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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倚接下来的几日都在设宴款待蒋玄晖。

宴会规格很高,席间歌舞升平,美女环绕,宾主尽欢。

李倚表现得谦和有礼,对朱温的“忠义”大加赞赏,对自己则多言“才疏学浅”、“勉力维持”,将蒋玄晖带来的些许试探,都用太极手法轻巧化去。

蒋玄晖面上带笑,心中却难免轻视——这位睦王,似乎真如传言般,得了山南便已满足,只顾经营自家一亩三分地,全无问鼎中原的锐气。

五日后,蒋玄晖带着“睦王恭顺谦和、无意东顾”的印象,心满意足地踏上归程。

送走蒋玄晖的宣武使团后,凤翔城仿佛卸下了一层伪装,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

十一月二十七,寒风凛冽。

凤翔北郊校场,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定西军、安北军两支凤翔精锐,共计两万兵马,于此集结完毕。

李倚身着戎装,立于点将台上,身旁是张全义、李振、周庠等人。他没有发表冗长的训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肃立的军阵,那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开拔!”李倚挥手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没有喧天的鼓角,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的铿锵声。两军依次开出校场,兵锋直指秦州。

他们的目的地,是陇州与天雄军辖境接壤的边境地带。

名义上,这是例行的“冬操”——利用农闲时节,进行长途拉练和野外驻训,锤炼士卒耐寒能力与野战本领。

这在各镇军中本是常事。

但这一次,冬操的规模、选择的时机与地点,却让临近的天雄军节度使景端,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天雄军原先辖秦、渭、武、成四州,自去年渭、武二州被划给彰义镇后,目前仅剩秦、成两州。

地处凤翔西北,既是屏障,也曾是威胁。景端在中和年间上位,此人能力平平,最大的特点便是善于审时度势,或者说,见风使舵。

当凤翔两支劲旅开赴边境,开始进行大规模的营寨构筑、阵型演练,甚至小股部队的对抗演习时,天雄军边境的烽燧便一日数惊,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秦州治所成纪。

景端在节帅府中坐立不安。

地图上,代表凤翔军的黑色箭头,如同两只铁钳,隐隐钳住了天雄军的东、南两翼。他召集幕僚商议,有人主张加强戒备,甚至向朝廷申诉;有人则认为这是李倚的恐吓,意在逼迫天雄军表态。

“表态?表什么态?”景端烦躁地挥手,“李倚刚破兴元,威震山南,此刻兵锋正盛!他这两军精锐,岂是来边境赏雪的?这分明是冲着我天雄来的!”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节帅,或许……李倚只是示威?毕竟我天雄与凤翔,往日并无深仇……”

“糊涂!”景端打断他,“乱世之中,何须深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李倚志不在小,他要的是整个关陇!我天雄,就是他嘴边的一块肉!”

接下来的几日,边境传来的消息越发令景端心惊。

凤翔军演练频繁,斥候活动范围极大,甚至有几支天雄军的巡逻队,因“误入演习区域”而被扣留,虽然后来释放,但武器马匹皆被没收。更有凤翔军的游骑,故意逼近天雄军的戍堡,进行挑衅性的驰射。

压力,如同这冬日的寒潮,层层叠叠地压向秦州。

景端夜不能寐。他掂量着自己手中的兵力,不过万余,且分散,如何能敌凤翔虎狼之师?朝廷?朝廷如今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他这偏远藩镇?向河东或宣武求援?远水难救近火,况且那两位,未必不是更凶的豺狼。

五日后,景端做出了决定。

他命人打开府库,精心挑选了骏马五十匹、上等裘皮百张、黄金千两、珠宝玉器若干,装满了十辆大车。随后,他只带了百余轻骑护卫,亲自押送着这份厚礼,出了秦州,一路东行,直奔凤翔。

当景端的车队抵达凤翔城外时,李倚正在节度使府后园,与李振对弈。

“大王,天雄军节度使景端,已在府外求见,并献上厚礼。”亲兵入内禀报。

李倚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与李振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果不其然”的了然,也有“兵不血刃”的从容。

“请景节帅至花厅等候,本王更衣便来。”李倚落下棋子,对李振道,“这局棋,看来要留待下次了。”

花厅内,炭火温暖。

景端心中忐忑,面上却强自镇定。当他看到李倚身着常服,面带温和笑容走进来时,连忙起身,长揖到地:“天雄军节度使景端,拜见大王!冒昧前来,唐突之处,还望大王海涵!”

“景节帅不必多礼,快请坐。”李倚亲手扶起景端,态度亲切,“节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景端见李倚态度和煦,心中稍安,但不敢怠慢,忙道:“不敢当‘见教’二字。下官此来,一是久仰大王威德,特来拜谒;二是前番大王平定山南逆党,功在社稷,下官辖地毗邻,感同身受,特备些许薄礼,以为庆贺,聊表寸心。”说罢,递上礼单。

李倚接过,略扫一眼,便放在一旁,笑道:“景节帅有心了。山南之事,乃奉诏讨逆,分内之责,何足挂齿。倒是节帅坐镇天雄,保境安民,才是辛苦了。”

两人寒暄片刻,景端终于按捺不住,切入正题:“大王,近日闻听贵军在陇、秦边境冬操,军容壮盛,令行禁止,真乃虎狼之师,下官钦佩不已。只是……边境军民,见识浅薄,偶有惊扰,还望大王勿怪。”

李倚恍然道:“原来是为此事。节帅多虑了,不过是寻常操练,熟习路径,演练阵型罢了。若有惊扰贵境之处,本王在此致歉。这样,本王即刻传令,命军队撤回凤翔休整,绝不使节帅为难。”

景端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同时也更加确认,李倚此番冬操,就是冲着他来的!如今对方目的达到,自然见好就收。

他连忙道:“大王言重了!贵军操练,乃强军之本,何来惊扰?下官……下官只是觉得,如今天下不宁,藩镇各怀心思。我天雄与凤翔,唇齿相依,正当同心协力,共保关陇安宁。日后大王若有所驱策,我天雄,必唯大王马首是瞻!”

这话,已是近乎明确的投效表态了。

李倚要的就是这个。

他笑容更深了几分,温言道:“景节帅深明大义,本王心甚慰。关陇之地,本就一体,自当同心。节帅放心,日后凤翔与天雄,便如兄弟之邦,互为依托。边境驻军,亦可协商调整,避免误会。”

一场潜在的边境冲突,就这样在花厅的暖意与谦和的言辞中消弭于无形。景端得到了李倚不进攻的承诺和“兄弟之邦”的面子,而李倚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天雄军俯首,西北门户自此无忧。

次日,李倚下令,定西、安北两军结束冬操,撤回凤翔。消息传开,关中各镇震动,彰义张钧、静难王行瑜闻之,更是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