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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异星西游记 > 第738章 二百九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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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漫长得让人心生绝望,仿佛天地间被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死死捂住,连呼吸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沈砚撑着那把褪色的油纸伞,站在青石板巷的尽头,看着眼前这座被爬山虎吞噬了大半的沈家老宅。七年前,他为了所谓的艺术追求,抛下未婚妻苏婉,独自前往海外求学;七年后,他带着一身疲惫和满身虚名归来,却只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娟秀却透着阴冷气息的字:“婉儿在老宅等你,不见不散。”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下几只羽毛灰暗的乌鸦。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一口长满青苔的枯井被几根枯藤缠绕,像是一个被扼住咽喉的绝望之人。沈砚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他记得很清楚,苏婉在七年前他离开的那个雨夜,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那身月白色旗袍,在这口井边站了很久。后来,所有人都告诉他,苏婉因为受不了被抛弃的打击,投井自尽了。

“婉儿?”沈砚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单薄而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如同女人呜咽般的低泣。沈砚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了正厅。厅堂里的光线昏暗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檀香与腐肉的古怪气味。正中央的八仙桌上,竟然点着两根红得刺眼的喜烛,烛火在无风的室内幽幽摇曳,将周围的神龛拉扯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沈砚走近神龛,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里面供奉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个用黑布蒙着的木匣。木匣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隐约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就在他伸手想要揭开黑布的那一瞬间,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触感不像活人,更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浸泡了千年的寒玉。沈砚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缓缓转过头,借着烛光,看到了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惨白如纸的脸。那是苏婉。她依然穿着七年前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只是衣角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种诡异而凄美的曲线。她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侧,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沈砚的手背上,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砚郎,你终于回来了。”苏婉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婉的笑意,那双原本应该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

“婉儿……你……”沈砚的声音在颤抖,恐惧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在他胸腔里剧烈撕扯。他想后退,但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了他。

“你说过,要娶我为妻的。”苏婉微微歪着头,湿冷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沈砚的耳边,吐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和泥土的芬芳,“我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等了你七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数着你欠我的情债。砚郎,外面的世界好玩吗?那些漂亮的女人,有我好看吗?”

沈砚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猛地转过身,想要拥抱这个他亏欠了七年的女人。然而,当他真正触碰到苏婉的身体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她的身体柔软却冰冷,仿佛是由无数条湿滑的水草和苍白的骨骼拼凑而成。

“对不起,婉儿,对不起……”沈砚紧紧抱住她,痛哭失声,“是我混蛋,是我负了你。你打我,骂我,怎么惩罚我都行,只要你肯原谅我。”

苏婉靠在他的怀里,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乎病态的痴迷与哀伤:“惩罚?不,砚郎,我不要惩罚你。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骨头里,爱到血肉里。既然阳间的红线断了,那我们就用阴间的骨血来续,好不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整个厅堂的喜烛瞬间变成了幽绿色。沈砚惊恐地发现,苏婉旗袍的衣领处,竟然缓缓探出了一截惨白的骨刺。那骨刺上缠绕着暗红色的血丝,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彼岸花。

“婉儿,你……”沈砚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口处,不知何时也被刺入了一根同样的骨刺。那骨刺没有流血,而是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血管,疯狂地向他的心脏蔓延。

“别怕,砚郎,一点都不疼的。”苏婉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她的唇冰凉刺骨,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随着这个吻,沈砚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顺着苏婉的舌尖渡入自己的口中,那截骨刺在他的体内疯狂生长,刺穿了他的肺叶,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你看,”苏婉松开他,退后半步,眼中满是凄美的柔情,“我们的骨头长在了一起,我们的血肉融为了一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哪怕是阎王爷,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你。”

沈砚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那根骨刺疯狂地汲取。他的视线逐渐变得血红,耳边响起了无数凄厉的哀嚎声。他看到,在这间破败的厅堂四周,竟然站满了穿着红衣的无头鬼影,它们手牵着手,围着他和苏婉,跳着一支诡异而悲凉的婚礼之舞。

“婉儿……”沈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苏婉的手,“让我……再看你一眼……”

苏婉脸上的凄美笑容渐渐凝固,她看着沈砚,眼中的漆黑深渊里,竟然流下了一滴血泪。她轻轻抚摸着沈砚逐渐冰冷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无尽的悲哀:“砚郎,你终于……是我的了。”

沈砚的瞳孔彻底涣散,他的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胸口那根骨刺已经完全穿透了他的胸膛,开出了一朵妖艳欲滴的血色骨花。而苏婉,则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融化,化作一滩散发着异香的黑水,顺着那朵骨花,渗入了沈砚的体内。

风停了,雨也停了。

老宅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那两根幽绿色的喜烛,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照亮了神龛上那个被黑布蒙着的木匣。一阵阴风吹过,黑布悄然滑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牌位,而是一具被剔得干干净净的人骨。人骨的每一寸关节上,都用朱砂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沈”字。而在人骨的胸腔位置,赫然嵌着一颗早已干枯、却依然保持着跳动姿态的心脏。

那是苏婉的心。

七年前,她并没有投井自尽。她只是在这座老宅里,用最残忍、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炼成了一只执念深重的厉鬼。她不要他的忏悔,不要他的余生,她要的,是他生生世世、永世不得超生的陪伴。

“砚郎……”

空荡荡的厅堂里,再次响起了那声幽怨而缠绵的低语。

“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

沈砚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面容枯槁,双眼漆黑如墨,胸口开着一朵妖艳的血色骨花。而他自己的背后,紧紧贴着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女人的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正对着镜子里的他,露出一个凄美而满足的微笑。

“砚郎,你看,我们多配。”苏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沈砚想要尖叫,想要逃跑,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就像一具被操纵的木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

“婉儿……放过我吧……”他在心里绝望地哀求。

“放过你?”苏婉的笑声在他脑海中回荡,凄婉而动听,“砚郎,你忘了吗?是你先放过我的。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暗无天日的老宅里,让我一个人承受了七年的孤魂野鬼之苦。现在,我只是在向你讨回一点点利息而已。”

她操控着沈砚的身体,缓缓转过身,走向那口枯井。

“砚郎,你看,这井底的世界,其实也很美的。”苏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这里有我为你收集的七千三百零五滴眼泪,有我为你熬过的无数个不眠之夜。现在,你可以亲自下来看看了。”

沈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爬上了井沿。他低头看去,只见井底不再是干涸的泥土,而是一片翻滚着的、暗红色的血海。血海中,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哀嚎、在挣扎,而在那血海的最深处,有一张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婚床。

“跳下去,砚郎。”苏婉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儿,“跳下来,我们就拜堂成亲。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夫君,我就是你的妻。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的清净。”

沈砚的身体向前倾斜,失重感瞬间袭来。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坠入了那片冰冷而粘稠的血海。无数双苍白的手从血海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衣服,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死死地拖向那张白骨婚床。

在陷入彻底的黑暗之前,他听到了苏婉最后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极致的、令人心碎的哀婉:

“砚郎,我终于……等到你了。”

……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在一片死寂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那张白骨婚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用头发编织而成的嫁衣。苏婉就躺在他身边,依然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只是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诡异的漆黑,而是恢复了七年前那般清纯动人的模样。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沈砚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这一次,不再是冰冷刺骨的寒玉,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柔软的触感。

“婉儿……”他轻声呼唤,眼泪夺眶而出。

苏婉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倒映着沈砚满是泪痕的脸。她看着沈砚,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羞涩,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永恒的哀伤。

“砚郎,”她轻声说,“你终于……肯好好看看我了。”

沈砚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他知道,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这是她用七年的怨念和执念,为他编织的一个永恒的牢笼。

他出不去了。

但他也不想出去了。

“婉儿,”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深情,“我再也不走了。生生世世,我都陪着你。”

苏婉靠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沈砚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好。”她轻声回答,“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白骨婚床上的头发嫁衣在无风的墓穴中轻轻飘动,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将两个相爱相杀的灵魂,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外面的世界,梅雨季终于过去了。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沈家老宅的青石板上。几个路过的孩童好奇地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却只看到了一片荒芜的庭院,和一口长满青苔的枯井。

“妈妈,这栋房子好可怕啊。”一个孩童拉着母亲的手,奶声奶气地说。

母亲赶紧把孩子拉走,一边走一边说:“别乱看,这房子不干净。听说啊,七年前有个姑娘被未婚夫抛弃,在这里投了井。后来那未婚夫回来了,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老人们都说,是被那姑娘的鬼魂缠上了,拖到井底去配冥婚了。”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

在木门关闭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在那昏暗的厅堂里,有一对穿着红衣的男女,正手牵着手,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凄美而诡异的微笑。

……

沈砚和苏婉的故事,最终变成了江南小镇上一个流传了百年的恐怖传说。

有人说,在每个月圆之夜,如果你走到那口枯井边,就能听到井底传来的、幽幽的嫁衣摩擦声,和一个女人凄婉的歌声。

也有人说,如果你足够幸运,就能在井底的倒影里,看到一对紧紧相拥的恋人。他们的身体已经融为了一体,胸口开着一朵妖艳的血色骨花,脸上带着永恒的、凄美的微笑。

但没有人知道,在那无尽的黑暗和孤寂中,沈砚是否真的感到了幸福。

他只知道,每当苏婉靠在他的怀里,用那冰冷的嘴唇亲吻他的额头时,他的心,就会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那是骨花在生长,也是他在偿还。

他用自己永世的沉沦,偿还了她七年的等待。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爱情。

他们都在彼此的执念中,得到了永生,也失去了永生。

……

很多年以后,当沈家老宅彻底坍塌,被推平建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商场时,施工队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口被水泥封死的枯井。

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堆早已腐烂的白骨,和一朵早已干枯、却依然保持着盛开姿态的、不知名的血色花朵。

花朵的根茎,深深地扎进了白骨的胸腔里,像是一个永不分离的拥抱。

施工队的包工头看着那朵花,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他蹲下身,想要把那朵花拔出来,却发现那花根已经和白骨长在了一起,根本分不开。

“算了,”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工人说,“把井填了吧。这地方,邪性。”

水泥浆灌入了枯井,将那堆白骨和那朵血色骨花,彻底地掩埋在了黑暗之中。

从此以后,沈砚和苏婉的故事,再也没有人提起。

只有在那座商场的地下室里,偶尔会在深夜,传来一阵幽幽的、像是女人呜咽般的低泣声。

那声音,穿过厚重的水泥和钢筋,穿过漫长的岁月和时光,依然在诉说着一个凄美而哀婉的、关于爱与执念的恐怖故事。

“砚郎……”

“婉儿……”

“我们……永远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