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部指挥中心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南方城市废墟的硝烟味,混杂着咖啡的焦苦与服务器散热的金属味,在密闭空间里凝成一股沉闷的气息。
大屏幕上羊城塔坍塌的画面被定格成灰色,断裂处的钢筋像惨白的肋骨刺向天空,
龙首的指腹在控制台边缘反复摩挲,那里的漆皮早已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浅金色的金属底壳。
李龙成将军将作战地图摊开在桌面上,羊皮纸材质的地图边缘卷着毛边,
红色的撤离路线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从辽东半岛一直蜿蜒到北部湾,
每个标记点旁都标注着撤离人数,数字后面的括号里,
是未能及时撤出的统计,那些阿拉伯数字像细小的针,扎得人眼睛发疼。
“最后一批渔民已在三小时前抵达连云港临时码头。”
苏睿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用指腹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
镜片上还沾着昨夜熬夜留下的指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却难掩欣慰,手指在触控屏上轻轻一点,沿海十四省的撤离进度条全部变成翡翠般的绿色,
“包括西沙、南沙的驻岛人员,共计 1.87 亿人,全部安全抵达内陆集结点,比原计划提前了 11 小时。
最后一艘渔船‘闽渔 7329’刚靠岸时,老船长非要给指挥部打卫星电话,说他们带的那筐大黄鱼还活着,要给咱们炖汤喝。”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呼气声,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民政部长从抽屉里摸出半包薄荷糖,抖出几颗分给周围的人,糖纸撕开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信息部主任调出卫星对比图,左侧是三天前的沿海城市,车水马龙的街道像流动的血脉,黄浦江上空的无人机群还在进行灯光表演;
右侧是此刻的空境,只有异兽在废墟中游走,曾经的繁华成了巨兽的游乐场,
一头背生双翼的异兽正用利爪拨弄着东方明珠的钢球,发出沉闷的 “咚咚” 声。
“北纬 30 度以南的沿海防线已全部收缩至长江中游,”
信息部主任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镜,用激光笔在屏幕上划出弧线,红色的光束在地图上投下醒目的轨迹,
“工程部队在撤离前炸毁了 76 座跨江大桥,沉掉了 32 艘货轮堵塞航道,现在江面上的沉船首尾相接,像道钢铁堤坝。
刚才收到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第一批试图过江的异兽已经被困在沉船区,能为内陆争取至少 48 小时缓冲期。”
“48 小时,够我们多转移两个县城的群众了。”
龙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沙哑,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
杯壁上印着的 “为人民服务” 字样已有些模糊,温热的枸杞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西沙的渔民都安顿好了?那些世代以海为生的老人,恐怕很难适应内陆的气候,成都平原的潮湿可比不上南海的干爽。”
“我们在成都平原开辟了六个渔民安置区,”
民政部长递上安置名单,纸张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卷起毛边,上面的字迹有的被泪水洇得发蓝,
“每个安置区都盖了架空层,防潮垫铺了三层。还配备了海水养殖模拟器,用海盐调配出跟南海一样的水质,老渔民们的渔排都搬进大棚了。
昨天视频连线时,潭门镇的老渔民陈阿婆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稻秧犯愁,说这玩意儿咋比海带难伺候?
旁边的农业技术员急得直跺脚,说您别往水稻根上撒鱼饲料啊!”
这番话让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笑声未落又赶紧抿住嘴,眼角的泪光却亮了起来。
突然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指节叩击桌面发出 “咚” 的闷响,
四川盆地边缘的红色防线瞬间闪烁起来,
像烧红的铁丝:“战线收缩至第二道防御圈后,我们在大巴山、巫山部署了电磁脉冲炮,炮管口径比东北的冻土还要粗,配合无人机群形成立体防御。
刚才接到报告,第一波冲击三峡防线的异兽已被击退,它们对强磁场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强烈,那头试图啃咬坝体的巨鳄,被脉冲波扫过之后,鳞片都竖起来了,跟炸了毛的猫似的。”
大屏幕突然切换到星门基地的画面,昆仑山的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最后一批沿海撤离群众正排着队走进光带,有人回头望向南方,
手里的旧船票被攥得发皱,票面上的港口名字早已模糊。
“曙光大陆的炎黄城已建成首批住房,”
调出实时传输的影像,成片的模块化房屋在平原上铺开,像搭好的积木,
“第一批抵达的居民已经开始开垦农田,他们说要在新世界种出家乡的水稻,还特意从潮汕带了稻种,说要让曙光大陆也飘着茉莉花的香味。”
龙首拿起桌上的撤离纪念册,封面是用特种纸做的,摸起来像细砂纸,
扉页是张航拍图,密密麻麻的转移车队在公路上连成金色长龙,车灯在夜色里蜿蜒成河。
“通知各部队,”
他合上纪念册时发出轻微的声响,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今晚轮换休息四小时,让战士们好好睡一觉,
明早六点,启动第二批内陆居民转移计划。
告诉炊事班,给大伙炖点排骨,多加土豆。”
窗外的夜色已浓如墨,指挥中心的灯光却亮如白昼,光柱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一道道竖纹,像钢琴的黑白琴键。
大屏幕上,收缩后的防线像一条紧绷的弓弦,
从秦岭余脉一直延伸到云贵高原,而星门基地的能量环正泛着温暖的蓝光,
在绝望的废墟之上,为存续的文明撑起一片希望的天幕。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龙首望着屏幕上 “沿海撤离率 100%” 的字样,
突然想起潭门镇老渔民在电话里说的话:
“首长您放心,海会退潮,也会涨潮,但只要人在,总有归航的一天。
到时候我们还坐着‘闽渔 7329’回去,把那些怪物赶进深海喂鲨鱼!”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在每个人的心底,
在疲惫与沉重的土壤里,悄悄拱出一点嫩绿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