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不祥的灼热和干燥。持续数周的异常少雨,让亚马孙这片本该湿润的土地变得像一堆等待火星的干柴。风也变得躁动不安,卷起地上的灰烬和尘土,打着旋,发出低沉的呜咽。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项目营地每个人的心头。
林雨晴站在苗圃边,仔细检查着灌溉系统——那只是依靠重力从附近小溪引来的、极其简易的塑料管网。水量比前几天又小了一些,溪流正在变窄。她忧心忡忡地望向西边的天际,那里,地平线之上,终日笼罩着一层不自然的、黄褐色的浑浊霾尘。那是远方大规模农业焚烧产生的烟雾,随着信风,缓缓向这边弥漫。
“情况不太妙,卡米拉。”
林雨晴找到正在修理吉普车发动机的卡米拉,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空气湿度太低,风力在加大,而且风向……正朝着我们这边。”
卡米拉从引擎盖下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污,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眯眼望向西边那片昏黄。“我知道。我已经让巡护队加倍警惕,重点关注下风向的边界。但你知道,如果火真的过来……”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凝重说明了一切。在无边无际的干旱植被和风力面前,人类的力量渺小得可怜。
恐惧在午后变成了现实。
先是空气中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烟味陡然变得浓烈刺鼻,不再是遥远的背景气息,而是近在咫尺的警告。然后,西边的天空,那黄褐色的霾尘底部,开始透出一种不祥的、跃动的橘红色光芒。很快,黑色的烟柱如同巨兽的触手,翻滚着、扭动着,冲天而起,将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病态的暗红。
“火!大火!”了望塔上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敲响了急促的警钟。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人们从各自的岗位上冲出来,望向西边那幅末日般的景象。火光映照在每一张惊恐、绝望的脸上。
“是下风向!风力太大了,火势蔓延极快!”卡米拉对着对讲机咆哮,试图与巡护队取得联系,但信号被浓烟和混乱的电波干扰得断断续续。
林雨晴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那火光吞噬的方向,正是他们数月来倾注了全部心血、刚刚显现一丝生机的修复示范区!那些在焦土中顽强挺立的幼苗,那些精心构建的生态屏障,那片承载着未来森林希望的土地……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
“所有人!带上所有能用的工具!铁锹,砍刀,灭火拖把!去西边边缘!快!”卡米拉的声音如同撕裂的布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率先跳上吉普车,抓起副驾驶座上的大砍刀。
林雨晴没有任何野外灭火经验,但一种保护自己孩子般的本能驱使着她。她抓起一把铁锹,跟着人群跳上了另一辆卡车的后车厢。车辆在坑洼不平的土地上疯狂颠簸,冲向那片正在被火光吞噬的地平线。
越靠近火场,空气越发灼热难当。浓烟像实质的墙壁,呛得人涕泪横流,肺部火辣辣地疼。巨大的火浪如同活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着焚烧植被的爆裂声,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热浪扭曲了空气,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狱。
他们到达了修复区的西部边缘,这里也是“生态屏障”的起点。几天前被破坏的围栏还未来得及完全修复,此刻,火龙正以此为突破口,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刚刚种下不久的、富含油脂的速生树种幼苗,瞬间将它们化为灰烬。
“挖隔离带!快!在火头前面挖!”卡米拉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她挥舞着砍刀,奋力砍伐着隔离带边缘的灌木,试图清除可燃物。
没有专业的消防设备,没有高压水枪,没有防火服。他们拥有的,只有最原始的工具和血肉之躯。男人们吼叫着,用铁锹疯狂地挖掘泥土,试图制造一条能够阻挡火势的裸露地带。女人们和志愿者们则用浸湿的麻袋、带着叶子的树枝,拼命拍打着越过隔离带的小火苗。
林雨晴学着他们的样子,用铁锹铲起泥土,盖向窜过来的火舌。她的动作笨拙而慌乱,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高温炙烤着她的皮肤,汗水混合着灰烬,在她脸上冲出道道泥痕。铁锹的木柄很快磨破了她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但她浑然未觉。
雷昂纳多冲在最前面,他的衣服被火星烧出了几个破洞,头发也被燎焦了一撮,但他像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挖掘着。此刻,所有的内部质疑都消失了,只剩下保护共同心血的本能。
然而,人类的努力在自然(或者说,被人为激化的自然)的狂暴面前,显得如此徒劳。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巨大的火墙轻易地越过他们仓促挖掘的、过于狭窄的隔离带,火星像暴雨般从天而降,点燃了后方干燥的草地和枯枝。
“后退!后退!守不住了!”卡米拉沙哑地喊道,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他们被迫节节败退,眼睁睁看着火魔吞噬一片又一片他们亲手种植、悉心呵护的林地。那些代表希望的绿色斑点,在滔天烈焰中,瞬间消失,只留下更加深邃的焦黑。
“水!我们需要水!”一个志愿者哭喊着,他手中的麻袋已经干透,拍打火苗只会带起更多火星。
“溪流快干了!运水车根本来不及!”有人绝望地回答。
资金短缺的恶果,在此刻暴露无遗。如果他们有能力铺设覆盖核心区的喷灌系统,如果能储备更多的抽水机和高压水枪,如果能有一支专业的森林消防队伍驻守……也许,只是也许,情况不会如此糟糕。
林雨晴跪倒在一片刚刚被火焰掠过的土地上,灼热的地面烫伤了她的膝盖,但她感觉不到。她看着面前一株被烧得只剩下一小节黑色主干、叶片蜷曲成碳片的树苗——那是她几天前亲手种下的一株巴西红木。她伸出手,想去触摸,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浓烟滚滚,几乎要剥夺她肺里最后一点氧气。一种窒息般的绝望,比浓烟更沉重地攫住了她。数月的心血,无数个日夜的奋战,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坚持的希望……难道就要在这一场大火中,化为乌有?科学、理想、汗水,在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现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她剧烈地咳嗽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立刻被高温蒸发,留下咸涩的刺痛。
就在这混乱和绝望中,林雨晴猛地想起了什么。她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向停在稍远处的吉普车。车里的电台信号同样不稳定。
她抓起卫星电话,这是营地与外界联系最可靠的设备。手指因为紧张和烟熏而颤抖,她艰难地拨通了李墨飞团队的一个紧急联络号码。
信号断断续续,杂音很大。
“李博士……是我,林雨晴……亚马孙……”她对着话筒大喊,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我们这里……发生特大火灾……修复区……危在旦夕……”
电话那头传来李墨飞模糊而急促的回应。
“我们需要帮助!卫星……卫星火点监测数据!”林雨晴用尽力气喊道,“我们需要知道火场的精确范围……蔓延方向……风向变化……任何数据都可以!帮我们判断火势!”
她不知道这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数据能否真的帮上忙,但这几乎是她在这绝境中,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来自“现代文明”和“科学共同体”的稻草。这条求助的电波,穿过浓烟与烈火,将亚马孙雨林的生死危机,与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宏大叙事主线,再次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就在林雨晴发出求救信号,感到孤立无援之际,一阵不同于风声和火啸的引擎声从后方传来。
几辆破旧的皮卡车和摩托车,颠簸着冲了过来,车灯在浓烟中划出昏黄的光柱。车上跳下来二十几个身影,他们肤色黝黑,穿着干活时的旧衣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铁锹、锄头、甚至还有砍甘蔗用的大刀。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的老者,林雨晴认得他,是住在附近社区、曾在社区会议上激烈反对过他们的老猎人奥拉沃。
奥拉沃没有看林雨晴,而是直接走到满身烟灰、疲惫不堪的卡米拉面前,用本地土语快速而简短地说道:“我们看到火了。也看到你们在拼命。”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火场,以及那些在火光映照下、狼狈却仍在奋战的项目成员,“这片林子,是你们的心血。现在,它也是我们的了。”
他没有多解释,一挥手,他带来的人立刻默不作声地加入了灭火的队伍。他们经验丰富,动作迅捷,挖掘隔离带的手法远比项目成员们老练,扑打火苗的角度也更刁钻。
卡米拉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感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她重重地拍了拍奥拉沃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些曾经对项目持怀疑甚至反对态度的本地居民,或许并不完全理解那些深奥的生态学原理,但他们看到了林雨晴、卡米拉这些“外人”为了守护这片土地,是如何不顾自身安危、拼尽全力的。这种最直接的、超越言辞的牺牲精神,触动了他们内心深处对土地最朴素的情感。
他们的加入,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到濒临崩溃的灭火队伍中。力量增强了,隔离带的挖掘速度加快了,扑救的效率提升了。人性的光辉,在共同对抗灾难的时刻,穿透了利益的迷雾和观念的隔阂,闪耀出动人的光芒。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黎明前夕,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风势奇迹般地减弱了,紧接着,天空飘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起初细小而稀疏,打在灼热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更多的白汽。但很快,雨势渐大,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满目疮痍的大地,也浇灭了最后顽抗的火苗。
火,终于被控制住了。
精疲力尽的人们,或坐或躺,瘫倒在泥泞和灰烬之中,任由雨水淋透全身。没有人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林雨晴拄着铁锹,摇摇晃晃地站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雨水混合着她脸上的灰烬和泪水,流进嘴里,是难以形容的苦涩。
眼前,是触目惊心的景象。近三分之一的修复区,包括大部分他们最早种植、长势最好的核心区,以及一段重要的“生态屏障”,已经化为一片彻底的焦黑。那些曾经代表希望的绿色,消失无踪,只剩下无数更加漆黑、更加绝望的树桩和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她一步步走进这片死亡的区域,脚下是滚烫的泥浆和灰烬。她看到一株被烧得扭曲变形、却依然保持着生长姿态的树苗残骸,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坐在泥水里。
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那冰冷的、覆盖着灰烬的焦土,仿佛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之下,无数生命逝去的痛苦。数月的心血,无数的汗水与期盼,就在这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与雨水混在一起,肆无忌惮地流淌。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理性,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这是项目启动以来,最沉重、最残酷的打击。他们站在生死边缘,侥幸逃生,但付出的代价,惨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希望的幼苗被烈焰吞噬,未来,仿佛也随着这片焦土,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迷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