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同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梁作斌的府邸坐落在城东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府邸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伪军们端着枪来回巡逻,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森森的光芒。
梁作斌站起身来,再次慢慢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想安全离开我梁府,白日做梦!”
话音刚落,梁作斌的双目陡然一厉,原本半眯着的三角眼猛然睁开,精光四射,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身上迸发出来,压得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三心里一惊,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但后背的肌肉已经绷紧了。他练武多年,对危险的感知比常人敏锐百倍,梁作斌这一下气势的变化,让他立刻意识到——这个人不简单。
梁作斌一步一步地走向李三,脚步不疾不徐,但每一步落下去都沉稳有力,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脚印。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弯曲,指尖的骨节高高凸起,看着就像五根铁钩。
李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身后就是椅子,他脚后跟碰到椅腿,不得不停下来。
梁作斌忽然加速,整个人如同一头扑食的猛禽,双臂展开,五指成爪,朝李三的面门狠狠地抓了过来。这一招来势凶猛,五指破空发出呜呜的声响,指风刮在李三的脸上,竟然火辣辣地疼。
这正是鹰爪功的起手式——雄鹰亮爪。
李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猛地向旁边一闪,身子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堪堪避开了这一抓。但梁作斌的鹰爪功岂是那么容易躲的?他那一爪落空,爪风却扫到了李三身后的太师椅,只听得咔嚓一声,太师椅的靠背硬生生被爪风撕裂了一道口子,木屑纷飞。
李三倒吸一口凉气。他见过不少练鹰爪功的人,可能够凭爪风就撕裂木头的,这是头一个。这要是抓在人身上,还不得骨断筋折?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梁作斌的第二招已经到了。
梁作斌一爪落空,身形不停,右手顺势收回,左手又探了出去,五指张开如鹰喙,直奔李三的肩头扣去。这一招叫“鹰爪扣”,是鹰爪功里最基础的招式之一,但基础不代表不厉害,恰恰相反,越是基础的招式,梁作斌练得越久,威力也越大。
这一扣快如闪电,李三躲闪不及,只得抬臂格挡。但就在他的手臂要碰上梁作斌的鹰爪时,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师父当年教过他,鹰爪功最厉害的就是指力,硬碰硬是找死。于是他临时变招,手臂一缩,身子一矮,从梁作斌的腋下钻了过去。
梁作斌冷哼一声,这一扣虽然没有扣实,但指尖还是擦过了李三的袖子。只听得嘶啦一声,李三的袖口被撕下了一大块布,布料在空中碎成了几片,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
李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口以下的手腕上,五道红印赫然在目,虽然没有破皮流血,但已经肿了起来。他心里暗暗吃惊,这还只是擦了一下,要是被抓实了,这条胳膊怕是废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防守了,必须想办法拉开距离。
李三深吸一口气,内力运转,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只燕子般向后掠去。这正是他的看家本领——燕子穿云纵。这一招轻功使出来,身子轻如飞燕,快如流星,眨眼间就退出了七八步远,拉开了与梁作斌的距离。
但梁作斌岂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就在李三双脚落地的瞬间,梁作斌已经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贴了上来。他的身形虽然不如李三轻盈,但爆发力极强,每一步跨出去都有一丈多远,三步就追上了李三。
“想跑?”梁作斌冷笑一声,右手探出,五指成爪,自上而下地扣了下来。这一招叫“雄鹰探爪”,取的是鹰隼从高空俯冲而下,探爪抓捕猎物的意境。爪势凌厉,力道沉雄,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李三只觉得头顶一暗,梁作斌的鹰爪已经罩了下来,五根手指就像五把钢钩,封住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他没办法,只好故技重施,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堪堪避开了这一爪。
但梁作斌的攻势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爪落空,另一爪紧随而至,这一招叫“山鹰扑食”,双手齐出,一左一右,如同猛禽扑向猎物,将李三的左右退路全部封死。
李三只得使出一个后空翻,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双脚朝天,头朝下,从梁作斌的双爪之间穿了过去。这一招惊险至极,梁作斌的爪风擦着他的后背扫过,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凉飕飕的。
后空翻落地,李三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他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开局不过三招,他就被梁作斌逼得连连后退,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这在他行走江湖以来,还是头一遭。
梁作斌没有急着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缓缓地活动着手指。他看了一眼李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那是一个高手遇到对手时的满足,也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得意。
梁作斌点了点头,“燕子门的轻功确实有两下子,能在我的鹰爪功下撑过三招还不受伤的,你是第一个。”
李三心里苦笑。不受伤?手腕上那五道红印还在隐隐作痛呢。但他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笑嘻嘻地说:“梁先生过奖了,您这鹰爪功才是真厉害,我这花拳绣腿跟您一比,那真是不值一提。”
“少废话。”梁作斌收敛了笑容,眼神重新变得凌厉起来,“你的轻功虽然不错,但你的拳脚功夫差得太远。接下来,我不会再留手了。”
说完,梁作斌的双手猛然张开,十指弯曲如钩,骨节咔咔作响。他的双臂缓缓抬起,沉肩坠肘,背部肌肉一收一放之间,发出嗡嗡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蓄积着、酝酿着,随时准备爆发出来。
李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出来了,梁作斌之前那三招不过是在试探他的深浅,根本就没有使出全力。而现在,梁作斌要动真格的了。
鹰爪功的精髓在于“指力摧坚”四个字。练到高深处,五指硬如铁钩,沉肩开背之间,强悍的指劲可以瞬间释放出千钧之力,达到断石分筋、裂甲穿盔的效果。他明白,梁作斌那一爪下去能把城墙砖抠出五个窟窿来,那力道简直不是人力所能及。
现在看梁作斌的气势,即便比不上当年的鹰爪王陈师傅,恐怕也差不了太多。
梁作斌的身形快如鬼魅,一个箭步就跨到了李三面前,右手鹰爪直奔李三的咽喉。这一爪来得太快,李三只来得及偏了偏头,爪风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在他的颈侧留下了一道血痕。
李三不敢再有任何保留,燕子门的轻功全力展开,身形在厅堂里左闪右避,如同一只受惊的燕子在暴风雨中穿行。但梁作斌的鹰爪功实在太强了,每一爪都带着破空之声,指风所过之处,桌椅板凳尽数碎裂,木屑飞溅。
梁作斌双爪交替出击,一招“鹰爪扣劈”,右手扣向李三的肩井穴,左手劈向他的腰肋。李三勉强闪过右手,却被左手的爪风扫中了腰侧,疼得他龇了龇牙。
紧接着,梁作斌翻手一变,五指内扣,使出“翻手扣爪”,这一招变化极快,原本朝下的鹰爪忽然翻转朝上,从下方扣向李三的下巴。李三急忙仰头,下巴还是被指尖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梁作斌攻势不减,手臂横扫,使出“横向扫爪”,五指张开如同铁扇,从左到右横扫过去。这一扫力量极大,要是被扫中,半边身子的骨头都得断。李三只得矮身蹲下,堪堪避过,但头顶的头发被扫掉了一缕,飘落在空中。
三招连环,一气呵成,梁作斌的鹰爪功打得李三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李三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了。他的轻功虽然天下无双,但偏厅的空间有限,根本施展不开。梁作斌的双爪就像是两道铁闸,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他只能不断地躲闪、躲避、躲让,连掏刀的机会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梁作斌的鹰爪功招招都奔着要害来,咽喉、太阳穴、心口、腰眼,每一爪都是要命的招数。李三心里清楚,梁作斌这是动了杀心,不是要把他打伤打残,而是要他的命。
他必须想办法逃出去,逃到开阔的地方去,那里他的轻功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李三一边躲闪,一边暗暗观察偏厅的门窗。正门有四五个伪军把守,肯定是出不去的。窗户倒是没有守卫,但窗户上有铁栏杆,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开。唯一的办法就是翻墙,但偏厅的墙壁有三丈多高,上面还有琉璃瓦,要翻过去需要时间,而梁作斌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但李三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咬紧牙关,内力猛然提升到极致,使出燕子门的绝顶轻功“燕子云里翻”。这一招比燕子穿云纵更高一层,身形在空中可以连续翻转三次,每一次翻转都能改变方向,让对手无法预判他的落点。
李三双脚一蹬,身体拔地而起,在空中连续三个空翻,朝着偏厅西侧的墙壁飞去。他的计划是:翻过这道墙,外面就是回廊,从回廊可以跑到院子里,到了院子里天高地阔,梁作斌的鹰爪功就不好使了。
但他的身形刚刚飞到半空,梁作斌就动了。
梁作斌似乎早就料到了李三会逃跑,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右手鹰爪朝空中狠狠一掏。这一招叫“转手掏爪”,是鹰爪功里最凶狠的一招,专门用来对付想要逃跑的对手。鹰爪从下往上掏,五指内扣,一旦掏中,就能将对手的腹部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李三在半空中无处借力,眼看着梁作斌的鹰爪就要掏中他的腹部,他只得强行改变方向,将身体猛地一拧,硬生生地偏开了半尺。但这样一来,他“燕子云里翻”的力道就散了,身形开始往下坠。
梁作斌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左手一探,鹰爪扣向李三的脚踝,想要把他从半空中拽下来。李三脚踝一缩,堪堪避过,但落地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他来不及喊疼,就地一滚,滚出了七八尺远,才避开了梁作斌紧随其后的一记鹰爪扣劈。青砖地面上被梁作斌一爪扣出了五个深深的窟窿,碎砖块四处飞溅。
李三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好几处,身上到处是爪风扫过的血痕,左臂的袖子整个被撕掉了,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他的嘴角也磕破了一块,有血渗出来,被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梁作斌的鹰爪功太强了,强到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本以为梁作斌不过是个地方豪强,仗着日本人的势作威作福,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有这么一身惊人的武功。
梁作斌缓缓地走向李三,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稳,像是在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过程。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还在往下滴着从木屑中带出的灰尘,那些手指的骨节高高凸起,青筋暴跳,看着就像十根铁铸的钩子。
“燕子云里翻,”梁作斌又念出了这个招式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赏,“不愧是燕子门的绝技,能在我的鹰爪功下躲到现在,你已经很不错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起来,“你也躲不了多久了。”
李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虽然勉强,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我听说你练了很多年的鹰爪功,难怪这么厉害。不过姓梁的,你再厉害,也不可能留住我。”
梁作斌冷笑:“是吗?那你就试试看。”
话音刚落,梁作斌就要再次出手。但就在这个时候,偏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伪军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惊慌又是愤怒,跑到梁作斌面前,立正敬礼,声音都有些发抖。
“报告梁先生!”
梁作斌皱起眉头,他正在兴头上,被这么一打断,脸色很不好看:“什么事?”
那伪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说:“梁先生,不好了,咱们仓库里……仓库里那些关于阿南司令官战术布置的重要文件,全都不翼而飞了!”
梁作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眼神从原本的阴冷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暴怒,就像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忽然喷发,所有的愤怒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双手的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整个人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你说什么?!”梁作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变得尖锐而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玻璃上划过,“再说一遍!”
那伪军吓得腿都软了,但不得不硬着头皮重复:“仓库里的文件……全都不见了,我们翻遍了整个仓库,什么都没找到。看守仓库的王麻子被人打晕在地上,醒过来之后什么都说不清楚……”
梁作斌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剜向李三。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意,那种杀意已经不是刚才比武时的凌厉了,而是一种要吃人般的疯狂。
李三靠在墙边,微微喘着气,看到梁作斌这副模样,心里反而安定了不少。他知道小师妹得手了,那些重要的文件已经被转移走了,他们这出调虎离山计,总算是成功了。
梁作斌一步一步地走向李三,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碎。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李三,你们……调虎离山?”
李三直起腰来,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这一次的笑是发自真心的:“梁作斌,你可太聪明了。可惜啊可惜,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您光顾着对付我了,却忘了后院还着火呢。”
梁作斌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双手颤抖着,鹰爪功的力道在指尖凝聚又消散,消散又凝聚,他恨不得现在就一爪把李三的脑袋抓碎。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李三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拿走文件的另有其人,如果现在杀了李三,他就连唯一的线索都断了。
“好,很好。”梁作斌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加可怕,“你们演得好一出调虎离山。我倒要看看,那只上山的老虎,能不能从我的笼子里飞出去。”
他转过身,对门口的几个伪军下令:“给我把偏厅所有的门窗都封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另外,加派人手搜查整个府邸,把那个丫头给我找出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伪军们领命而去。
梁作斌又转向另一个副官:“去给阿南司令官打电话,告诉他我这里出了点状况,请他带人尽快赶到。另外告诉他,那些文件可能已经被转移了,让他做好沿路设卡的准备。”
副官犹豫了一下:“梁先生,阿南司令官要是知道文件丢了……”
梁作斌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刀:“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副官吓得一哆嗦,连忙跑了出去。
梁作斌重新坐回到太师椅上,但这一次他没有端起茶盏,而是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李三,一刻也不放松。
而李三呢,他又靠回了墙边,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偏厅外面,回廊的屋顶上,大师兄李云飞正伏在瓦片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下面的情形。他的位置选得很好,正好在偏厅东侧的一处飞檐下面,既能看到偏厅里的动静,又不容易被巡逻的伪军发现。
从梁作斌使出鹰爪功的那一刻起,李云飞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他看到三儿在梁作斌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好几次梁作斌的鹰爪几乎是贴着三儿的要害擦过去的,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但他不能动。他知道,他一旦现身,非但救不了三儿,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梁作斌的鹰爪功太强了,他和三儿联手也未必是对手。更何况,外面还有上百号伪军,一旦交手,他们就会被团团包围,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所以他只能忍着,咬着牙忍着,指甲都快抠进瓦片里了。
当那个伪军跑进来报告说文件丢失的时候,李云飞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半。小师妹成功了,那些重要的文件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他看了看偏厅里的三儿,三儿虽然被打得很惨,但至少还活着,还没有受什么致命伤,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他也知道,接下来的局面更加凶险。梁作斌现在已经知道了文件丢失的事,他一定会发疯一般地搜查整个府邸。小师妹还在东跨院里困着,如果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李云飞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默默地记下了伪军的数量和布防位置。他在等,等二师妹带着援军回来。在那之前,他必须保持隐蔽,盯住梁作斌的一举一动,绝不能让三儿和小师妹出任何意外。
偏厅外面的回廊上,大师兄李云飞和二师姐李云馨正藏在廊柱后面,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往里面张望。他们是一路跟着李三来的,本想着如果梁作斌要对李三下毒手,他们就立刻出手救人。但看了一会儿,两人都稍微松了口气。
梁作斌虽然把李三扣下了,但暂时没有要对他动刑或者动枪的意思。他甚至让人给李三端了杯茶来,说话的语气虽然阴阳怪气的,但好歹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这说明梁作斌也在观望,在等阿南来了再做决定。
“大师兄,”李云馨压低声音,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三儿暂时没事,可那个梁作斌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儿,等那个什么阿南来了可就麻烦了。”
李云飞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偏厅里的情形。他比李云馨大两岁,跟着师父学艺多年,又在外头闯荡了几年,见过的世面比师弟师妹们多得多。他心里清楚,梁作斌现在不动手,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想等阿南来亲自处理。阿南那个日本军官手段残忍,到时候李三和韩璐恐怕凶多吉少。
“云馨,”李云飞低声说,“你注意看着点儿,我去去就来。”
他刚要转身,回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起来,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腰间的枪柄。但来人很快就出现在转角处,月光下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陈副官,梁作斌身边的副官,也是他们在这件事里的内应。
陈副官四十来岁,瘦高个儿,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人。但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有力,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快步走到李云飞和李云馨面前,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云飞兄弟,”陈副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梁作斌书房里的那些重要文件,已经被韩姑娘偷偷拿过来了。不是之前说好的那一份,是全部。韩姑娘趁梁作斌去偏厅的时候,把整个书房的暗格都翻了一遍,找到了阿南的作战计划和兵力部署图,还有一份日军各部队的联络暗号表。这些东西,都是阿南的心血,梁作斌好不容易从阿南那里弄来的副本,全被韩姑娘拿走了。”
李云飞听到这话,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心跳砰砰砰地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你说什么?全部?小师妹把阿南的作战计划都拿到了?”
“是,”陈副官肯定地点了点头,“韩姑娘的本事我算是见识了,梁作斌那个暗格做得极其隐蔽,我跟他这么多年都不知道,韩姑娘愣是给翻出来了。文件现在已经在安全的地方,只等你们的人来取走。”
李云馨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李云飞的胳膊,眼睛里又是激动又是担忧:“大师兄,你听见了吗?小师妹她成功了!她把最要紧的东西都拿到了!我就知道她行的,我就知道!”
李云飞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小声些,但他的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他想起之前李三跟他说过的计划,当时他还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太疯狂,但现在看来,三儿和小师妹这一手玩得漂亮极了。
李三今天冒冒失失地闯进梁作斌的府邸,大摇大摆地找到梁作斌,口口声声说要接小师妹回去,实际上根本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吸引梁作斌的全部注意力。梁作斌这个人多疑且自负,看到李三一个人送上门来,一定会觉得这人不知死活,从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对付李三身上。他会在偏厅里审问李三,会等着阿南来邀功请赏,会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从而忽略书房那边的动静。
而这个时候,小师妹韩璐就会被“看押”在书房附近,梁作斌的人会以为她是个被控制住的犯人,不会对她太过防备。韩璐的武艺是他们四人中最好的,轻功也是一流,那些看守她的伪军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找机会脱身,进入书房,拿到文件,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交给陈副官转移出去。
这分明就是一招漂亮的调虎离山计。
李云飞心中暗暗赞叹,三儿平时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关键时刻脑子比谁都好使。小师妹胆子也大,换了别人,被梁作斌围在府里,早就慌了神了,可她不但不慌,还能把事儿办得这么漂亮。
但赞叹归赞叹,担心也丝毫不减。李云飞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转向陈副官,压低声音问:“小师妹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陈副官摇了摇头:“韩姑娘现在还在府里,她在书房拿文件的时候被人发现了,虽然她打倒了那几个人,但惊动了院子里的巡逻队。现在梁作斌虽然还不知道文件已经被拿走了,但他已经让人把整个后院都封锁了,韩姑娘翻墙出去的时候被堵了回来,现在困在东跨院,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李云飞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师妹虽然拿到了文件,但自己也陷入了重围。梁作斌手下的伪军少说也有上百号人,而且还有一队鬼子正在往这边集结。刚才他在回廊上就看到了,梁作斌的副官出去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就有传令兵骑着摩托车进进出出,一看就是调兵遣将。
“梁作斌已经通知鬼子了?”李云飞追问。
陈副官面色凝重地点头:“他给阿南打了电话,阿南说马上带人过来。现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半个时辰。李云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要在半个时辰里把小师妹和三儿从上百号伪军和一队鬼子的包围中救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梁作斌虽然没有立即对三儿下手,但这只是因为他在等阿南来,如果阿南到了,三儿和小师妹的处境就凶险到了极点。
“云飞兄弟,”陈副官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们得赶紧想办法,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梁作斌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在阿南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这次好不容易有了立功的机会,他不会放过的。韩姑娘和李三兄弟要是落到阿南手里,那可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李云飞和李云馨都明白他的意思。落到日本鬼子手里,那就不只是凶多吉少的问题了,那是有死无生。
李云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回廊上来回走了两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现在的情况是:三儿被扣在偏厅,梁作斌亲自看着;小师妹困在东跨院,院门口有人把守,翻墙出去又被堵回来;梁作斌手下上百号伪军,加上一队正在赶来的鬼子;而他们这边只有他和云馨两个人,加上一个陈副官,陈副官还不能暴露身份。
硬拼是不可能的。别说两个打一百个,就算他们的武艺再高,枪法再好,也架不住人多。更何况还有鬼子要来了,鬼子的枪法比伪军准得多,战斗力也强得多。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搬救兵。
李云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云馨。月光下,二师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焦急和担忧。她比小师妹大两岁,平时总是端着师姐的架子管着小师妹,可李云飞知道,她心里最疼的就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师妹。
“云馨,”李云飞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现在就回去,去找李师长和薛将军,告诉他们小师妹和三儿有危险,让他们赶紧派人来增援。”
李云馨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行,大师兄,我不能走。三儿和小师妹都在这儿,我怎么能一个人走?我要留下来,我也担心小师妹,我也能帮忙。”
“云馨,你听我说。”李云飞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咱们不能全都在这儿送死。梁作斌人多势众,硬拼咱们拼不过,只有搬救兵这一条路。你轻功好,腿脚快,从这里到长沙大营骑马也得小半个时辰,你跑着去说不定还能快些。你去报信,我和三儿在这儿盯着,等救兵来了,咱们里应外合,一举把人救出来。”
李云馨咬着嘴唇,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当然知道大师兄说的有道理,可她心里就是不愿意走。她想到小师妹一个人被困在东跨院,想到三儿被梁作斌扣在偏厅里不知道会怎样,她就觉得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可是大师兄,”李云馨的声音有些哽咽,“小师妹和三儿被那么多人围着,你们两个怎么盯得住?梁作斌要是提前动手怎么办?阿南要是提前来了怎么办?”
“阿南来了更好。”李云飞咬了咬牙,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他来了,我就想办法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偏厅来,给小师妹争取时间脱身。小师妹的轻功不比你我差,只要她能跳出那道围墙,以她的本事,梁作斌手下那些人追不上她。”
李云馨还想再说什么,但李云飞抬手打断了她。
“云馨,你想想小师妹的武艺。”李云飞的声音缓了缓,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咱们四个跟着师父学艺,小师妹是最小的,可天资最高。她的武艺、枪法,咱们三个都比不了。师父当年就说过,云璐这孩子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假以时日,成就必定在我们之上。三儿的轻功好,我的内功扎实,你的暗器精妙,但论综合,谁都比不上小师妹。她被困在梁作斌府里是不假,但只要时机合适,她一定有办法脱身。”
李云馨没有说话,但她紧咬着的嘴唇微微松了松。大师兄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小师妹的武艺确实在他们三人之上,这她是承认的。
“还有三儿,”李云飞继续说,“三儿这个人平时看着不靠谱,可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今天这出调虎离山计,就是他和小师妹想出来的吧?能把梁作斌耍得团团转,你觉得他是个简单的人吗?你放心,他和小师妹都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拿捏的。”
李云馨终于点了点头,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把喉咙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了下去。
“师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情意,“你、三儿,还有小师妹,一定要活着。你们一定要等我,等我带着援军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李云飞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云馨平时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从不轻易说这种话,今天能说出“心里有你”这样的话,说明她真的怕了,怕这一别就是永别。
李云飞心里一热,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行了行了,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又不是上刑场。你快去吧,路上小心,别让人发现了。”
说完,他转身面向院子,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内力灌注脚底,双臂展开如鸟翼,一招“燕子穿云纵”使出来,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拔地而起,轻飘飘地跃上了回廊的屋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屋顶的瓦片都没有碰动一片。
李云馨仰头看着大师兄消失在屋顶的阴影中,眼睛里还含着泪,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坚毅起来。她转过身,对陈副官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燕子抄水”,身形如同一道青烟般从回廊上掠出,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