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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燕子李三外传 > 第744章 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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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到了午后也没停的意思。

南京城西的这间小洋楼里,梁作斌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青花瓷盖碗,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院子里那几株芭蕉的影子。他半眯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韩璐的影子。

她说不上有多美,但那种味道,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整个南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来。梁作斌想着她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冷飕飕的,可偏偏又让你觉得被她看一眼都是种荣幸。她的皮肤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白得透亮的那种,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底下隐隐透着血色。她的身姿挺拔,腰身极细,肩膀却宽展,穿什么衣裳都像量身定做的,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派。

最要命的是她那双腿。梁作斌咽了口唾沫,脑海里浮现出韩璐穿军装的样子,马靴踏在地上咔咔作响,那双腿又直又长,走起路来像风摆杨柳,却又带着一股子杀气。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的女人,别说碰一下,就是多看一眼都觉得是自己僭越了。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水冰凉,不由得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叫副官老马,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梁作斌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走过去,拿起听筒,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喂?”

“梁桑,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口音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威严。

梁作斌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声音也变得恭敬起来:“木下参谋长,您有什么指示?”

“怎么样?”木下直截了当地问,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梁作斌知道,这平淡的语调底下藏着的是刀,“事情进展如何?有没有成功掌握国军的行踪?”

梁作斌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桌子边缘。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狂,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虚张声势。

“木下参谋长,”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已经知道了韩璐和李三,还有薛老虎的行踪。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准备在合适的情况下动手,绝对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梁作斌能听见木下轻轻的呼吸声。这两秒钟里,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些发虚——韩璐的行踪他确实摸到了一些线索,但“绝对没问题”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悬。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木下参谋长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亲切感:“梁桑,我们是老朋友了,我知道你的手段。这些年你替我们办了多少事,我心里都有数。阿南司令官阁下对你也是赞不绝口啊,事成之后,司令官阁下说了,一定会重重赏你。”

梁作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听筒,指节都泛了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多了一份热切:“参谋长阁下,请您转告阿南司令官,我梁作斌一定不负使命,为皇军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向神明表忠心。可如果仔细看,那光的深处,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底下翻涌的暗流。

“好,很好。”木下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梁桑,记住,动作要快,要准,要干净利落。那群人,不能再让他们逍遥下去了。”

“是,是,您放心,您放心。”梁作斌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谄媚的笑意,脸上的肌肉堆出一个讨好的表情,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笑,空洞洞的,像是两个无底的黑洞。

电话那头传来“咔嗒”一声,木下挂了电话。梁作斌拿着听筒愣了两秒,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才慢慢地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的手还搭在电话上,指尖微微发颤。那颤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胸口的起伏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沉闷的节奏。

梁作斌转过身,面对着墙上那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可那张脸却和这身讲究的穿着不太搭——胡茬子冒出来老长,下巴上一片青黑,眼窝深陷,眼底有浓重的乌青,像是好几宿没合眼。颧骨高高的,两颊却瘦得凹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的表情。然后他伸手把领带扯松,狠狠地拽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接着他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从领口往下,一颗,两颗,三颗,一直解到胸口,露出一片白得发青的皮肤。

那片皮肤底下,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是要戳破皮肉似的。胸口的正中,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几年前在上海滩跟人火并时留下的。他摸了摸那道疤,指尖的触感冰凉,像是摸着一块死肉。

他又把目光移回自己的脸上,仔细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张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天津卫的陈师傅武馆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他一个鹞子翻身,腾空而起,落地时稳稳当当,连地上的尘土都没扬起多少。那时候的梁作斌,眉目清朗,意气风发,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陈师傅夸他是“鹰爪门五十年来难得一遇的奇才”,师兄弟们都说他将来是要开宗立派的人物。

可现在呢?

镜子里那个人,眼袋松弛,法令纹深刻,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戴了一副摘不下来的面具。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如今浑浊得像隔夜的茶水,瞳孔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收缩,那是抽大烟留下的后遗症。

梁作斌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大脑,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他想起刚才在电话里对木下的那副嘴脸,点头哈腰,卑躬屈膝,一声声“皇军”、一声声“阁下”,叫得那么顺口,那么自然,像是天生就会说这些词似的。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梁作斌转过身,从桌上摸起一包哈德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镜子里的那张脸。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雾灌进肺里,火烧火燎的,他却觉得这种灼痛感让他好受了一些。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而有力,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四方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壮的小臂。这人就是他的副官老马,跟着他快五年了,从他做汪主席的侍卫长那会儿就跟着了。

“梁爷,”老马的声音不高不低,关上门后走到梁作斌跟前,压低声音说,“韩小姐的行踪,我又核实了一遍,确实在芜湖那边,昨天有人在江边见过她,和一个年轻后生在一起,大概就是李三。薛老虎的人也在那一带活动,盯得紧的话,这几天应该就能摸清楚他们的落脚点。”

梁作斌叼着烟,眯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马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梁爷,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梁作斌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慢慢升腾、扩散、消失。

老马咽了口唾沫,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梁爷,韩小姐这个人,我打听过了,她的底细不简单。”

梁作斌的眉毛微微一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说下去。”

“韩小姐的爷爷,”老马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韩老爷子。”

“我知道。”梁作斌的语气淡淡的,“韩老爷子当年是张学良将军的安保队长,东北军里头一号的武术大家,八卦掌和形意拳都有真传,一手大枪使得出神入化。韩老爷子的事迹我听过不少,据说当年皇姑屯事件,要不是韩老爷子舍命护着,张作霖大帅当场就得没了命。后来张少帅接掌东北军,韩老爷子一直是少帅身边的红人,九一八之后跟着少帅入关,一路护送到北平。”

老马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钦佩的神色:“梁爷您消息灵通。韩小姐从小跟着韩老爷子长大,一身功夫都是韩老爷子亲自指点的。八极拳、太极拳、鹰爪功,样样精通。尤其是鹰爪功,我听说韩小姐练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指力惊人,能单手捏碎核桃,抓起人来一搭手就能卸掉人的关节。”

梁作斌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也是练鹰爪功的,师从天津卫的鹰爪王陈师傅,从六岁开始扎马步,十二岁练指力,十八岁出师,在华北武术界也算是小有名气。可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这些年烟瘾酒色掏空了身子,那些年练出来的功夫还剩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想。

“还有呢?”梁作斌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马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往下说:“韩小姐不光功夫好,还在日本读过书。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炮科的高材生,那地方您也知道,出了多少名将,蒋介石、阎锡山、蔡锷都是从那儿出来的。韩小姐能进那个学校,还读的是炮科,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梁作斌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瓷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盯着那缕烟,眼神有些发直。

“韩小姐在日本读了三年,成绩一直在前几名,射击更是一绝。”老马继续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射击考核,韩小姐拿过满环,据说当时在场的日本教官都惊了,说从来没有外国留学生打出过这样的成绩。后来韩小姐回国,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当过射击教官,教出来的学生个个是神枪手。而且韩小姐自己也上过战场,在台儿庄那一仗,她带了一个狙击小组,三天之内干掉了十七个日军军官,其中有两个是大佐。这事儿在日军那边都传开了,有人说韩璐是个女罗刹,也有人说她是天上降下来的煞星,专收军官的命。”

老马说到这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还有一件事,梁爷,我也是听来的,不知道真假——韩小姐曾经在距离六百米的地方,一枪打穿了装甲车的观察孔,把里面的驾驶员给毙了。六百米,观察孔才多大?拳头大都没有。这种枪法,整个中国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梁作斌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的那点东西——说是学了,其实什么都没学到,他在那里待了不到一年就被开除了,原因是吸食鸦片。那一年他二十一岁,刚出师不久,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结果到了日本才发现,自己除了那点功夫,什么都不懂。语言不通,文化隔阂,再加上年轻气盛,跟人打架斗殴,最后被校方扫地出门。

而韩璐呢?她在那个地方读了三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让日本教官都刮目相看。

这是怎样的差距?

老马还在说:“韩小姐后来还去东北陆军讲武堂读过书,那可是咱们中国最好的军事学校,培养出来的将领比保定军校还多。韩小姐在那里读了一期高级班,据说毕业的时候,成绩是全班第一。”

“够了。”梁作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马立刻闭了嘴,恭敬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梁作斌又点了一根烟,靠在桌子边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烟雾从他的唇间缓缓溢出,在空气中画出各种扭曲的形状,又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

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那是一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有敬佩,有羡慕,有嫉妒,有自卑,还有一种深深的、刻骨的悲哀。

敬佩是真的。韩璐这样的女人,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出色的人,没有之一。她的武艺、她的枪法、她的学识、她的胆魄,每一样都让他望尘莫及。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天津卫的武馆里,陈师傅说过一句话:“功夫练到最后,拼的不是招式,是心性。”他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韩璐的心性,就像她的枪法一样,干净、利落、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动摇。而他的心性呢?早就被鸦片烟、被灯红酒绿、被人情世故磨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是一副空壳。

羡慕也是真的。他羡慕韩璐的出身——韩老爷子那样的人物,教出来的孙女自然差不了。他梁作斌呢?他是天津卫一条破胡同里长大的野孩子,爹是个拉洋车的,娘是个洗衣服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是陈师傅看他有几分天赋收了他做徒弟,他现在大概还在天津卫的码头扛大包。可就算被陈师傅收为徒弟,他也从来没真正融入过那个圈子。师兄弟们大多是世家子弟,家里有钱有势,学武不过是锦上添花,而他学武是为了活下去。这种骨子里的差距,就像是一条深深的鸿沟,他再怎么努力也跨不过去。

嫉妒是说不出口的。他嫉妒韩璐的完美,嫉妒她的从容,嫉妒她的坚定。他自己身上背着太多的污点——投靠日本人,出卖同胞,吸毒贩毒,欺男霸女,什么脏事都干过。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东西,汉奸、走狗、卖国贼,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上,扎得多了,心也就麻木了。可麻木不等于不疼,那些伤口一直都在,只是结了痂,碰上去还是会疼。

而最深的那种情绪,是悲哀。不是为韩璐悲哀,是为自己悲哀。他悲哀自己明明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明明知道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黑暗,却还是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比飞蛾还不如——飞蛾扑火是为了光明,而他扑向的是黑暗,心甘情愿地、卑躬屈膝地、摇尾乞怜地扑向黑暗。

梁作斌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喉咙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桌子,青筋暴起。老马赶紧上前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我没事。”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他走向穿衣镜,又站在镜子前面。衬衫敞开着,领口大敞,露出瘦削的胸膛和突出的锁骨。他的手指夹着烟,微微发抖,烟雾在镜面上蒙了一层薄雾,让镜中人的面目变得模糊而扭曲,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洇开,所有的颜色都在消融。

梁作斌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嘴角慢慢咧开,先是无声的笑,然后是“嗤嗤”的低笑,最后变成了放声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尖锐而刺耳,像是夜枭的啼叫,又像是某种垂死的动物发出的哀嚎。他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流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流过下巴上青黑的胡茬,滴在敞开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马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跟了梁作斌五年,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时候,见过他凶残暴戾的时候,也见过他颓废消沉的时候,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又笑又哭,又像是笑又像是哭,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也许哪一种都没有,也许哪一种都有,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的、无处宣泄的情绪,从喉咙里喷薄而出,化作这震耳欲聋的笑声和无声无息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笑声渐渐低了下来,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喘息。梁作斌抬手擦了一把脸,手指触到脸上的泪水,他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水光,忽然又笑了,这次是苦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老马。”他的声音干涩。

“在。”老马立刻应声。

“你说,我梁作斌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着了?”他的目光穿过镜中的自己,望向一个虚无的远方,像是在问老马,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个十八岁那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练功服、在天津卫的武馆院子里纵身一跃的自己。

老马沉默了。他不是不会说话,也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他太了解梁作斌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假的,说什么都没用。

梁作斌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雨还在下,雨丝被风吹得斜了,飘进窗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裸露的胸膛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是清冽的,带着雨水和草木的味道,和他肺里沉积的那些烟草和鸦片的浊气搅在一起,让他觉得既清醒又恍惚。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那些灰蒙蒙的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望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有韩璐,有李三,有薛老虎,有那些他要去刺杀的人。那些人是他要完成的任务,是他向木下参谋长、向阿南司令官献上的投名状,是他继续活下去、继续苟延残喘下去的资本。

可此刻他想的不是怎么杀了他们,而是想着韩璐那双丹凤眼里凛冽的光,想着她挺拔的身姿和细细的腰身,想着她骑着马在风中疾驰的样子,头发被风吹散,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身后飘扬。

他想,如果有来生,他愿意做一匹战马,驮着这样一个女人奔赴沙场。或者做一把枪,被她握在手里,对准敌人的胸膛。又或者,做一颗子弹,从她的枪膛里呼啸而出,划破长空,击中目标,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绽放,哪怕结局是毁灭,那也是值得的。

因为那是一个干净的人,在用一种干净的方式,终结自己作为一个肮脏的存在。

梁作斌关上了窗。

雨声被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盏孤灯、一面镜子、一个烟灰缸里还在冒着青烟的烟头,和一个站在窗前、背对着这一切的男人。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老马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自家主子的背影显得那样单薄,那样孤寂,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随时都会折断,却又死死地撑着,不肯倒下。

“老马。”

“在。”

“准备一下,明天动身去芜湖。”梁作斌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果断,像是刚才那场情绪的崩塌从来没有发生过,“韩璐的行踪要再核实一遍,李三那边也要派人盯着。薛老虎的人这几天肯定会跟韩璐碰头,我们要在他们碰头的时候动手,一网打尽。”

“是。”老马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

老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梁作斌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给我找点货来,要好货,我今晚要用。”

老马明白“货”是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梁作斌独自站在窗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骨头硌手,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像在摸一个骷髅。他又笑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牵动,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油灯在被慢慢拧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点。

他想起小时候在天津卫的胡同里,娘牵着他的手走在雪地上,身后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背叛,什么是汉奸,什么是卖国贼。那时候他只知道雪是白的、天是蓝的、娘的手是暖的。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梁作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怀表,“咔嗒”一声弹开表盖。表盘上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微微侧着头,笑得温柔而恬静。

那是他的亡妻,三年前死于肺痨。

她的死,是不是他作孽太多,老天爷降下来的报应?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咔嗒”一声,表盖合上了。

梁作斌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掌心生疼,像是要把什么握碎,又像是要把什么留住。

雨还在下。

他还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