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秋,西北的风刚带起河湟谷地的沙砾,固原镇的驿道上就奔来一队锦衣卫——是万历皇帝亲派的勘边御史。马背上的朱漆文书袋印着“御前勘合”四字,打破了河州大捷后短暂的平静。
萧如薰在府衙接旨时,才知这场“勘边”并非单纯的战功核验。御史李嵩展开圣旨,声音在堂内回荡:“着萧如薰将万历十八年洮河之役未尽事宜,及今岁河州之战详禀,另查西海蒙古与番族勾结旧案,不得有半分隐瞒。”
万历十八年洮河之役,正是火落赤部首次大规模入寇,时任总兵李联芳战死,明军损兵折将。事后朝廷追责,多名将领被罢官,却始终没厘清蒙古与番族勾结的深层脉络——如今皇帝旧事重提,显然是对西北边患的根源存了疑虑。
李嵩刚落座,就直言发问:“萧副总兵,河州之战擒获的火落赤部众中,可有知晓洮河之役内情者?当年为何明军会中蒙古人与生番的合围,至今仍是桩悬案。”
萧如薰早有准备,命人带上来两名俘虏——火落赤的亲卫和一名曾参与洮河之战的番族头目。亲卫在堂下哆哆嗦嗦供认:“洮河那回,是有人给首领送信,说明军粮草屯在捏贡川,还把巡逻路线说了……首领才敢率军绕后偷袭。”
“是谁送信?”李嵩追问。
番族头目抬头看了眼萧如薰,咬牙道:“是前洮州卫指挥同知刘承嗣!他收了蒙古人的银子,不仅送消息,还故意让手下士兵迟滞救援,才让李总兵陷了重围!”
这话一出,堂内官吏皆惊。刘承嗣当年因“作战不力”被革职,却在老家凉州买田置地,过得极为富庶,当时就有人质疑,却因无实据不了了之。萧如薰适时递上一叠账册:“御史大人,这是末将派人在凉州查得的账目,刘承嗣近年与蒙古商队往来频繁,名下商号常有不明进项,数额与火落赤部当年行贿的银两相符。”
李嵩翻看账册,眉头越皱越紧。他此次勘边,本也带着“查萧如薰是否擅权”的密令,却没想到先揪出了陈年旧案的关键线索。萧如薰见状,又道:“大人,洮河之败非战之罪,实是内奸作祟。如今刘承嗣仍在凉州,若不查办,恐日后再有人效仿,西北边防永无宁日。”
李嵩沉吟片刻,起身道:“此事关乎重大,本御史需即刻上书陛下。萧副总兵,你继续追查刘承嗣的罪证,务必将旧案厘清。”
可没等查案的人动身,凉州就传来消息——刘承嗣听闻风声,带着家眷和财物逃往蒙古,半路上却被一队骑兵截杀,首级被送回了固原。送首级的是萧如薰麾下的斥候队长,他跪在堂下禀报:“末将奉命监视刘承嗣,见他要逃,便率人追上去,只是他身边有蒙古护卫,激战时刘承嗣被护卫所杀,末将只夺回了首级。”
萧如薰看着案上的首级,眼神冷冽。他清楚,这是蒙古人杀人灭口,既斩了后患,又能让案子断了线索。李嵩也明白其中关节,叹了口气:“虽未能生擒,但首级在此,旧案也算有了交代。萧副总兵,陛下要查的‘勾结’之患,你已查清大半,这是大功一件。”
勘边之事尚未结束,河湟谷地又传来警讯——火落赤的弟弟永邵卜,带着两万骑兵突袭了西宁卫的茶马司,抢走了刚收的千余匹战马。萧如薰接到消息,立刻请命出征:“御史大人,永邵卜此举是为报复火落赤被擒,若不击退,茶马互市必受重创,四州军饷也会断了来源。”
李嵩点头应允:“本御史坐镇固原,副总兵尽管出兵,粮草军需由本御史亲自督办。”
萧如薰率五千骑兵驰援西宁,行至青海湖畔时,与永邵卜的军队相遇。永邵卜见明军人数较少,率军直冲过来。萧如薰却不慌不忙,让骑兵分成两队,一队手持火铳,在阵前列阵;另一队则绕到侧翼,准备包抄。
“放铳!”随着一声令下,火铳齐鸣,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纷纷倒地。永邵卜没想到明军火器如此犀利,愣了片刻,明军侧翼的骑兵已杀到,将蒙古军队拦腰截断。萧如薰亲自率军冲锋,长枪挥舞,直取永邵卜。
两人交手十几个回合,永邵卜渐渐不支,想要拨马逃跑,却被萧如薰一枪刺穿肩胛,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蒙古兵见首领受伤,顿时溃散,明军乘胜追击,不仅夺回了被抢的战马,还缴获了大量牛羊和粮草。
班师回固原时,李嵩亲自出城迎接。他握着萧如薰的手,感慨道:“副总兵不仅能查旧案、清内奸,还能退强敌、保互市,真是西北之柱石!本御史定会在陛下面前,为副总兵据实禀报。”
万历二十年初冬,李嵩的勘边奏疏送达京城。奏疏中详细陈述了萧如薰查清洮河旧案、击退永邵卜、稳固茶马互市的功绩,更称赞他“治军严明,爱民如子,西北四州赖其安”。万历皇帝览奏后,龙颜大悦,下旨擢升萧如薰为总兵官,仍镇西北四州,赏蟒衣一袭、白银千两,并命户部额外拨发军饷,支持他扩大军屯。
旨意传到固原,军民欢腾。萧如薰站在城楼上,望着满城欢庆的景象,心中却未有丝毫懈怠。他知道,万历朝的西北边患远未结束,蒙古部落仍在虎视眈眈,朝堂上的党争也暗流涌动。但他已不是那个初到平虏城的迷茫者,他有了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有了百姓的支持,更有了在乱世中守护一方的决心。
杨氏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件厚厚的棉衣:“夫君,天越来越冷了,军屯的冬小麦也该防冻了。”
萧如薰接过棉衣,握住妻子的手,笑着说:“有你在,我便无后顾之忧。咱们一起把这西北四州守好,让百姓们能安稳过冬,能有个好收成。”
夜色渐深,固原城的灯火渐渐亮起,军屯的田埂上,士兵们正忙着给冬小麦覆盖稻草;茶马互市的货栈里,商人们还在清点着货物。萧如薰知道,这安宁来之不易,他会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这片土地,去守护这明末乱世中,西北的一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