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界长城以北三百里,那道口子下头。
妖神界这道口子,他站在前面。
那道口子上次被他按小了一半,如今只剩一人多宽,边上挂着一层暗红的妖气。
他先让周统领把两杆镇魔枪横在口子外头。
两杆枪一头插进冻土,一头斜指天上,摆成了路标。
“我在外头等你!”敖雪站在枪旁边喊了一句。
“守好口子。”吴尘回头说。
“里头要是不对劲,你就喊一声!”周统领把枪往冻土里按深了半尺。
“喊了你们也听不见。”吴尘说。
“听不见也喊!”周统领说。
“他一个人进去?”
有个年轻的兵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一个。”吴尘回头说。
“要带多少人跟进去?”周统领问。
“哪用带人。”吴尘说,“我进去就是埋伏。”
“里头要是有埋伏呢!”那年轻的兵说。
骨笛夹在指间,他抬脚迈了过去。
迈过去那一下,身后的浮屠界一下就听不见了。
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全断,只剩下他自己走路的脚步声,脚底下的骨头被踩得咯吱响。
他回头看,口子在他背后合到只剩一条缝。
缝里还能看见外头那两杆枪。
妖神界第一层,白骨原。
一片灰白色的地望不到边,一层骨头压着一层骨头,压了几万年。
脚踩下去是软的,再往下踩一层,骨头就碎,碎一声,远处就有东西把眼窝里的绿光抬起来。
骨头架子上挂着一层黑气,眼窝里那点绿光亮一下暗一下,只看不往前走。
天顶上悬着三只眼,这是这一层全部的光。
三只眼不分昼夜,他走到哪儿,那三只眼就跟到哪儿。
最下面那只又往下沉了半寸,那半寸是冲着他来的。
掌心那道白印在灰光下头发烫,白骨妖神的东西还留在他身上。
他皱了皱眉,脚下没有停。
“看什么看!”
白骨原上,一片骨头自己立起来了。
先是最近的几十根,接着是一排,再往后是一排,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数了一下,数到第三排就不数了。
骨节的咬口互相咬着,从近处一直响到远处,整片原一齐响。
那响动从脚底下往上走,走到他膝盖那么高。
“一层就这点东西。”他说。
“起来多少,碎多少!”
“这儿都起来!”很远处有一个声音回他,“上头还有两层!”
“那两层等着。”吴尘说。
他不跟这些东西过招。
那枚暗金道纹取在掌心,那是法则道纹里的一条“定”。
“定!”
整片骨原的响动断了。
立起来的骨头架子停在原地,抬到一半的腿悬着,膝盖弯着,谁也落不下去。
眼窝里那些绿光也定住了,定在最亮的那一下。
“碎!”
最前头一排先散。
膝盖断开,脊柱一节一节脱开,往两边散成一堆碎骨。
散到第十排,后头那些终于动了。
它们往前跑,跑起来骨头撞骨头,撞出一片响,整片骨原跟着站直了往他这边冲。
跑在最前头的十几架,被他一根手指按住,按进地里,只剩一截脊骨露在外头。
剩下那一批还站着的,骨笛抬到嘴边,吹了一下,笛口没有出声。
那一下没有声音,骨原上却起了一道风,中央那些骨头跟着往上抬成一片。
挨个往前趴下去,头都朝着同一个地方。
趴下去的时候,骨头磕着骨头,磕出一片闷响。
整片白骨妖将,一个都没有再抬头。
响动跟着就断了。
散骨从远处推过来,堆到他脚边,堆到小腿高。
他踩着骨屑往前走,骨屑在身后堆成两道矮墙,两边各到膝盖高。
三十里,出手三次。
第一排散开的地方,他从骨屑里捡起一枚还没碎的妖丹。
妖丹握在手里发热,随手丢进袖里,接着往前走。
中途有几架骨头从骨屑底下爬出来,爬了半截就又趴回去。
走到第二次出手的那个地方,天上那三只眼同时眨了一下。
三只眼一眨,原上的灰光亮了一下又暗回去,那三只眼一直跟着吴尘。
“又在看什么!”
他没抬头。
路的尽头是一堆清出来的东西。
他抬手一招,三根白骨头、一摊圆丹、十七枚透亮的晶块落地,在他脚边铺开一层。
三截妖神骨,一等。
指节敲了一下,骨头发出一声很长的响,比在长城上收的那三截高一档。
那声响顺着骨原送出去,他站着听了一会儿。
深处起了一声回响,只有一声,短的。
没有东西回他!
骨头收进袖里。
妖丹一批,滚在地上铺开了半尺厚。
另有十七枚透亮的晶块,那是正中那片骨山底下压着的,拿在手里能看见里头有一条光在走。
这一层的法则也炼了。
青铜书第七页翻开两次,两次开炉,炼出两枚法则道纹。
两枚道纹落在他掌心,压手,比金阳道纹沉得多。
一枚道纹顶得上一百枚金阳道纹,两枚就是两百枚的份量。
识海里的面板跟上来。
【清场:妖神界第一层·白骨原】
【击杀白骨妖将x217,金阳道纹+164】
【击杀妖王x36,金阳道纹+36】
【金阳道纹:172→372】
【法则道纹:1→3】
【获得:妖神骨(一等)x3】
【妖丹x412】
【神晶x17】
面板一跳出来,骨原上那片响动停了一息。
“三百七十二条腿,三十六颗脑袋。”他说。
“就这点家当,后头那两层还有什么!”
骨原那头没有应他。
近处那些趴着的骨头架子,有一个动了一下。
“趴着!”
那一个动了一下就停住了,没有再起来。
整片骨原都在等他先动。
“这一趟不亏!”吴尘说。
“有多少!”周统领的声音从口子外头传进来,隔着那道缝,听着很远。
“一层清完了!”吴尘朝着口子的方向说了一句。
“一层清完了!”
外头那一队人跟着喊了一声。
那把话一送出去,骨原深处跟着回了一声。
回的是他自己的声,拖长了,一层一层往远处滚。
骨原正中,有一片没有骨头的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连骨灰都扫得干净。
正中立着一块界碑,碑身有三人高,石头是黑的,黑得把灰光都吸了进去。
碑面上刻着两个字。
人皇立。
刻痕很深,两笔收口的地方磨得发圆。
吴尘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字,把手抬起来,指头离碑面还有半寸就停住了,隔了一会儿才按上去。
他绕到碑后头。
碑背上有三行小字,字刻得浅,被骨灰填住了一半。
他伸出手,把灰抹掉。
他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
“守门人不到,界不开。”
他把这行字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念到最后一个字,界碑里跟着响了一声。
响得很闷,从碑心一直闷到碑底座。
白骨妖神说过,太古之契的另一端写着四界归妖神界管。
人皇的字,如今立在妖神界第一层的正中间,写的是界等他来开。
他没有说要不要开。
他转身往口子那边走。
走出白骨原的时候,那三只眼跟着他走到骨原边上就停了,不再往外送光。
十七枚神晶全进了左边袖子,和一截一等妖神骨放在一起。
神晶一进袖,凉气顺着他手腕往上走。
他往口子那边走了三百里。
走到口子跟前,他把身后这一层的法则压了一下。
原上那条清出来的路被抹平了,两道矮墙跟着塌下去,路和墙一起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跨出口子,回身把口子重新按小。
两杆镇魔枪还横在原地,敖雪和周统领都按原样守着。
枪后头一个跟着守了三天的兵低声喊了一句。
“他出来了!”
“里头是什么样!”敖雪在口子外头问。
“这地方先封着。”吴尘说。
“一层就这么大?”周统领把枪拔出来,扛回肩上。
“一层。”吴尘说,“上头还有两层。”
“清了多少!”周统领问。
“两百一十七个妖将,三十六个妖王。”吴尘说。
“一个没剩?”周统领问。
“一个没剩。”吴尘说,“里头那些骨头都趴着,谁也不抬头。”
“封到什么时候?”周统领问。
“我说开才开。”吴尘说。
“那我们就在这儿守着。”周统领说,“枪一天不挪,谁也别想凑近!”
敖雪把手里那盏灯递过来。
“里头黑不黑?”她问。
“有三只眼。”他说。
“那你眼睛累不累!”
“不累。”他说。
“下回进去多带一个人!”敖雪说。
他出来的时候,浮屠界是白天。
长城上那口铜钟正好敲了一声,钟声顺着雪面滚出去很远。
“钟响了!”
“北边那位回来了!”
镇北王在城头看见他回来,把令旗举了一下。
界碑里那一声还在碑心里响着。
他又往北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