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为了牌照而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
他脸上那层因为生产线成功和牌照有望而自然流露的振奋与诚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沉重、无奈,甚至带着几分被逼到墙角的悲愤所取代。
那是一种被触及伤疤后的真实反应。
“黄书记……”明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压抑着的沙哑,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如同嚼蜡:“您……您可真是明察秋毫。这动静……是挺大。大到我们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觉得像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一些力量来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动作大?”他重复了一遍黄万春的话,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难以言喻的酸楚:“那是因为我们被逼得没有活路了!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外资大鳄,用它们的规则,用它们的资本,用它们盘踞了几十年的渠道网络,像踩蚂蚁一样,死死地踩在泥地里!”
明朗的语速陡然加快,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屈辱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再掩饰那份被逼到绝境的锐利和痛楚:
“黄书记,您知道吗?我们的‘好妈妈’洗衣粉,质量检测报告不比外资品牌差!甚至去污力更强!我们的‘蜜语时光’,材料更安全,更透气!我们的‘春花’洗发水,配方是老师傅摸索出来的,洗完头发又顺又亮,还不伤头皮!可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情绪激动起来:“结果就是,我们永远在货架最底层!江州最大的几个连锁超市,家乐福、沃尔玛、大润发……所有的采购经理,对我们永远只有一句话:‘不好意思,这个品类我们只有宝洁、联合利华这样的国际品牌才有利润。’‘你们的品牌知名度太低,消费者不认可。’‘我们的货架资源有限,最显眼的只给一线品牌。’”
明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掰着手指,一件件数落着那令人窒息的封锁:
“我们想进社区便利店?行啊!外资品牌直接跟便利店签排他协议!现在低价倾销他们的东西!我们想走传统的批发市场?人家外资巨头早就用低价倾销、捆绑销售的手段,把那些小批发商喂得饱饱的,谁还愿意冒险进我们这种‘杂牌’货?我们想搞点促销活动,在超市门口摆个摊?外资的堆头永远压你一头!!”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都不自觉地前倾,仿佛要拉近与黄万春的距离,让他看清那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铜墙铁壁:
“我们就像一群被关在透明玻璃罐子里的苍蝇,看着外面广阔的市场嗡嗡叫,却怎么也撞不出去!那罐子,就是外资用资本、用渠道、用所谓的‘市场规则’筑起来的!我们江州国际联合化工,上千号工人,自己摸索技术,自己搞厂房,眼看着库房里的成品堆积如山,眼看着生产线一天天开不满,眼看着工人的工资都快要发不出来!我们还能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明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布满了因愤怒和无奈交织而产生的血丝。
他猛地停下控诉,仿佛耗尽了力气,颓然地靠回沙发背。
沉默了几秒钟,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凄凉:
“我们……我们只能自己砸开一条缝!用最笨、最原始、最土的办法!他们垄断了电视台的黄金时段广告,他们请大明星代言。我们只能把广告费,一分钱掰成八瓣花!出租车、三轮车,这些是城市流动的血脉,也是最接地气的广告载体!我们把厂里能派出去的销售员、行政人员,甚至车间工人,全都撒出去,到街头巷尾,到菜市场门口,摆个小摊,免费派发试用装!见人就塞,跟人磨破嘴皮子介绍我们的产品好在哪里!我们印传单,贴海报,把犄角旮旯能贴的地方都贴上!我们像个乞丐一样,在人家外资巨头不屑一顾的、最底层的渠道里,一点点地刨食,一点点地挣扎!”
他伸出手,指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仿佛能穿透这距离,指向那些在风雨中奔波的三轮车:
“黄书记,您看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三轮车,那不是广告!那是我们上千号工人和家属的血汗,是我们被逼无奈、跪着也要活下去的求生之路!是我们江州本地企业,被外资逼到墙角后,流着血也要喊出来的声音!”
一番激烈而压抑的控诉后,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只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沙沙地敲打着玻璃,更衬得室内的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黄万春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严肃。
他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用力按压着,留下浅浅的指印。
明朗最后那句“流着血也要喊出来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作为地方主政者对于“招商引资”、“市场繁荣”背后另一面的认知。
明朗喘息着,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刚才的激动耗去了他不少力气,但眼神中的悲愤并未退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沉痛。
他知道,仅仅情绪化的控诉是不够的。
他需要证据,需要冰冷的数字,来证明这绝境不是他个人的臆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侧过身,从随身的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深处,掏出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文件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他双手捏着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丝细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积压太久的屈辱和愤怒在身体上的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