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江城的城门楼前响了一声闷响。
天上一道黑光劈下来,砸在广场正中。
青石当场裂开一片,碎石崩到围观人的脚边,有人抱着头往边上躲,有人被碎石打中了腿,骂了一声。
广场上几百号四界来的人,抱着孩子的妇人也不少。
“什么东西!”前头有人喊了一声。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后撤,一边撤一边回头往那个坑里看。
旁边的登记桌子被撞歪了一张,册子掉在地上,登记官爬过去把册子捡起来抱在怀里就跑。
坑里冒出黑气,黑气贴着地面散开,散到人脚边,又自己缩回去。
坑里站起来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黑甲,甲上有骨纹,骨纹一亮一亮的,甲缝里往外冒寒气。
带头那个腰上挂着一枚铁牌,牌上刻着妖纹。
他不看人,先抬头看了看城。
他看了一遍城墙,看了一遍城门口那条队伍,才把脸转过来。
“妖神界下行使到。”他开口。
“四界合一,新域归妖神界治下。”
“每年纳贡三千万人,从今年算起。”
他说完这三句,广场上静了一息。
“哎呀,一年三千万人,交谁家的?”后排有人小声喊了一句,前头的人脸色都变了。
带头那个用脚尖把脚边一块青石踢开,踢出三丈远。
“这座城修得太高了。”他说。
他身后那两个人跟着笑,笑声在广场上散开,笑得很响。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三千年前这地方归我们管。”带头那个又说了一句,“现在也一样。”
“四界合一,是你们自己合的。”他补了一句,“合完了,就得有人管。”
“三千万人,一年一交,交了就没你们的事。”他说,“不交,我们自己来拿。”
他身后那两个人往两边分开站开,把广场正中让出来一条道。
广场东侧,浮屠界残军站的那一排里,镇北王第一个把斧子从背上抽出来。
他往前迈了两步,斧刃拖在地上刮出一溜火星。
乾元界的三位天君一起伸手,把他按住。
“老子在血长城上站了一百年。”镇北王说,“没给谁纳过贡!”
“这三千万人,我浮屠界一个也不出!”
一位天君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打不过。上面那一层,我们连门都摸不着。”
镇北王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斧刃上的火星灭了,他脚下退了半步,又被自己站住。
四界来的人有一半往后退了半步。
浮屠界那几个老兵握刀的手在抖,刀鞘磕在腿上,磕出轻轻的响声。
“这怎么打!”一个老兵咬着牙说,“连人家的门都摸不着!”
“别喊了。”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
日月神界的神官低下头去数念珠,数到一半,停住了。
广场上没人说话。
只听得见黑甲上骨纹透出来的寒气声。
吴尘从城门楼的台阶上下来。
他往下走,走得很慢,脚底踩在石阶上,一阶一声。
周统领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握着那杆镇魔枪,没有动。
下到广场,他在三个使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右手抬起来,食指往下按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轰!
那一声闷响从三个人膝盖底下传出去,广场上的青石全都跳了一下。
“跪下了!”人群里有人喊。
三个人的膝盖同时陷进青石,陷下去半尺。
青石从他们膝下往四周又裂开一圈,碎渣溅到围观人的鞋面上。
带头那个嘴里正含着“妖神”两个字。
第二个字没吐出来,带头那个就被按弯了腰,脸几乎贴到地面。
另外两个更矮,肩膀已经矮过广场上所有人的视线。
两个人想撑着膝盖往上顶,胳膊刚使劲,肩膀又矮下去一寸。
他们的指甲抠在青石缝里,抠出了血。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跪下了。”
“真跪下了!三个人全跪进去了!”后头有人接了一句。
“快看,妖神界的使者跪在江城地上了!”外圈一个年轻修士喊了一声。
四界来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吴尘把手收回来。
“说慢点,我听不清。”
他按得下去,道理只有一句。
合体境圆满的法则之力压出去,脚下这座城又是他自己立过规矩的地方,站在城里的人,得按他的规矩站。
吴尘蹲在他们面前,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带头那个的眼睛。
“妖神界有几尊妖神?”
带头那个跪在坑里,答得很慢。
“三尊。白骨、青冥、赤炎。”
“白骨管杀,青冥管收,赤炎管烧。”他说,“三尊都比我大。”
“才一个使者,上头还有三尊?”外圈有人跟着问了一句。
吴尘把这三个名号在心里过了一遍。
外圈听着的四界来客也把这三个名号记住了。
日月神界一个记录神官摸出一片薄玉,把三个名号一笔一画记上去,记完赶紧把玉片塞回去。
“上面还有没有别的?”
带头那个停了一息。
“有。”
他只答了这一个字,后面的话压在嘴里,喉咙动了两下没出来。
他的眼珠子往天上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太平洋里那九根手指,是谁派来的?”
带头那个张开嘴,刚吐出一个“是”字。
喉咙里那口气断了。
带头那个往前扑在青石上,鼻子里淌出血来,手指头在地上抓了两下,抓出两道血印。
“娘诶,话到半截,说没就没了!”外圈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问不出来了!上头有人不让他说!”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另外两个使者趴着抖,一个字也不敢接。
吴尘伸手在带头那个后背上按了一下。
什么也没按出来。
吴尘站起身。
“上头的人不让你说。”
“行,问到这儿。”
周统领走过来,一只手一个,把三个使者从青石里拎出来,放在地上。
三个人的膝盖上全是碎石屑,站都站不稳。
三个人腰上那枚刻了妖纹的铁牌,还挂在带头那个的腰上。
吴尘把青铜书翻开。
他把三副黑甲连甲里的妖骨一起收进去,书页上的金光转了两圈。
识海里跳出两行字。
【炼化妖神界黑甲,金阳道纹+20】
【金阳道纹:150→170】
他从案上拿起三只小布袋,一人一个,塞进他们怀里。
小布袋是城里发下来的那种,袋口上还带着一根短短的麻绳,里头装着两天的干粮。
带头那个捧着布袋,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手抖得袋口都捏不住。
吴尘说,“路上有人拦你们,把这袋子拿出来。”
“为什么放我们?”带头那个问。
“杀了你们,上头再派三个来。”吴尘说,“留着你们,我这句话才带得回去。”
广场上没人说话。
几百双眼睛都盯着那三只布袋。
有人认出来了,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那不是城门口发的那种袋子吗。”
有个浮屠界的老兵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是打发叫花子。”
周统领把他瞪了一眼,那人把嘴闭上了。
“打发叫花子?”旁边一个老兵回了一句,“你敢这么打发他们,你来!”
“有本事你也去打发一个!”后头又有人跟着喊了一声。
离广场最近的一排人,谁都没敢往前迈一步。
三道黑光升上天,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三个小点。
那三个小点飞过城墙的时候,广场上的人还站在原地没动。
“走了!”有人喊了一声。
“江城不纳贡!下回再来,还这么打!”另一头有人跟着喊。
傍晚,吴尘靠在城门楼的垛口上。
垛口上还留着他刚才按过一回的印子。
广场正中那三个膝盖坑还在,坑边的青石碎成了一圈。
城下那张茶桌摆在那儿,没人再端起来。
“让它来。”
城下还没散的人听见了这三个字。
一个乾元界的老修士把茶碗放回桌上,没再端起来,手指头在桌沿上停了停。
“真让它来?”周统领在旁边问了一句。
吴尘没答。
周统领把枪往地上顿了一下,枪尾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风从四界交汇处吹过来,把吴尘袖子上的灰吹掉一层。
他冲着天边那三个小点补了最后一句,声音不高,风把它送了出去。
“回去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