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央牵着她新立的王夫坦然落座。
两人虽未多言,但交汇的眼神里,是挡也挡不住的含情脉脉。
“父皇,母后,儿臣这王夫,瞧着可还尚可?”
焱渊把玩着玉杯,闻言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将王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挑剔得像在审视一匹贡缎。
他手中的玉杯被捏得几近作响,唇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弧度,
“嗯,模样嘛……是比前头那几个熏得人头疼的侍君顺眼些。
也就眉眼间,沾了朕半分皮相的边角料,算你这丫头……没白长眼睛,捡些阿猫阿狗回来。”
不过是个皮相似的玩意儿罢了,骨头里的气韵差了十万八千里。
朕这般天人之姿,岂是随随便便就能仿得的?
画虎画皮难画骨,不过是东施效颦的赝品罢了。
正腹诽着,瞥见姜苡柔凝眸望着那王夫,在出神。
焱渊的指腹倏然抚上她腰侧,不轻不重地一按,附在她耳边,尾音裹着阴翳与浓浓的醋意,
“柔柔看他作甚?再看下去,你眼里可就该没朕了。仿得再好,也是假的。本尊……就在你眼前呢。”
王夫恭敬地执壶,为二老斟满美酒,双手呈上,
“父皇,母后,请用。”
央央满意地看着他,抬手亲昵地抚了抚王夫的手臂,
“阿渊,日后你定要比孤更加尽心孝敬父皇母后才是。”
阿渊?!
焱渊刚入口的酒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瞪向那王夫,又瞪向央央,胸腔里一股无名火蹭地窜起。
什么破玩意儿!也敢和朕同名?
差点就要控制不住掀桌子。
姜苡柔连忙按住他的手,低声安抚:“渊郎,没事吧?”
这声“渊郎”叫出来,在“阿渊”的映衬下,气氛顿时更加尴尬。
央央憋着笑,赶紧绕到焱渊身边,给他拍背顺气,“父皇您没事吧?可是酒太烈了?”
王夫二话不说,撩袍跪了下去,
“父皇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惹得父皇动气,是儿臣该打!请父皇责罚!”
央央也立刻跟着跪在旁边,拉着焱渊的衣袖摇晃,
“父皇,阿渊……真不是故意的!
求您消消气,别打他……要打就打儿臣好了!”
焱渊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死丫头,分明是故意的!
找这么个冒牌货,取这么个名字,是在膈应朕,是在替她那个活死人爹打抱不平!
姜苡柔一边摸着焱渊的手安抚,一边道:
“央央,王夫的名字……确实不宜与你父皇冲撞。不如,就请你父皇,为他重新赐个名吧?”
王夫反应极快,立刻叩首,声音恳切:“求父皇赐名,儿臣荣幸之至!”
央央顺势抱着焱渊的腿,一边捶着,一边撒娇:
“父皇,您看您,怎么这么小气,连个名字也不让叫……那您就起一个?起个好听的!”
焱渊哼了一声,略一思索,便道:
“既在南诏,便叫南星吧。南诏福星,倒也衬你。
既成了央央的王夫,便守好你的本分。
护她周全,是你的天命;若敢窥伺不该窥伺的,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朕不介意,让这世上,再少一个像朕的人。”
南星立刻深深叩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谢父皇赐名隆恩,儿臣定把王上当做天一般尽心侍奉。”
接着,焱渊目光转向席间,“义安郡主,陆离,上前听旨。”
月芽与陆离连忙起身,走到殿中,双双跪下。
“你二人,于南诏劳苦功高。
抚育王女成人,守护一方太平,忠心可鉴。
今,朕便为你们二人赐婚,并赐府邸一座,黄金万两,锦缎百匹,以彰其功。王上以为如何?”
央央笑道:“儿臣早有此意!
只是母妃她坚持,非要等到父皇母后亲口恩准,才肯答应。如今正好,就请父皇母后一同见证母妃与陆离叔叔的大婚。”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眼神在璀璨灯火下掠过一丝落寞,
若是……若是父王此刻也能醒来,亲眼看到,那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
焱渊将那一闪而过的难过尽收眼底,心中冷哼:狗东西能醒才怪。
心脉碎成那样,能吊着命已是奇迹,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着,对所有人都好。
月芽与陆离叩拜谢恩,望向彼此的眼中有热泪,更有历经十五年默默守护、终成眷属的纯粹光芒。
焱渊拥着身边因感动而眼眶湿润的姜苡柔,将她的手紧紧包握在自己掌心。
无人知晓,南诏圣山灵泉池畔的玉床上,沉睡的男子,紧闭的眼皮下,眼球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心口处,被一股熟悉、混合着喜悦与悲伤的暖流悄然拂过,一根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半分。
当夜,王宫寝殿。
女王带着王夫,亲自伺候天下最至尊的贵宾盥洗。
南星捧着铜盆上前,刚触到焱渊的手背,他就像被火燎了似的一抽,瞪眼道:“你摸朕做什么?莫不是个断袖?”
南星手一抖,盆里的水晃了晃,慌忙低头:“父皇息怒,是儿臣笨手笨脚!”
焱渊学着他那惶恐的语气,在心里鄙夷:小家子气,一点定力都没有。
央央见状,一把拉过南星:“王夫,你去伺候母后净面。尊贵的父皇,由孤亲自来。”
南星如蒙大赦,赶紧转向姜苡柔。
谁知他刚到姜苡柔身边,指尖还没碰到帕子,焱渊冰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回来。”
“还是来伺候朕。”
离柔柔远点。
年轻小子,血气方刚,万一把柔柔的魂儿勾跑了怎么办?
虽然朕知道不可能,但看着碍眼!
于是,这对南诏最尊贵的小夫妻,捏肩捶背,揉腿松筋,伺候得那叫一个周到细致,倒也真让焱渊和姜苡柔多日旅途的疲乏缓解了不少。
“父皇母后,你们好生歇息,明日儿臣带你们去泡灵泉,后日去爬苍山看云海,可好?”
“退下吧。”
焱渊满意地挥挥手。
谁知,央央和南星应了声“是”,却并未离开,反而走向寝殿一侧不远处的软榻,开始宽衣解带。
焱渊支起上半身,瞪大眼睛:“干什么?你们怎么不退下?”
南星正帮央央脱下女王繁复的华服,闻言转身,一脸理所当然的孝心:
“回父皇,王上与儿臣今夜就歇在此处,夜里也好随时起身伺候您二老。”
焱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都滚出去!朕还没老到半夜要人把屎把尿……伺候的地步!”
姜苡柔憋着笑,在锦被下掐了他大腿一下:“孩子也是一片孝心,就让他们留着吧。夫君,睡吧睡吧。”
焱渊伸手从桌边抓来一物,塞进她嘴里。
“咬着。”
姜苡柔咬着龙纹玉佩,无辜地眨眨眼,粉润唇瓣抿成小巧的弧,指尖软乎乎勾了勾他的袖口。
“你今日看了南星几眼,就咬着玉佩几炷香。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冒牌货,有你夫君好看吗?你就看?”
焱渊侧身躺下,指腹刮过她咬着玉佩的唇角,带着点刻意的小罚。
姜苡柔偏不躲,胳膊蹭过他的肩,长睫轻颤着抬眼望他,眼底盛着水汽与软意,慵软的妩媚揉着点委屈,悄无声息地勾人。
焱渊的手顿在她腰侧,喉结轻滚,方才绷着的下颌线瞬间软了。
“坏柔柔,这可是你招惹的。”
他将她按进锦被,龙纹玉佩从她齿间滑落,叮的一声撞在枕畔。
央央早已倚在软榻上,笑着扬声:“父皇放心,儿臣睡觉不打呼噜,南星也不打。”
这头,锦被里无半分回应。
姜苡柔又把玉佩抓来咬在嘴里,半点声响不敢出——
她若是敢哼一声,明日定要被这丫头拿住话柄,落个为老不尊的笑料。
焱渊偏生捏准了她这点软肋,愈发肆无忌惮。
而软榻那头,南星揽着央央。
“阿渊,孤很幸福。”
南星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发丝,
“臣知道王上盼着父皇母后到来,如今得偿所愿,更知您心底还念着先王。”
他顿了顿,掌心抚拍着她的背,
“总有一日,父王定会醒来,那便是真正的圆满和团圆。”
央央往他怀里贴得更紧,眼角漫上湿润,将脸埋在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休整两日,太上皇的龙体彻底康健,嫌弃王宫憋闷,央央便亲自带着他们去叠翠谷游玩。
谷中景色虽美,但山路崎岖。
走了不到一炷香,焱渊便往路旁光洁的大石上一坐,用折扇指着南星,
“朕走不动了。你,过来,背朕上山。”
于是,南诏新任的、姿容绝艳的玉面王夫,沦为了太上皇的人肉御辇,任劳任怨地背着跋山涉水。
央央扶着姜苡柔在一旁瞧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焱渊舒舒坦坦地趴在轿夫背上,手里甚至还悠闲地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晃悠。
回头挑眉,扬声安慰:
“央央,你可别心疼!朕这是替你锻炼他!身板练结实了,骨气练硬了,日后才好更扎实地伺候你,知道吗?”
央央笑眯眯地回敬,
“父皇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儿臣感激不尽。
不过嘛……不知您伺候母后还得力吗?要不要儿臣给您特配乾坤大力丸补补?”
“朕这力气如何,还用补?你问问你母后……不,你问问你的心肝宝贝,他最知深浅!”
南星挨了岳父一拳,身形只是晃了晃,额角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俊美的侧脸滑落。
他气息微喘,仍保持着恭敬:“父皇教训的是……父皇自是……春秋鼎盛,龙精虎猛……”
斟酌用词,努力避开“老”字。
焱渊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但又觉得不够,用狗尾巴草杆子戳了戳南星的耳朵:
“鼎盛?猛?听着像形容野兽……算了,谅你也说不出什么花来。”
央央实在看不过去,掏出手帕上前,亲自给南星擦拭额角颈边的汗水,嗔道:
“父皇!您轻着打!捶坏了儿臣的心尖宠,您拿什么赔我?”
南星微微侧头,对她露出一个我很好的温柔笑容,“王上放心,臣妾……抗捶耐磨,经得起父皇锤炼。”
月芽扶着姜苡柔,笑说:“娘娘, 南星才貌出众,人又沉稳,臣妹观察他对王上悉心呵护,王上对他也是一见倾心。”
姜苡柔眼中满是温柔的欣慰,
“有人能陪着她笑,纵着她闹,懂得她的好,也接得住她的所有……这便是一个女子,最大的福气了。”
云影抱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
“哎呀呀,有咱们这位面王夫抢着孝敬太上皇,我这把老骨头,倒是清闲了哟!”
全公公笑眯眯地点头,深藏功与名。
黄昏时分,尽兴而归的马车缓缓驶近都城门口。
焱渊掀开车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街景,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城门口那个站立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却异常清瘦的男子,穿着一身墨绿色翠竹锦袍,
晚风拂动他的衣袂,显得有几分萧索,又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沉静。
他就那样站着,似乎在等待什么,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焱渊眨了眨眼。
“那人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