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二年十月十日,霜降刚过,秦岭已见初雪。
凤翔城在晨雾中苏醒,濡河的水汽与炊烟混在一起,为这座边关重镇蒙上一层薄纱。
节度使府议事厅内,炭火早早点起,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李倚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一封昨夜刚到的密报,纸张还带着驿马的汗气。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仔细斟酌,仿佛要从字缝里读出更深的东西。
厅下,李振、周庠、张承业、张全义、曹延、晋晖、曹大猛以及刚从扶风赶回来的田师侃、等人分坐两侧。
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军营晨操的号角。
良久,李倚放下密报,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在座众人都心中一凛。
“长安的消息。”他将密报推向案前,“十月九日,杨复恭、杨守信败走出京,逃往兴元。李顺节已掌控禁军。”
短短几句话,却如惊雷炸响。
李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都带着激动:“大王,机会!这是天赐良机!”
李振眼中精光一闪:“杨复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山南。此番败逃,必不甘心,定会联络其义子义侄反扑。朝廷新胜,看似掌握主动,实则危机四伏——李顺节跋扈,未必能服众;各镇观望,未必肯出力追剿。”
“所以,”周庠接口道,“这正是大王出手的时候。”
李倚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这幅图比朝廷用的还要精细,凤翔、西川、东川、山南西道、龙剑、武定...得益于这些日子以来探子的努力和晋晖的情报,使得每一州每一县都标注清晰,甚至重要关隘、粮仓、驻军都做了记号。
他的手指从凤翔出发,向南越过秦岭,点在洋州,然后向西划过兴元,向下指向阆州,最后落回成都、梓州。一条清晰的弧线,将山南西道全部纳入其中。
“诸位说得对,是机会。”李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但如何出手,需仔细斟酌。”
他转身看向众人:“本王若直接上表,请求讨伐杨复恭余党,圣上会准吗?”
这个问题让厅内安静下来。谁都知道答案——不会。昭宗对李倚的忌惮,早已摆上台面。让他带兵进入山南?无异于引狼入室。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李倚走回座位,“一个圣上不能拒绝,朝臣无法反对,天下人都会觉得理所当然的理由。”
李振与周庠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陷入沉思。炭火燃烧,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忽然,周庠眼睛一亮:“大王,杨复恭逃往兴元,其义侄杨守亮是山南西道节度使。按制,藩镇收留朝廷钦犯,该当何罪?”
“同罪。”张全义接口,“可这理由还不够。杨守亮完全可以说不知情,或者说杨复恭是强行入城...”
“那如果不止杨守亮呢?”李振忽然道,“大王请看。”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杨守忠,武定节度使,驻洋州;杨守厚,绵州刺史;还有阆州、利州、凤州...这些地方都在杨氏党羽掌控中。杨复恭这一逃,必会联络他们。届时,整个山南西道,都将成为叛臣巢穴。”
周庠接话:“而山南西道北接关中,南控巴蜀,西通陇右,东连荆襄。这样一个要害之地,若落入叛臣之手,关中危矣,巴蜀危矣!”
“所以,”李振转身,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大王上表不应是‘请求讨伐’,而应是‘奏请防备’。表章要这么写——”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已在草拟奏章:“臣倚谨奏:今逆宦杨复恭败走出京,窜逃山南。其党羽杨守亮、杨守忠等盘踞该道,恐与勾结,为祸西南。
山南乃关中屏障,巴蜀门户,一旦有失,则朝廷西顾之忧深矣。臣身为宗室,镇守西陲,不敢不虑。伏乞陛下准臣整饬边备,以防不测...”
“妙!”周庠拍案叫绝,“不是讨伐,是防备。不是主动出击,是以防万一。这样一来,圣上若不准,万一山南真乱,责任在他;若准了,大王出兵便名正言顺!”
张承业抚掌笑道:“还可加上一句——‘若杨氏果叛,臣当即刻发兵讨逆,以卫社稷’。如此,既表明了忠心,又拿到了出兵之权。”
李倚听着,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这确实是个好计策——以守为攻,以防代讨。昭宗就算看出其中玄机,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好,就按这个思路,博雅执笔,草拟奏章。”李倚下令,“要用最恳切的言辞,最忧国忧民的态度。写好后八百里加急,直送长安。”
“臣遵命。”周庠躬身。
“奏章归奏章,兵马要先动。”李倚神色一肃,“全义。”
张全义起身:“臣在。”
“即刻开始,准备三万大军三月粮草、器械、被服。要足额,要精良。给你三个月时间,可能办到?”
张全义略一估算:“凤翔府库充盈,加上今秋新收,三万大军三月用度绰绰有余。只是冬季转运,需多备车马民夫。”
“准。需要多少人,从各州县征调,按市价给付工钱,不得强征,不得克扣。”李倚特别强调,“此战要赢,先要民心稳。”
“臣明白。”
李倚目光转向武将一侧:“曹延。”
“末将在!”曹延霍然起身。
他是李倚早期将领,统领忠义军,以沉稳着称。
“你的忠义军一万人,为南路。开战后翻越秦岭,南下进攻感义节度使满存——此人已暗中投靠杨复恭,不可留。”李倚手指舆图,“记住,这一路要快,要狠。拿下感义军,就切断了杨氏西逃之路。”
“末将领命!必取满存首级!”
“田师侃。”
“末将在!”田师侃站起,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你率扶风军一万人,为中路。”李倚的手指移到洋州,“目标是杨守忠的武定军。此人是杨复恭义子,必会死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拿下洋州。”
“末将必不辱命!”
“曹大猛。”
“末将在!”曹大猛声如洪钟。
“你的麟游军一万人,与扶风军协同作战。此战你二人归我直接节制,随我行动。”
“大王放心,末将一定不负大王信任!”
李倚点点头,最后看向张承业和李振:“兴绪随我同行,参谋军事。承业和博雅留守凤翔,与全义共同处理政务,保障后方。”
“臣等遵命。”
“还有两川。”李倚继续部署,“博雅,即刻修书高仁厚、华洪。命西川出兵两万,由高仁厚率领,自汉州出击,进攻绵州刺史杨守厚;东川出兵两万,由华洪率领,自梓州出击,进攻山南西道阆州。
约定明年二月五日,四路大军同时进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此战不仅是为朝廷讨逆,更是为两川拓土。打下来的地盘,谁打下的归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