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心那株小树底下,吴尘坐在一块青石上。
树已经长到九丈,树干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敖雪抱着一只陶罐从树底下走过,罐口上盖着一块布。
早晨的头一下敲,是从他丹田那扇门缝里出来的。
声音不大,落在人耳朵里却避不开,捂耳朵也听得见。
卖面的摊主正把锅盖往锅上扣,扣了两次没扣严。
“扣不上!”他把锅盖翻过来看了看,锅盖没坏。
街口轮值的两个城卫里,有一个的火把熄了一下,又自己着了。
“邪性。”他把火把举高了些,火苗还是直的。
“你别乱说!”旁边那个城卫把手按到刀柄上,“这声音是从那一头来的。”
吴尘把手按在丹田前,听了一会儿,一下一下地数。
数到第九下,他把手放下来。
这一年他夜里睡得整,这样的动静他有一年没听见了。
吴尘站起来,往城中心走。
他从街中间走过去,两边的人都停下手上的活。
“都别乱!让开道!”有个管事在街口喊了一声。
卖菜的把刀放下,走路的往两边让,一个挑水的人站着没动,桶里的水晃了晃,稳住了。
“城外那片地还平着呢!这城是咱们的!”
城门口这会儿挤满了人。
乾元界的道修、日月神界的神官、浮屠界的老兵、蓝星的工人,全在。
一年前那个拄杖进城看城的老兵也在,木杖竖在手边。
吴尘在城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城中心那株小树。
树底下站着一圈人,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卖面的摊主冲他喊了一句。
“这位爷,什么动静?”
“那边的。”他说,“你们不用管。”
摊主把手里的锅盖放下。
“那我今天不出摊了。”他说。
旁边的铺子挨家把板子往回上。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口那条大道两边的摊位全空了。
只剩地上几片菜叶,被风吹着往墙根滚。
这一天里,四界各自做了一件事。
江城城门口那块碑前,队排到了五里外。
有人问:“打得过吗?”
旁边的人没答。
一年前那个老兵站在人堆里,把木杖往地上戳了一下。
“我这把老骨头还等得起!”他说。
这一句出去,前头有人跟着喊了起来。
“咱们都看着呢!”
“那一扇开了,咱们也不退!”
碑前那条队没有人动,五里长的队,一个空位都没留出来。
队伍后头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把袖子往上挽了一道,站到了队伍里去。
三大圣地当天就派了信使过来,问要不要把弟子送回去。
日月神界的神官在神像跟前点了三炷香,一直看着城中心方向。
香烧到一半,殿里跪了一片。
乾元界北边的城墙上,镇北王把一封急信摊在案上,用镇纸压住。
他在信尾写了四个字,让人送去江城。
写完,他把旧甲上的护肩紧了一扣。
浮屠界的血色长城上,两队老兵全部上了岗。
刀背在城垛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脆响。
垛口上一片刀背跟着磕响。
“起来了!两队一个不少,都在垛上!”
木杖靠在城垛边上,手边摆着刀。
“都站直了!”垛口上有人喊了一声,“看东边!”
蓝星东海防线那间值班室里,电话铃响了三声没人接。
值班员接起来听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
说完他转身去摇洛云武桌上的铃。
妖神界之主从第二层下来了一次。
它站在江城城外百丈,站了一个时辰,风把它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城头上有人把耳朵贴到垛口上,又直起身子。
“它站住没动!它往城门这边看着呢!”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它落地的时候,一排枪尖齐齐抬了半尺。
枪杆在垛口上碰出一片响声。
城头上的守军把它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谁也没敢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它往城里的方向看,越过了城门楼,看的是城中心那株小树。
下午,吴尘上了城门楼。
他站在垛口边上,往下看得见城门口那块碑。
周统领站在他右后一步,没有再往前。
他把那根一寸三分的骨笛从袖里取出来,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吹。
吴尘把丹田那扇在识海里摆正,对着它说话。
他说一句,城门楼下那条五里长的队伍就静一分。
“我在。”
第二句还没出口,队伍里最后一点说话声也没了。
“你敲。”
城门口前排的人把腰弯下去,谁也不敢抬头。
“敲开了,我接你。”
三句说完,队伍里那个拄杖的老兵把手杖从地上拔起来,两只手抱着。
城里所有抬头看天的人,这一会儿全都看向城门楼。
敲声在第三句落下去以后停了半息。
碑跟前那五里队伍里没有人说话,连摊子上那口锅里的水都不响了。
旁边的人把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按住了。
半息之后,敲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重一倍。
咚!
那一声起来的时候,碑跟着颤了一下,碑面上落的灰是一把一把往下撒的。
“别挤!”
灰落在前排人的鞋面上,一层压着一层。
队伍里前排的人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站在后头的人跟着让,五里长的队伍,整整齐齐往后挪了那半步。
那个拄杖老兵的两只手在杖上收紧。
周统领往前走了一步要开口。
吴尘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它加力了?”周统领问。
“它听见了。”他说。
“那怎么办?”
“让它敲。”
四界的人在这一会儿都听见了那声敲。
乾元界的道修在蒲团上睁开眼,起身往江城的方向站着。
日月神界的神官把手里的香插回炉里,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浮屠界的老兵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
血色长城的垛口上,有人朝着东边吼了一声。
“听见了!那是江城的动静!”
蓝星东海防线的屋子里,值班员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他停下来,没有再往下写。
吴尘把手从周统领肩上撤回来,掌心朝下压了一下。
碑前那层灰落得慢了些。
那声敲还没停,一下一下,从城门楼底下一路响到城中心那株小树底下。
吴尘把骨笛收回袖里,才转手对周统领交代事情。
小树旁边临时摆起了一张案子。
案上摞着一叠木牌,旁边搁着一支炭笔。
周统领站在案子边上,镇北王派来的传令兵站在案子前头。
三大圣地留下的三位天君站在左边,敖雪和长寿站在右边。
城里各段的管事在后头站了一排。
“四界戒严,江城封城三日。”他说,“城外的人先在城外安置下来,有吃有喝,不许为难。”
周统领拿炭笔往木牌上记一条,记完把木牌挂在案前那根杆子上。
“长城那边怎么摆?”传令兵问。
“原来怎么摆还怎么摆,别乱!”他说。
后头一个管事问:“城里三日的粮够不够?”
“粮不用管!”周统领在旁边接了一句,“城里的仓够吃半年。”
三个圣地派来的信使当天回了话,说弟子都留下,不撤。
三位天君把手按在案上,谁也没有先走。
吴尘把敖雪和长寿叫到跟前。
敖雪先过来,把怀里那只陶罐搁在案角。
“搬进城里的院子住。”他说,“院子四面墙上有我从神域里调来的法则挡着。”
长寿不肯进池子里待。
它非要把池子搬进院子,吴尘让周统领带人把池子挪了。
那口池子连水带泥抬进院子,占了半个院角。
周统领又从库房里挑了一口水缸,摆在池子边上,让长寿夜里换着待。
敖雪把陶罐抱起来,罐子里还剩半罐龙粮丸。
“搬就搬。”她说。
城外百丈的妖神界之主站到天快黑,退走了。
当天夜里,城中心那个院子里点了一支灯。
吴尘坐在院里石凳上,把骨笛搁在膝头,用一块细石顺着笛身磨。
磨一下,翻一个面。
笛子尾端那两道纹里的一道,被灯光照得发亮。
敖雪蹲在门槛上梳头,梳子断了齿的地方卡住头发。
她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把梳子往膝头上一磕。
“卡住了!”她把头发往回扯了一把,梳子才下来。
长寿在水缸里把脑袋搭在缸沿上,抬起来一次,又搭回去。
“那声音又来了!”长寿说,“比上回沉。”
墙外隔一会儿响一声,响得不急。
吴尘把笛子磨完,用布擦了一遍。
“你要去打谁?”敖雪把梳子拔出来,问他。
吴尘把笛子收回袖里,抬眼看了看院墙外头那一片黑。
“打一个等了我三万年的人。”他说。
敖雪没有再问,把断齿的梳子放在膝头上,看着院门口。
门那边开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