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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燕子李三外传 > 第739章 美男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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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作斌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因为他睡不着,而是他压根就不想睡。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本该从长沙大营源源不断涌来的情报就会变成一堆堆灰烬,在他眼前纷纷扬扬地飘落。长野的信,他等了半个月,满心以为可以拿到长沙大营的完整布防图,结果送到手里的只有寥寥几页残缺不全的只言片语,像一条被撕烂了的地图,东一块西一块,拼都拼不起来。

他坐在太师椅上,把手里那几页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狠狠摔在桌上。

“废物!”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像一记闷雷。站在门外等候的两个卫兵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了。

梁作斌今年三十八岁,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大眼,年轻时也是军中一员虎将,打起仗来敢打敢冲,在同僚中间颇有些名头。但自从日本人那边递过来橄榄枝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不是变怯了,而是变得阴沉了。他脸上的笑容少了,话也少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地图和文件发呆,偶尔发出一两声不明所以的冷笑,让身边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此刻他穿着军装坐在那里,一颗纽扣都没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他的头发有些乱,眼角有明显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烦躁不安的气息。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副官马德胜,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实际上心狠手辣,是梁作斌最得力的心腹。马德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梁作斌面前,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师座,长沙那边又来了消息。”

梁作斌的眼睛一亮,伸手抓起信封,动作快得像饿虎扑食。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整张脸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期待和兴奋瞬间凝固,然后碎裂,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怒。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又是这些东西。”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兵力部署呢?炮兵阵地呢?我要的东西一样都没给我送来。这个长野,到底在干什么?”

马德胜上前一步,微微弯了弯腰,用一种谨慎的语气说:“师座,属下有一个推测。”

“说。”

“属下怀疑,长野的信被人截走了大半。您看,我们收到的这几封信,内容都很零散,像是随手记下来的边角料,没有一封信是完整的。而且时间间隔也不对,按照约定,长野应该每三天发一封信,但我们现在收到的这些信,中间最长的一次隔了七八天。这说明要么是长野本人出了状况,要么是——”

“是长沙大营那边有人发现了。”梁作斌替他把话说完了。

马德胜没有接话,低着头,等着梁作斌继续往下说。

梁作斌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马德胜的心口上。他跟了梁作斌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当他沉默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踱了七八个来回之后,梁作斌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马德胜,双手叉腰,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棵光秃秃的槐树在秋风里瑟瑟发抖,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几缕炊烟,歪歪斜斜地升上去,还没升多高就被风吹散了。

“这个长野不能指望了。”梁作斌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像湖面,更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他要么已经被抓了,要么已经被盯上了。不管是哪种情况,从他那里拿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那师座的意思是——”

“换条路。”

梁作斌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某种隐秘兴奋的神情。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马德胜看到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梁作斌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而且倒霉的方式往往很不好看。

“师座的意思是,换个人?”

梁作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到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在肺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的脸前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蒙了尘的雕像。

“老马,”他忽然开口,语气出人意料地随和,“你还记得韩璐吗?”

马德胜愣了一下。韩璐?他当然记得。那是师座在两个月前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女人,身手极好,据说家传的武功底子,拳脚功夫了得,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马德胜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练功,一套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最后一个收势,脚尖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转了个圈,衣袂猎猎作响,那种干净利落的美感,让马德胜这种见惯了风月场的人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属下记得。”马德胜说,“韩姑娘的身手确实了得。”

“身手了得?”梁作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只看到了她的身手?”

马德胜没有接话。他知道梁作斌说的不是身手。

梁作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向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在想起某个让他心动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她的腿很长。”梁作斌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件衣服,“不是那种干瘦的细长,是那种——怎么说呢——很有劲的那种长。站在那里的时候,两条腿笔直笔直的,像两根竹子,但又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直,而是带着一种柔韧的弧度,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

马德胜低下了头,装作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他知道师座接下来的话不会是对他说的,而是自言自语——梁作斌有时候会这样,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听。

“还有她的眼睛。”梁作斌继续说着,声音轻飘飘的,像在梦里说话,“丹凤眼,眼角往上挑,看人的时候不眨不眨的,像两把刀子,一不留神就把你的心剜出来了。但你要是仔细看,那眼睛里又有一种东西,不是媚,不是媚,我告诉你——是野。像山里的野猫,你看它一眼,它看你十眼,你以为你在打量它,其实是它在打量你。”

他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她的皮肤白。”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地步,“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是那种——怎么说呢——是白里透粉的那种白,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但又不完全是,像——”

他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马德胜始终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他跟着梁作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他这样描述过任何一个女人。梁作斌不是不好女色的人,但他对女人一向是随用随丢的态度,从来不会在某一个女人身上花这么多心思,更不会用这样的口吻去谈论一个女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梁作斌是真的动心了。

马德胜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同时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信号。一个动了心的当权者,是最容易做出不理性决策的。如果梁作斌对韩璐动了心,那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果然,梁作斌开口了。

“老马,你说说看,一个女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马德胜抬起头来,想了想,试探着说:“师座,属下愚钝,不知道师座指的是哪方面的弱点。”

“所有的方面。”梁作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幽深的光,“不管她武功多高,本事多大,心气多高,她终归是个女人。女人嘛,最大的弱点就是感情。你在其他方面拿她没办法,你用权势压不倒她,用威胁吓不倒她,用好处收买不了她,但你只要从感情上下手,她就完了。”

马德胜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已经大致猜到梁作斌想干什么了,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继续用那种谨慎的语气说:“师座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想对韩璐使个美人计。”梁作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笑容变得暧昧而意味深长,“不过这个美人计的‘美人’,不是她,是我。”

屋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叩击着桌面。

马德胜沉默了三秒钟,大脑飞速运转。他在心里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和后果都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师座这个想法,属下觉得可行。韩姑娘目前在咱们这里虽然住了一段时间,但我看她始终跟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不跟任何人深交,也不跟任何人起冲突,就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师座如果能跟她拉近关系,把她从雾里拽出来,那她以后自然会听师座的。”

梁作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马德胜的这个态度——不是盲目的附和,而是理性的分析。马德胜跟了他这么多年,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该说什么样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梁作斌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风,感觉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浊气终于散了一些。

“你去安排一下,”梁作斌背对着马德胜说,“后天晚上,找个由头,让韩璐来我这里吃顿饭。不要搞得太正式,像个家宴的样子。就我们三个——你,我,她。不要外人。”

马德胜点头应下,又想起一件事:“师座,要不要提前给韩姑娘准备些什么?比如——”

“不用。”梁作斌打断了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和冷静,但眼底深处那股灼热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那个女人,你给她金山银山她都不稀罕。她稀罕的是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征服。”梁作斌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拖动发出的沉闷声响,“她这样的女人,从小到大,没有几个人能真正降得住她。你越是讨好她,她越看不起你。你越是对她好,她越觉得你贱。你必须征服她,让她从骨子里服你、认你、跟你,她才会对你死心塌地。”

马德胜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想的是,如果韩璐真的这么难对付,师座这个“美人计”能不能成功,还真不好说。但他没有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梁作斌现在不想听这些。

“对了,”梁作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你觉得韩璐长得怎么样?”

马德胜愣了一下,没想到梁作斌会直接问出这种问题。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选择了最安全的说法:“韩姑娘长得很有特点,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惊艳的类型,但是看久了会觉得很好看。”

梁作斌听了这话,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像是在笑马德胜太谨慎,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马德胜可以下去了。

马德胜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梁作斌的声音,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的头发,你知道我最喜欢她什么?她的头发。又短又黑又乱,蓬蓬的,像一团乌云。每次她侧头的时候,那一团乌云就晃一下,晃得人心跟着颤。”

马德胜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然后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秋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细汗。

韩璐住在梁作斌大院的东跨院里,一个小巧的独门独院,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她来这里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还在湘西的山里,跟着师父练拳。师父死了之后,她一个人下山,稀里糊涂地就撞进了梁作斌的地盘。梁作斌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的身手,派人把她请了过来,说是“想请韩姑娘帮忙”。帮什么忙,梁作斌没说清楚,韩璐也没追问。她不是那种喜欢追问的人。她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观察的,在心里掂量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掂量清楚了再做决定。

这两个月里,梁作斌除了偶尔让人送些吃穿用度的东西过来,几乎没有单独见过她。这让她觉得自在——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更不喜欢被人当作什么稀罕物件一样反复打量。

此刻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布褂子,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裤腿扎进短靴里,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得像一阵风。她的头发确实又短又黑又乱,不是那种精心打理的凌乱美,而是真的不怎么打理,每天早上起来用冷水抹一把,五指为梳往后拢两下就算了事。但这种不修边幅在她身上不但不难看,反而有一种特别的韵味——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粗砺中透着温润,野性里藏着柔美。

她的脸型偏小,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有些高,给整张脸增添了几分硬朗的线条。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苍白,而是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刚刚洗过热水澡之后的那种红润。嘴唇很小,紧紧抿着的时候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一旦松开,嘴角就会自然地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看了心里痒痒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丹凤眼,眼尾往上挑,眼珠漆黑漆黑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玛瑙,干净、清亮,但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深。她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两面镜子,你在里面看到的是自己,但总觉得那个自己好像不太对劲——好像比平时矮了几分,又好像比平时笨了几分。

马德胜走进来的时候,韩璐正把茶杯凑到嘴边,闻了闻茶香,然后抿了一小口。她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也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余光扫了一眼来人。

“韩姑娘。”马德胜站在院子中间,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师座让我来告诉您一声,后天晚上,师座在正堂设了个小宴,想请韩姑娘赏光。”

韩璐把茶杯放下了,动作很慢,像是怕烫似的。她抬起那双丹凤眼,不紧不慢地看着马德胜,没有立刻回答。

马德胜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知道韩璐在观察他,那种观察不像审讯,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出于自卫的打量。她看他的时候,不像看一个人,更像看一道门——她在判断这道门后面藏着什么。

“什么宴?”韩璐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泉水敲在石头上,清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尾音和修饰。

马德胜笑着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师座想请韩姑娘吃顿便饭。来咱们这里两个月了,一直没好好招待过韩姑娘,师座心里过意不去,所以特意让我来请。”

韩璐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沉默了几秒钟。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行,我去。”

马德胜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说:“那太好了,韩姑娘真是爽快人。到时候我让人来接您。”

韩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马德胜识趣地告辞了,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心里却在犯嘀咕。韩璐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让人不安。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一定知道梁作斌单独请她吃饭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答应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要么是真的不在意,要么是在将计就计。

不管是哪一种,对梁作斌来说,都不会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梁作斌这两天几乎没有出过屋门。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后天的晚宴应该怎么安排,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穿什么衣服,坐什么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甚至让人把正堂重新布置了一遍,撤掉了那些太过肃杀的刀枪剑戟,换上了几幅山水画和一瓶插花。

马德胜看着那些花,心里想笑又不敢笑。他跟了梁作斌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为了一个女人做这种事。

到了约定的那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院子里点起了灯。正堂里摆了一张不大的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碟凉菜,一壶温好的黄酒,四副碗筷。梁作斌换了身干净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也仔细梳过,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眼角的血丝被灯光一照也淡了不少。

他在正堂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五分钟后,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

马德胜站在廊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始终恭恭敬敬,心里却已经把这个场景牢牢刻在了记忆里——梁作斌,手握重兵的将军,此刻像一个等着心上人赴约的少年一样坐立不安。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军营都会炸锅。

“韩姑娘到了。”门口的卫兵进来通报。

梁作斌刚端起的茶杯差点洒了。他把杯子稳稳放下,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个字:“请。”

韩璐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梁作斌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了。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青灰色的棉布褂子和黑裤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也还是那样蓬蓬乱乱的,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随意拢了一下,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晚风一吹就飘起来。她没有刻意打扮,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但正是这种随意,让梁作斌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那两条笔直的长腿迈过门槛的时候,裤腿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勾勒出腿部修长而有力的线条。她的腰很细,褂子虽然是宽松的款式,但腰身那里还是隐约能看出一个流畅的弧度。她的皮肤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发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含蓄。那双丹凤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尾的弧度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水墨,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梁作斌在心里把那些想了一百遍的台词又过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了一句极其普通的开场白:“韩姑娘来了,请坐。”

韩璐看了他一眼,那双丹凤眼从他的脸上扫过去,像一阵风掠过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在马德胜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了。

马德胜很识趣地坐在了靠门的位置,把梁作斌和韩璐之间的位置空了出来。他拿起酒壶,先给梁作斌斟了一杯,又给韩璐斟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上。

梁作斌端起酒杯,冲着韩璐举了举:“韩姑娘,你来我这里两个月了,我一直没能好好款待你,今天算是补上。来,我先敬你一杯。”

韩璐端起酒杯,没有说话,轻轻抿了一口。黄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把杯子放下,食指和中指夹着杯沿慢慢转动着,像是在感受酒杯的温度。

梁作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到韩璐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我这里的厨子做酱牛肉是一绝。”

韩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碟子里的酱牛肉,没有动筷子。

梁作斌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饮自酌,用那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韩姑娘,听说你从小就跟着师父练武?”

“是。”韩璐终于开口了,但还是只有一个字。

“你师父是哪位高人?”

“已经过世了。”

“哦,”梁作斌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沉了几分,“节哀。不知道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韩璐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她沉默了两秒钟,说:“家传的,没什么门派。”

梁作斌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知道这种女人的脾气,你越追得紧,她越躲得远。正确的做法是放长线,慢慢来,让她一步步走进你撒下的网里。

他换了个话题:“韩姑娘觉得我这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韩璐反问。

“就是——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不要跟我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挺好的,”韩璐说,“东西够用就行,不用再添了。”

她的回答简短、客气、滴水不漏,像一堵光滑的墙,你的每一次靠近都被她轻轻地弹了回来。梁作斌在心里暗暗咋舌——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但他没有气馁。恰恰相反,韩璐的这种冷淡和戒备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征服欲。他喜欢这种挑战,喜欢这种“得不到”的感觉,喜欢这种需要费尽心思才能撬开一条缝的女人。太容易得到的女人,他从来不屑一顾。

马德胜适时地插了一句话,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韩姑娘,这酱牛肉真的不错,您尝尝看。”

韩璐这次没有拒绝,拿起筷子,从碟子里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尝味道,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应对这场明显不寻常的“便饭”。

“好吃吗?”梁作斌问。

韩璐点了点头:“不错。”

梁作斌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孩子气的满足——像一个费了好大劲准备了礼物的人,看到对方终于露出了一丝认可的表情时那种由衷的喜悦。

这个笑容一闪而过,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韩璐看到了。她看了他那一瞬间的真实表情,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的一顿饭,气氛渐渐从僵硬变得松弛了一些。梁作斌不再刻意找话题,而是用一种更松弛的方式跟韩璐聊天——聊聊山上最近的情况,说说军营里的趣事,偶尔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他的言谈举止都拿捏得很好,既不显得过于热情让人生厌,又不显得过于冷淡让人尴尬,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

韩璐的话也渐渐多了一些,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他问她答的模式,但那种答不再是一个字的敷衍,而是偶尔会加一两句自己的看法或感受。她对军营里的趣事似乎有些兴趣,梁作斌讲的时候,她的嘴角会微微上扬,那双丹凤眼里会闪过一丝亮光。

梁作斌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里暗暗得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梁作斌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对韩璐说:“韩姑娘,其实今天我请你来,不光是为了吃饭。”

韩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梁作斌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别人都不行。”

韩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梁作斌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两颗小星星在闪烁。她看了很久,久到马德胜都开始觉得不安了,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什么事?你说。”

梁作斌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一样,缓缓开口:“我想请你做我的贴身护卫。”

正堂里安静了。

韩璐看着梁作斌,梁作斌看着韩璐,四目相对,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韩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几变,最终落在了一个梁作斌看不明白的位置。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凉了的酱牛肉,沉默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最合适。”梁作斌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你武功高强,心思缜密,遇事冷静,而且——我相信你。”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重,重到像是在暗示什么。

韩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梁作斌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梁作斌意想不到的话。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梁作斌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条件?你说。”

“不要骗我。”韩璐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钉进人的耳朵里就拔不出来了,“任何时候,任何事,都不要骗我。如果你骗我,我会立刻离开,再也不回来。”

梁作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既是感动,又是心虚,还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来的不安。

“好,”他说,“我答应你。”

韩璐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举起桌上的酒杯,一仰头,把杯中剩下的黄酒全部倒进了嘴里。她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晚霞落在雪地上。

梁作斌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被酒意染红的面颊,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丹凤眼,看着她那头蓬乱的、不服帖的短发,看着她嘴角残留的一滴酒液顺着下巴滑下来的那道弧线,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在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想要这个女人。

不是利用,不是征服,不是那种“让她乖乖听话”的算计——至少不全是。在那些东西之下,在那些肮脏的、功利的、黑暗的东西之下,还有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无法控制的东西。

他想要她。

这种“想要”像一把火,把他脑子里所有精心设计的计划都烧了个精光,只留下一个念头——我要得到她,不管用什么方式。

晚宴散了之后,梁作斌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没有点灯。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吵得他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想起了韩璐的那双丹凤眼。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透他。他想起她说“不要骗我”的时候,那四个字像是在他心上烙了一个印,烫得他到现在还觉得隐隐作痛。

他想起了她的腿。那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从门槛上迈过来的时候,裤腿晃动的幅度、步伐的节奏、脚落地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幅画一样反复重播。

他想起了她的皮肤。灯光下那种白,不是死白,不是苍白,而是带着生命力的、透着粉色的白,像梨花,像初雪,像月光照在瓷器上泛出的那种温润的光。

他想起了她的头发。那一团蓬乱的、不服帖的短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簇黑色的火焰,在她脸颊旁边跳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抚平它,又怕一碰到它就熄灭了。

梁作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本来是想对韩璐使美人计的,结果美人计还没使完,他自己先中了计。他像一只飞蛾,明明知道前面是火,但还是忍不住扑了上去,因为他觉得那火光太美了,美到他愿意为之燃烧,甚至愿意为之化为灰烬。

可笑。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发出的声音。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师座?”是马德胜的声音。

“进来。”

马德胜推门进来,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到梁作斌面前,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梁作斌现在的情绪不太对,所以他没有贸然开口,而是等着梁作斌先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老马,”梁作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一个人对自己说话,“你帮我做一件事。”

“师座请讲。”

“去查一查韩璐的底。我说的是真正的底,不是她自己说的那些。她从哪里来,师父是谁,以前跟什么人有过往来,所有的关系网,一个不留,全给我查清楚。”

马德胜应了一声,又问:“师座,那晚宴上跟韩姑娘说的贴身护卫的事——”

“照办。”梁作斌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她答应了,我当然不会反悔。你去给她安排住处,离我的屋子近一点,但要单独一个院子。服装、配枪、一切待遇,按——”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级别,“按少校的标准来。”

马德胜心里一惊。少校?对一个刚来的女人,一出手就是少校?

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一个字:“是。”

马德胜转身要走的时候,梁作斌忽然叫住了他。

“老马。”

“在。”

“你说——”梁作斌的声音在黑暗中飘忽不定,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马德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梁作斌说的没错——他是疯了。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精心布置的情报网抛到脑后,把“美人计”变成了“中计”,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他不能这么说。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马德胜离开之后,梁作斌在黑暗的屋子里又坐了很久。月光慢慢移动着,从地上爬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上,最后消失不见,屋里重新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他坐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韩璐的脸,那双丹凤眼,那条修长的脖子,那团蓬乱的短发,那两条笔直的长腿。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出一个一个的印子,烫得他又疼又痒,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

最后他终于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那种冷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挂着,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零零散散的,没有章法。

他想,他一定要得到韩璐。

不是因为她是他的棋子,不是因为她的武功,不是因为她的价值。

只是因为——她是韩璐。

这世上只有一个韩璐,长腿的、丹凤眼的、皮肤白皙的、短发蓬乱的、嘴里像樱桃、身上带着一股野性味道的韩璐。这世上只有她,能让他在深更半夜坐在黑暗里,像个傻子一样,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脸。

梁作斌关上窗户,转身走进里屋,重重地倒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来了。

这一夜,他又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