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神界,神国中枢。
大殿前铺着三千级白玉台阶,台阶两侧立着神像。
吴尘落在殿前,李山和王勇已经带着一队执事等在阶下。
“道君。”李山躬身。
“账呢。”吴尘说。
李山把手一挥,执事们抬上来一卷账册,账册摊开,字从纸面上浮起来,挨着往上飘。
殿顶那口青铜钟跟着响了一声,钟声顺着三千级台阶滚下去。
吴尘抬手,往那卷账册上一按。
识海里的面板亮了。
【神国子民:五千三百万】
【信仰之力:可调用(满)】
【凡尘神域:重建中(第一座山:已成)】
“五千三百万。”吴尘说。
十年前他刚在青阳县落脚,破庙里连一个上香的人都没有。
第一个信他的人是王大山,威远镖局的总镖头,躺在血泊里立了个誓,要给他重塑金身。
现在这个数是五千三百万。
这五千万人散在日月神界的三州十二郡里,种地的、打铁的、开商号的都有。
他们每天早晚各烧一炷香,香火一起,信仰之力就顺着神像汇到这座大殿上。
台阶下那一队执事把头一齐低下去。
“五千万了!”有人压着嗓子说,“十年前册子上还是零。”
“那会儿连一座神像都没有。”旁边一个年长的执事说。
“这十年里,神国没打过一场大仗。”李山说,“子民是自己一村一村迁过来的。”
“迁过来的都是活不下去的。”王勇补了一句,“来了就有地种,有饭吃。”
“好。”吴尘说。
他把这十年攒下来的信仰之力一口气收进神魂。
金色的光从大殿顶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背上、后颈上,一层压着一层。
殿前三千级台阶上亮起一道金线,从底下贯到殿门口。
阶下那一队执事齐齐跪下去,膝盖磕在玉阶上,磕出一片响!
神魂本源厚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脚下能觉出这座大殿的根基在跟着他一起呼吸。
“道君。”李山问,“这些够不够用?”
“够买一次机会。”吴尘说。
李山没听懂。
吴尘也没解释。
他把神念一转,就从日月神界走了。
青州,青阳县。
破庙在县城东头,庙门歪着,屋顶漏了半边。
吴尘落在庙门口,庙里有人在扫地。
那是他自己。
那是他十年前留在庙里的一缕神念法身。
那缕法身只有他一成实力,这十年里就守着这座庙,守着外面的县城,守着新王朝的边界。
法身抬起头。
它看见他,放下扫帚,走了过来。
两个人在庙门口撞在一起。
合一这一下,吴尘的脑子里多了十年的画面。
哪一年大旱,哪一年闹妖,哪一年城里换了皇帝,哪一年蝗虫过境。
还有每一年冬天,县里有多少人饿死。
十年前他走的时候,县城只有一条像样的街。
现在城墙往外扩了两圈,城西多了一片新市,卖粮的铺子开了十几家。
他看着那些画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辛苦你了。”他对着空庙说了一句。
庙里没人。
神台上摆着一只旧香炉,炉里的灰被风吹起来一点。
吴尘往县衙走去。
县衙后院,偏房。
房门锁着,锁是新的。
吴尘抬手,锁自己开了。
屋里很暗,墙角的地上坐着一个女人。
红衣女。
她双腿已废,这么坐了十年,没人敢放,也没人敢杀。
她看见门口的人,先是愣,然后笑了。
“你是谁?”
“吴尘。”
她的笑僵在脸上。
“十年前,是谁让你来的。”吴尘问。
她不说话。
“你师门在哪。”
她还是不说话。
“还有谁在做这种买卖。”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吴尘抬起手,往下按了一下。
偏房的门还开着。
地上只剩一小块灰,风一吹,散了半边。
他把那三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其中有一个人名,他记住了。
顺着这个人名往下查,就是下一桩账。
青阳府,地窖。
黑心道人躲在城东一处地窖里,地窖外头贴着符,门口挂着幡。
镇上的人都以为里头住着神仙。
他正在地窖里念念有词,替人求子。
一道神念从屋顶按下来。
地窖塌了。
轰的一声闷响,土从四下里往中间挤。
黑心道人被那团神念按进地底,压进了地脉里。
地脉的土是活的,压进去的东西,三天就化成了土。
黑水郡,黑水潭。
潭边立着祭台,祭台上摆着牛羊猪三牲,潭里的老蛟年年吃祭品。
这一吃就是三百年。
吴尘落在潭边,老蛟刚把头探出水面。
它看见岸上站着的人,眼睛先是一缩,随即张开嘴,往岸上喷了一口黑水。
黑水冲到半路,散了。
吴尘抬手一巴掌。
砰!
那条千年老蛟被一巴掌按进了潭底。
潭水当场退了三大丈,露出潭底的黑石和几百根白骨。
潭边的祭台跟着塌了半边,三牲滚进泥里。
“三百年了!这潭水头一回见底!”岸上有人喊。
老蛟在潭底翻了一下,尾巴抽在黑石上,抽出一串闷响。
深山,白骨观。
白骨道人在观里炼一面幡,幡上收着上百条魂。
观里的灯是绿的,幡面上的人脸一张一张在动。
吴尘走进去,白骨道人正在笑。
“道友来得正好。”他说,“这面幡还差一条主魂。”
吴尘没说话。
他抬手,把幡收走了。
幡一离开白骨道人的手,那人就僵在了原地。
幡面上那上百条魂被放了出来,一条接一条从幡里飘出来,往门外走。
魂走完了,幡面从黑变白。
白骨道人站在原地,身上的骨头散开了。
散完,地上一堆骨渣。
吴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花了半天,把这三桩账清干净。
回到青阳县城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城西还有一桩。
十年前,赵员外的小妾进门以后,后院夜夜有人哭。
两名巡夜的家丁失踪了。
城西丢过孩子。
衙门口贴的告示,第二天墨会自己渗开。
这四桩事,县令压了十年,压成了悬案。
吴尘站在城西那口枯井边。
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砖。
他抬脚把砖踢开,把石板掀了。
石板底下还有一层符纸,符纸早就烂了。
当年封井的人封得很仔细,封完就不敢再来了。
吴尘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底蹲着一窝东西,每一只都不到拳头大,浑身长着细毛。
他抬手打了一道火下去。
轰!
火光在井底烧了一炷香。
烧完,井底干干净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他。
“是他!十年前那个道人!”
“道长!”
呼啦一下,半条街的人跪了下来,磕头磕得咚咚响。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挤到前头,非要让孩子给他磕一个。
“磕!快给道长磕头!”老太太按着孙子的后脑勺往下压。
“道长!道长回头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他十年前救过我们一家。”老太太说,“那时候我儿子还没成亲。”
吴尘抬手让人起来。
“以后县里的事,找县衙。”他说。
县令从人群后头挤过来,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起来。”吴尘说,“这口井填了,城西那条街重新铺一遍。”
“是,是。”县令连声应着。
县衙门口那张告示还在。
半张纸,渗着黑墨,黑得发亮。
吴尘走过去,抬手在纸上抹了一下。
墨掉了。
纸还是白的。
两个衙役挤在门后头看着。
“墨……墨没了!”一个衙役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别出声!”另一个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站在破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云走得慢。
神魂里那五千三百万人的信仰之力在翻涌,一浪压着一浪。
吴尘试着往深处探。
探到一半,他听见了一声很远的声音。
那声音从他自己的神魂深处来。
它说的是同一句话,十年前说过一次。
“吾,会归来。”
吴尘把神念收了回来。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