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生了绿意,便再也算不上死地。
先是墟心裂谷旁冒出连片细草,接着是崖壁缝隙里钻出点点蓝紫色小花,风一吹,便摇摇晃晃,把灰白骨尘都衬得柔和了。连常年刺骨的墟风,都沾了草木清气,吹在身上只剩微凉,再无半分凶戾。
阿念的灵体彻底稳固后,竟渐渐有了活人的气息。
会在晨光里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破土而出的嫩芽;会拾起落在骨铃上的落花,别在发间转头笑看他;会像世间寻常女子一般,对着新生的万物,眼底泛起温柔的光。
李乘风便陪着她。
她看草,他便看她;她赏花,他便守在一旁,替她挡去稍显凛冽的风。
曾经只知厮杀与守护的墟灵,如今眼底只剩烟火温柔。
“从前总听你说人间草木,江南春色,”阿念指尖拂过一朵小花,轻声道,“原来真的这么好看。”
“人间再好,也不及此刻。”李乘风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得能溺人,“人间有四季更迭,花开花落,可在这里,你在,便四季如春。”
阿念脸颊微热,轻轻捶了他一下。
这般寻常的打闹,放在数百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可如今,奢望已成真。
只是古墟终究与世隔绝。
山下人间的喧嚣、烟火、生老病死,始终隔着重重山峦,传不到这片被遗忘之地。
偶尔有飞鸟误入古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片刻后又振翅离去。
阿念望着飞鸟远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向往。
李乘风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这一日,他牵起她的手,魂力轻轻包裹住两人:“想不想去人间看一看?”
阿念一怔:“可我……”
她本是献祭魂飞之人,如今重凝灵体,本不该再涉足红尘,更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有我在。”李乘风轻笑,“如今这古墟已安,凶煞尽除,你我不必再死守于此。我带你去人间走一走,看一看你当年未曾见过的江南雨巷、长安灯火。”
话音落,他携着她,身形化作两道微光,掠出尘荒古墟,越过连绵群山,朝着人间而去。
山下人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市井喧闹,车马往来,街边摊贩叫卖声声,孩童追逐嬉闹,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阿念站在人群边缘,一时竟有些无措,紧紧攥着李乘风的手。
她见过刀山血海,见过戾气滔天,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
“别怕。”李乘风握紧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安抚道,“有我在。”
他以魂力遮掩了两人灵体气息,让他们看起来与寻常夫妻无异。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之上。
看糖画艺人舀起熔糖,在石板上画出龙凤花鸟;看绣娘坐在窗边,指尖翻飞绣出似锦繁花;看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半边天际,家家户户亮起灯火。
阿念看得目不暇接,眼底满是新奇。
李乘风便一路陪着她,耐心讲解,为她买下一串糖葫芦,看她咬下一口,眉眼弯起,笑得像个孩童。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当年她以魂献祭,换他活着,换骨墟安宁,所求的,不正是这样的人间太平吗?
没有厮杀,没有凶煞,只有寻常烟火,岁岁平安。
“乘风,你看。”阿念忽然拉着他,指向河边灯火,“好美。”
河面花灯漂流,灯火点点,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李乘风望着她被灯火照亮的侧脸,轻声道:“再美,也不及你。”
阿念转头,撞进他温柔眼底,脸颊微红,却没有躲闪。
人间灯火璀璨,不及身边一人心安。
他们在人间停留了数日。
去了江南,看细雨打湿青石板,撑着伞漫步雨巷;
去了青山,看云雾缭绕,山泉叮咚,听林间鸟鸣;
去了小镇,坐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讲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江湖传说,偶尔提及“骨墟”二字,也只是一句“早已成传说之地”,再无畏惧。
世间早已忘了当年惨烈,忘了那场献祭,忘了那对守着古墟的魂灵。
可那又如何。
他们不必被世人铭记,只要彼此记得,便足够。
数日后,两人重回尘荒古墟。
古墟之中,草木更盛,绿意盎然,骨铃悬在古棺旁,随风轻响,安宁祥和。
阿念站在漫山花草间,回头看向李乘风:“人间虽好,可我还是觉得,这里最好。”
李乘风走到她身边,轻轻拥住她:“因为这里有我们。”
人间有红尘万丈,墟外有岁月流转。
可对他们而言,心之所向,便是桃源。
此后岁月,他们时而隐居古墟,看草木枯荣;时而漫步人间,看烟火流转。
骨铃随身,铃音轻响,相伴相随。
有人说,古墟之中有仙人相守;
有人说,极北之地有一对神仙眷侣,不问世事,岁岁长安。
无人知晓他们的过往,无人知晓那场惨烈献祭。
只知道,在那片曾经的死地,有一段跨越生死的相守,在时光里,静静延续。
古棺静立,骨铃轻鸣,花草丛生。
岁月悠长,流年安然。
从此,尘荒不荒,人间圆满。
长相守,到白头。
日子就这样在古墟与人间之间缓缓淌过。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人间换了一朝又一朝,风物变了一轮又一轮。曾经热闹的城池沦为废墟,曾经荒芜的田野再起炊烟,连山川河流都在岁月里稍稍改了模样,唯有尘荒古墟,依旧是他们初见时的模样,又比初见时,多了万倍温柔。
古棺依旧半埋在土中,却已被藤蔓轻轻缠绕,紫花垂落,再无半分阴冷。
骨铃常年悬在檐下,风一吹便是清响,不再是招魂之音,而是安宁之韵。
墟心之地绿草如茵,偶尔有野兔、山雀在此停留,全然不怕人,给这片古墟添了几分生气。
阿念早已彻底稳固灵体,与常人无二,甚至因当年献祭涤净了一切怨念凶煞,又得天地灵韵滋养,气质愈发温润澄澈,眉眼间尽是柔和。
她学会了人间的许多小事。
会采撷古墟里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会学着人间女子的模样,缝缝补补,虽手法生疏,却满心欢喜;会在暮色降临时,煮上一壶山泉,与他并肩坐在崖边,看落日沉入群山。
李乘风便守着她这些细碎的欢喜。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万古戾气、孤身作战的墟灵,漫长岁月磨平了所有锋芒,只剩下对她的温柔与珍视。他会为她折枝,为她挡风,为她在人间带回新奇小物,看着她眼底发亮,便觉得世间一切都值得。
有时,两人会坐在古棺旁,说起当年往事。
说起初遇时的针锋相对,说起骨墟中的相互扶持,说起那场焚尽一切的献祭,说起数百年孤寂的守候。
每每提及当年,阿念总会轻轻握住他的手:“委屈你了,让你一个人熬了那么久。”
李乘风摇头,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不委屈。只要结局是你,多漫长的等待,都不算苦。”
他曾以为,长生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让他独自守着回忆,一遍遍承受思念蚀骨。
可如今才知,长生若是为了等待一人,便是世间最温柔的恩赐。
古墟之中,岁月静得不像话。
没有纷争,没有厮杀,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彼此相伴,日出而坐,日落而息。
偶尔,有山下的修士慕名而来,想探寻传说中的古墟仙人。
他们远远望见两道身影并肩立于花海之中,周身灵气温润,笑意安然,不敢惊扰,只恭敬行礼,悄然退去。
久而久之,世间便再无人敢轻易踏入此地,只将这里视作一方净土,一段传说。
这一日,阿念忽然轻声道:“乘风,你说,我们会这样守多久?”
李乘风望着她,目光坚定:“永久。”
“哪怕天地崩塌,山海易色,我都守着你。”
“从前是你护我,往后,换我护你生生世世。”
阿念眼眶微热,靠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风拂过花海,骨铃轻响,铃音温柔,像是在见证这跨越生死的诺言。
时光依旧流转。
不知又过了多少个百年,多少个千年。
人间早已面目全非,旧朝痕迹荡然无存,连江湖传说都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说骨墟早已消失,有人说仙人早已离去,有人说那片地方早已重回凶煞之地。
可只有古墟依旧。
两道身影依旧相依。
骨铃依旧轻鸣。
花草依旧繁盛。
他们不再过问世间纷扰,不再在意岁月流转。
心无旁骛,唯有彼此。
曾经的骨山血墟,化作桃源净土;
曾经的孤寂残魂,化作相守灵影;
曾经的蚀骨思念,化作朝夕相伴。
李乘风偶尔会低头,看着身旁眉眼温柔的女子,轻声道:
“阿念,你看,我们终于做到了。”
没有戾气,没有厮杀,没有离别。
只有安稳,只有相守,只有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阿念抬头,对他一笑,眉眼弯弯,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动人。
“是呀,我们做到了。”
叮——
骨铃轻响,落尽流年。
尘荒古墟,再无遗憾。
从此万古千秋,长相守,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