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压力释放后的虚弱和得逞般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明朗的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刚才那番声泪俱下、近乎悲壮的控诉,那些被外资挤压到绝境的屈辱细节,那份浸透着绝望气息的亏损报告,终于精准地引爆了这位地方大员心中那根最敏感、也最强韧的弦——护犊子的本能,以及关乎其自身政绩根基的焦虑!
他赌对了!
赌的就是这位书记绝不能容忍自己治下好不容易冒出头、能解决上千下岗女工饭碗的本土企业,被外资巨头像踩蚂蚁一样碾死在“市场化”的泥潭里!
外资再光鲜,再能带来点虚名,能解决江州纺织厂、江州化工厂那些四五十岁、除了厂子啥也不会的女工们的实际困难吗?
能给江州带来扎扎实实的税收和Gdp吗?
不能!它们只会吸走利润,留下失业和空心化的产业!
黄万春此刻的暴怒,绝非仅仅出于正义感,更深层的,是对“江州产业转型突破口”可能被扼杀的痛惜,是对“无能”评价的极度敏感!
这份怒火,就是明朗此刻能抓住的最大生机!
明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强忍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喘息,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塌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巨大压力压垮、又因领导震怒而看到一丝希望的、极度疲惫又带着卑微感激的姿态。
他不能让黄万春看出他此刻内心的狂喜和算计,他必须维持住那个“被外资欺凌到走投无路、只能向父母官哭诉”的悲情形象。
“无法无天!欺人太甚!”黄万春的咆哮声再次炸响,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办公桌后那方寸之地焦躁地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又指向那份被茶水浸染的报告,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在我们江州的地界上!把我们自己的工人逼到要去贴三轮车广告?!去街头摆摊?!这要是传出去,是我黄万春无能!是江州市委市政府无能!”
最后那句“无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戳中要害后的尖锐反击,更是对自身权威受到挑战的极度愤怒。
他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扫过桌面的一片狼藉,最终死死钉在明朗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人洞穿:“明朗!你听着!光速科技的牌照,我黄万春把话撂这儿!部里就是铜墙铁壁,我也给你撞开条缝!市里全力支持!我亲自去跑!豁出这张老脸,也给你把这张纸拿回来!”
明朗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承诺的分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真实的、混合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泪光(这次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又被巨大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书……书记……”
黄万春大手一挥,那动作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根本不给明朗表达感激的机会。
他此刻的思维已经完全聚焦在如何解决江州国际联合化工这个迫在眉睫的困局上。
光速科技是未来,是长远的布局,但化工厂是当下,是上千个家庭的饭碗,更是他黄万春此刻被外资“打脸”后必须立刻反击的战场!这口气,必须争!而且要以雷霆之势,打出江州的气势!
“现在,立刻!解决江州国际联合化工的问题!”黄万春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星:“外资不是堵你的渠道吗?不是看不起你‘好妈妈’、‘蜜语时光’吗?不是嫌你没名气吗?好!市委市政府给你撑腰!给你搭台!给你造势!我倒要看看,在江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是他们的资本硬,还是我们为人民服务的决心硬!”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明朗,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室门口,动作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煞气。
“小周!小周!”他对着门外厉声喊道,声音穿透厚重的木门。
几乎在黄万春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就被无声而迅速地推开了。
秘书周正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一直就守在门外不远处,脸上带着惯有的平静和专注,仿佛刚才办公室里那场雷霆风暴只是幻听。
他微微躬身:“书记,您吩咐?”
“通知下去!”黄万春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十分钟后,小会议室,紧急会议!分管商贸的刘副市长、商务局张局长、国资委王主任、工商局李局长、还有……城管局赵局长,全部到齐!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议题只有一个:如何打破外资渠道封锁,全力支持江州国际联合化工生存发展!要快!要拿出立竿见影的办法!”
“是!书记!”周正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或迟疑,立刻转身,脚步迅捷却无声地消失在走廊里,去执行命令。
黄万春这才转回身,脸上的怒意依旧未消,但眼神深处那股属于实干派官员的狠厉和效率已经占据主导。
他看了一眼依旧站在沙发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明朗,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明朗,你也一起参加!把你们的困难,你们的需求,特别是你们产品的情况,当面向这些局长、市长们再说一遍!要具体!要让他们感受到压力!明白吗?”
“明白!黄书记!太感谢您了!”明朗立刻挺直腰板,声音带着激动后的沙哑和无比的郑重。
他知道,真正的转机来了!这场由他“哭诉”引发的风暴,终于将席卷整个江州相关的权力部门!
十分钟后,市委大楼三楼的小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灌满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