带路。”

“老夫感应着,”黑龙王道,“往南走,走到官道分叉的地方,往西南那条走,老夫感应,是那个方向。”

“那个地方,那件在积得多深了,你再感应一下。”

“深,”黑龙王道,“比那条河边深,老夫感应,那里积了不少时间了,不是刚有的,是积了相当长时间的,在里面的那个人,在那里待了至少半年以上,老夫感应是半年往上,说不准多久,但不短。”

“那个人,什么来路。”

“老夫感应不太清楚,”黑龙王道,“老夫只感应到那件在在那里,有人在,那个人是什么路数,太远了,感应不清楚,走近了才知道。”

往南走了两天,过了一座小城,继续往南,气候慢慢变了,天气湿了,路边的树叶子更绿,草更密,地上的泥土颜色也深了,那种南边特有的潮湿气息,从四面漫过来。

第三天,遇上了雨。

不大,毛毛的,打在脸上凉,衣裳没多久就湿了一层。路边有棵大树,树冠很宽,肖自在和林语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等雨小一点。

小平安不介意,在雨里照样走,毛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但不影响走路,在树下绕了一圈,发现主人们停下来了,就也停下来,在树根旁边找了块干地,坐下等着。

“黑龙王,这雨,”肖自在往天上看了一眼,“下多久。”

“老夫又不是管雨的,”黑龙王道。

肖自在没再问。

林语在旁边,把头发上的雨水拨了拨,往树干上靠着,往远处看了一眼,“还有几天。”

“三四天,”肖自在道,“黑龙王说十几天的路,走了三天了。”

“嗯。”

雨小了一点,两人继续走,也不急着等它停,湿了就湿了,走着走着就干了。

第五天,路边的山多了起来,不高的山,但连绵,一座接一座,路在山之间绕着走,有时候看不见远处,只能看见前面一段。

黑龙王说往西南,肖自在就往西南走,遇到岔路就问黑龙王,黑龙王说哪条就走哪条,没有走错过。

第七天下午,黑龙王说近了。

“近了,老夫感应,走半天就到了,那件在老夫感应得更清楚了,在前面,那里积得确实深,老夫感应,比天玄城那个院子浅,但比那条河边深不少,是在这中间的程度。”

“那个人呢。”

“还在那里,”黑龙王道,“那个人还在,没走,老夫感应到了,还在那里。”

走了小半天,路边的山矮下来了,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里有水,不是河,是一片水洼,水不深,但面积不小,芦苇和水草长在里面,有几只鸟在水面上,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了。

水洼旁边有一棵大榕树,那种南边才有的榕树,气根垂下来,一根一根像帘子,围着树干,树冠很大,把一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榕树下,有个人。

坐着,背靠树干,眼睛闭着,不像睡着,像是在感应什么,那种往里收着的样子,和沈隐坐着往里放时的样子有几分像。

肖自在走过去,在距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感应了一下。

那件在在这里,清清楚楚,在这片水洼里,在这棵榕树上,在那个人身上,就是在这里,不是模糊的感应,是很清楚的感应。

黑龙王说:就是这里,积得比河边深,那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了,老夫感应,他在这里,那件在在他身上,很深,比楚白浅一点,但比顾鸣走剑路走到的那个程度,深一些,是这个程度。

那个人这时候睁开了眼,看了一眼肖自在,没有惊讶,就是看了一眼,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来了,”他说,声音不大,沙的,像是很久没说话了,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生涩。

“嗯,来了,”肖自在道,在他旁边找了块地方坐下,林语在稍远一点坐下,小平安绕着那棵榕树转了一圈,然后坐到肖自在脚边。

“你知道我会来?”肖自在问。

“感应到了,”那个人道,“几天前,老夫感应到有人往这里走,感应得挺清楚,就等着了。”

“你叫什么。”

“冯原。”

“在这里待多久了。”

冯原想了想,“说不清楚,老夫来的时候,记得是春天,现在——”他往水洼看了一眼,水草已经很深,“应当快到秋了,大半年吧。”

大半年,和黑龙王感应的差不多。

“怎么找到这里的。”

“感应到的,”冯原道,“老夫走路,走了很多年,感应到这里有什么,就来了,来了,在这里待着,那件在在这里,老夫就没走。”

“你走的什么路。”

冯原沉默了一下,“老夫不知道叫什么路,老夫就是走,感应着走,没有一个路子,就是走,走到哪里感应到什么,就往那里走。”

“走了多少年。”

“老夫也不记得了,”冯原说,不是在敷衍,就是真的不记得了,那种人,走路走得专注,对时间没什么概念,“反正很多年。”

肖自在在心里问黑龙王:他走的这种路,是什么路。

黑龙王感应了一会儿,“老夫感应,他走的路,说不清楚是哪种,老夫感应,他就是那种,感应着走,走到有什么,就在那里待,待了,又走,一直这样走,走了很多年,走到了这里,那件在在这里,他就没走了,老夫感应,他在这里,那件在在他身上,深,是真的深。”

这种走法,和别人不一样,顾鸣走剑路有路子,沈隐往里放有路子,冯原就是感应着走,没有路子,但走了很多年,走到了那个地方,那件在在他身上,是深的。

“冯原,”肖自在道,“你在这里待了大半年,这里那件在,你感应到的,是什么样的。”

冯原往水洼那边看了一眼,想了想,“就是在这里,”他说,“老夫感应着,那件在在这里,在水里,在树上,在风里,在老夫身上,就是在,老夫感应着,觉得挺好,就没走。”

就是在,觉得挺好,所以没走。这个人说话简单,不是那种会说很多的人,但说出来的东西,实实在在。

黑龙王说:主人和林语来了,这里的通深了,老夫感应到了,你们一到,通就深了一截。

水洼边,那几只鸟飞走了又飞回来,落在芦苇上,在那里梳了梳羽毛,安静下来了。那棵榕树的气根垂着,风来了摆一摆,风走了又静了。

那件在在这里,肖自在感应着,很清楚,很实,坐在这里,那件在在四面,在水里,在树上,在脚下的土地里,就是在这里,不跑,一直在这里。

“黑龙王,这里往后,”肖自在在心里说,“和天玄城那个院子,会怎么走。”

“会有人来的,”黑龙王道,“那件在在这里积得深,那件在还在深,往外透,感应准的人会感应到,往这里走。冯原在这里,来了人在旁边,通就深,就像天玄城那院子一样。只是这里比较偏,来的人可能比天玄城少,但会有的。”

“冯原知道这件事吗,知道往后会有人来。”

“老夫不知道,”黑龙王道,“老夫感应,他不知道,他就是在这里待着,没想过往后的事。”

肖自在往冯原那边看了一眼,冯原已经又闭上眼睛了,背靠着树干,把感知放开,感应着这里,好像肖自在他们来了也好,没来也好,他都是这个样子。

这种人,说不定是最适合在这里待着的人,不多想,就是在这里,感应着,那件在在这里,在旁边坐着,通就深。

林语在旁边,拔了一根水边的草,在手里转着,往水洼那边看着,水面上有风过去,起了一层细纹,又平了。

“黑龙王,这里要待几天。”

“老夫感应,两三天就够了,”黑龙王道,“这里那件在是真的,冯原在这里,不需要主人守着,两三天,把这里感应清楚了,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了,就可以走了。”

“嗯。”

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染了颜色,橙的,往水洼里映着,水面上半边是橙色,半边还是深绿,两种颜色在水面上挨着。

冯原睁开眼,往天边看了一眼,站起来,往水洼边走去,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水洗了把脸,然后起来,往不远处的一个低矮的窝棚走去,那是他住的地方,用枯树枝和芦苇搭的,不大,但能挡风遮雨,凑合。

“要吃饭吗,老夫这里有,”他往里头摸了摸,摸出几个番薯,“就这个。”

林语接过来,“有火吗。”

“有,”冯原指了指旁边,一堆干柴,一个简单的灶,“锅就在那里。”

林语把番薯洗了,煮上了。肖自在坐在旁边,看着那堆火,小平安在火边烤着,把湿了一天的毛烤干,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夜里,几个人围着火坐着,吃了番薯,也没有别的,就番薯,吃完了就坐着。

冯原不怎么说话,坐着往火里看,偶尔拨一拨柴,让火不要灭。

肖自在把这几天走过来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往南走了七天,找到了这里,冯原在这里,那件在在这里,是真的,往后这里会有人来,通会深,就像天玄城那院子,像那条河边,各处都在,一个一个地,有了。

火烧着,把那棵榕树的气根照得橙红,摇曳着,芦苇在水边,夜里还在,那件在在这里,不因为夜里就不在了,一直在,就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