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临时征用了一个偏殿。
这里原本是并州监正堂东侧的议事之所,如今已经清空,只有一些桌椅。
两个时辰后,王碌来报,脸色不算好看:
“大人,卷宗送到了。”
我放下手中茶杯,起身。
王碌、陈岩、孔明楼紧随其后,穿过回廊,来到偏殿门前。
推开殿门,一股陈年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景象,堪称壮观。
数以千计、捆扎整齐的卷宗,从地面一直垒到接近殿梁,形成一堵堵令人窒息的“书墙”。
它们几乎塞满了这间不小的偏殿,只在中间留出几条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走道。
这哪里是调阅卷宗?
这是把整个并州镇武司近十年的档案房,直接搬到这里来!
我带来的四名税吏站在书山边缘,脸上都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就算加上王碌、陈岩,不眠不休,光是初步分类梳理,一个月也绝无可能看完。
更别提从中精准找出有用信息。
幼稚。
我心中冷笑。
想用这种最原始、也是最合规的方式来拖延时间,消耗精力,甚至让我知难而退?
徐庸,还有他背后那些人,大概还在为自己的“聪明”暗自得意吧。
“王碌。”我开口。
“在!”
“传我命令。”我转身,“并州镇武司,所有主簿及以上文职官员,即刻放下手头一切职司,到此偏殿集合。本官需要‘借调’他们的专业学识,协同梳理案卷。”
我顿了顿,补充道:“去‘请’徐监正时,客气些。就说,本官初来乍到,不熟悉并州卷宗体例,劳烦监正大人亲自来指点一二,主持大局。”
王碌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遵命!”
……
不消片刻,偏殿外便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约二十余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在徐庸的带领下,聚集到了偏殿门口。
他们看着殿内堆积如山的卷宗,不少人脸上也露出了惊愕之色。
显然这“盛况”也超出了部分人的预期。
徐庸站在最前,“监司大人,下官并州监上下,听候差遣。只是不知大人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我侧身,让开殿门,示意他们看清殿内景象。
“徐监正,各位同僚,”我语气平静,“诸位为配合本官查案,准备得可谓充分、详实。这些卷宗,皆是并州心血,本官感念。”
众人神色各异。
有的茫然,有的隐约不安。
“只是……”
我话锋一转,“案情紧急,涉及北疆安危。为了尽快从这些宝贵的卷宗中理出线索,恐怕要委屈各位几日了。”
一名约莫四十岁的主簿忍不住开口道:“监司大人,这……下官等各有职司在身,日常税赋稽核、公文往来、巡检调度,皆不可一日或缺啊!若是全都……”
“无妨。”我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是还有各房典吏吗?他们亦可暂代职责。至于最重要的监正印信和总揽之权……”
我的目光落在徐庸脸上,接着道:“本官当年在蜀中,也曾暂代过监正一职,处理些日常公文,想必还应付得来。徐监正,这几日衙署的日常运转,就由本官暂时代劳。所有需要监正批复、用印的公文,一律送至我的值房。”
徐庸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副万年不变的恭敬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一切……但凭监司大人安排。”
他知道,我这是用最“合规”的方式,反手一刀,捅在了他最要害的地方。
人事与日常权柄。
不仅抽走了他手下所有核心文官,更直接接管了他对并州监日常事务的控制权。
他成了光杆司令,而我,则暂时成了并州镇武司真正的“大脑”。
你们想玩“信息淹没”,拖住我?
我就把你们所有人都拉进来,陪着我一起“梳理”。看谁先耗不起。
“王碌。”我不再看徐庸,转向身旁。
“在!”
“偏殿内外,即刻起封闭。没有我的命令,殿内诸位同僚,不得外出。”
我声音清晰,下达命令:“伙食、茶水、歇息所需,一概按衙门最高标准供应。额外津贴,按‘总衙紧急借调’标准,双倍发放。务必让各位同僚,能够‘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协助本官。”
软硬兼施,规矩之内,无可指摘。
王碌大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被“征用”的官员,包括徐庸在内,都僵立在原地。
这不是协助,这是变相的集体软禁。
而且是用最正当的理由,最“优厚”的条件。
偏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二十余名并州镇武司的核心文官,与堆积如山的卷宗一同被封闭于此。
殿顶、四角,数枚新近校准过的“尘微之眼”亮起冰冷的光晕,无声运转,记录着每一寸空间的气息波动与低声交谈。
我转身,径直回到正堂。
……
不过片刻,陈岩便从侧门闪入,低声禀报:“大人,您离开后,偏殿内起初一片死寂。约半盏茶后,才有零星议论。徐监正召集了几位主心骨,在东南角低声商议。”
“说了什么?”我问。
“距离稍远,且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尘微之眼未能清晰捕捉。”
陈岩道,“但属下安插在殿外值守的一名老兄弟,懂得些许唇语。他断断续续看到几句。徐庸说:‘……沉住气,按最繁琐的来……分类、摘要、誊录……没有三五日,连目录都理不清……’有人问:‘监正,我们的职司……公文……’徐庸回答:‘急什么?江大人不是说了,暂代么?正好看看,离了我们,这衙门转不转得动。’”
我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商议了半天,就想到一个字:拖。
若并州镇武司因核心文官全部被“借调”而陷入半瘫痪,延误了日常税赋、巡检乃至边防协作,这责任,最终还得落到我这个“暂代监正”的头上。
“还有,”陈岩补充,“徐庸似乎暗中吩咐了某人一句,唇语是:‘告诉外面,一切如常,按老规矩办。’”
“老规矩……”我重复了一遍。
看来,他们在外面的网络,并未完全切断。
……
接下来的两日,我每日必去偏殿一次。
殿内已然变了模样。
卷宗被分门别类,摊开在临时拼起的长桌上。
官员们或坐或立,提笔疾书,不时低声交流,看起来忙碌而“高效”。
竟真有几分埋头公务的景象。
徐庸总在最显眼的位置,亲自翻阅着一册厚重的《并州税赋总录》,见我进来,便起身汇报进展,语气恭谨,条理清晰,但内容无非是“已初步完成太原郡近三年异常波动记录摘抄”、“正比对朔风商号与七十三家关联商户名录”云云,进展缓慢如龟爬。
“徐监正辛苦。”第三日,我听完他的汇报后,忽然开口,“看进度,要将这些卷宗梳理出个大概,怕还得七八日吧?”
徐庸躬身:“大人明鉴。卷帙浩繁,下官等虽竭尽全力,亦不敢有丝毫疏漏,故进度稍缓。还请大人体谅。”
“体谅,自然体谅。”我点点头,“不过,并州监日常运转亦不可长久停滞,耽误了朝廷正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徐庸眼皮微跳,似是以为我扛不住压力,要妥协:“大人所言极是。不如下官挑选几名得力手下,先回去处理紧要公务……”
“那倒不必。”我打断他,语气轻松,“徐监正和诸位同僚尽管在此专心梳理案卷。衙署的日常运转,我已另有安排。”
徐庸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我从邻近的幽州、秦州镇武司,临时征调了两名副监正、六名主簿。按行程,此时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有他们临时代理,想必不会误事。”
徐庸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去。
这一手,彻底堵死了他“以瘫痪衙门施压”的退路。
那些外地来的官员,可不会讲并州本地的“老规矩”。
“监司大人……”徐庸的声音干涩,“我们……我们会尽快……”
“不必急。”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仔细些。查案,要紧;但诸位的身体更要紧。王碌,今日的伙食,再加一道参汤,给诸位同僚补补精神。”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白的脸色,转身离开了偏殿。
陈岩无声地跟了上来。
“告诉王碌,”我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偏殿里的尘微之眼,记录频率提升到最高。我要知道,他们之中,谁会最先忍不住。还有,让我们的人盯紧那几个和朔风商号有旧的家族,徐庸的‘老规矩’,总得有人去执行。”
“是。”
书墙之内,困兽犹斗。
而真正的猎物,才刚刚开始露出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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