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原烽火连天之时,凤翔这边也是风云变幻。
乾宁元年七月,巴州城破。
自大顺二年杨复恭逃往兴元,依附义子杨守亮,至景福元年李倚发动对山南西道的全面进攻,杨氏势力节节败退。
兴元城破后,杨复恭与杨守亮、杨守忠等人逃往巴州,依托大巴山险要地形苟延残喘。李倚当时忙于与朝廷拉扯,便未前去追剿,杨氏余孽便在巴州盘踞下来,竟成了山南西道境内唯一不受凤翔控制的孤岛。
但随着山南西道节度使崔安潜彻底倒向凤翔,巴州已成瓮中之鳖。
乾宁元年春,李倚命东川节度使华洪率军进剿。华洪自阆州出兵,沿巴水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山寨望风归附,有的甚至主动为大军提供粮草——杨氏在山南的名声,早已因屠杀降将家眷而臭了。
七月,华洪兵临巴州城下。
城头守军寥寥,士气低落。杨复恭自知不敌,率亲信趁夜北遁,欲经乾元县逃往河东,投奔与他素有交情的李克用。杨守亮本欲死守,却被杨守忠强拉上马,一行几十人仓皇出城,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行人风餐露宿,昼伏夜行,行至乾元县境内时,被镇国节度使韩建的巡逻士兵认出。韩建麾下将士多有当年在京中见过杨复恭者,一眼便认出这个面白无须的老者。
韩建闻讯大喜,一面将杨复恭、杨守忠当场处死——他深知此二人乃朝廷钦犯,绝不能再让他们开口——一面将杨守亮等人押送长安。
杨守亮被缚至京师,于延喜楼下见昭宗。昭宗居高临下,问其反状,杨守亮口不能言——韩建为防他申辩,早已以帛塞其口。
他只能以首叩地,咚咚作响,额头鲜血直流。执献太庙后,杨守亮被斩于独柳之下。围观百姓多有垂泪者,这位以重情重义闻名的山南旧帅,终究死于义叔杨复恭的拖累之下。
他本可在兴元安安稳稳做个节度使,却因收留杨复恭而招致灭顶之灾。时人论及此事,无不扼腕叹息。
至此,杨氏势力彻底覆灭。山南西道再无隐患。
乾宁元年十月,凤翔节度使府中喜气盈盈。
孟珍珠再度诞下一女。
这是李倚的第二个孩子——此前,孟珍珠已于龙纪元年十月诞下长子李继岌。彼时李倚尚在征讨西川的关键时刻,未能陪伴左右,心中常怀愧疚。
如今凤翔根基已稳,他终于能守在产房外,听着婴儿的啼哭声,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产婆抱着襁褓中的女婴出来,李倚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婴皱巴巴的小脸上,眉眼隐约有孟珍珠的影子。他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对榻上虚弱的孟珍珠道:“辛苦你了。”
孟珍珠微微一笑,没有言语,眼中却满是柔情。
此后数日,李倚每日处理完政务,必到孟珍珠院中探望。王妃杜云知亦时常携礼物前来,与孟珍珠说些体己话。府中上下和睦,一派安宁。
乾宁二年五月,更大的喜讯传来。
王妃杜云知诞下一子。
这是李倚的嫡长子,取名李继潼。李倚抱着这个孩子,心情格外复杂。
嫡庶之别,关乎宗法,更关乎继承。此前虽有长子李继岌,但毕竟是侧妃所出。如今嫡长子降生,日后的继承问题,便有了更明确的人选。但他不愿过早表露倾向——手心手背都是肉,孩子都还小,且看日后造化。
杜云知产后虚弱,李倚亲自侍奉汤药,在王妃院中陪伴月余方回前堂视事。凤翔幕僚们看在眼里,对这位年轻亲王的仁厚更多了几分敬意。
同年十月,锦茵又诞下一女。
至此,李倚已有两子两女。府中儿女绕膝,笑语不绝,与前几年冷清景象大不相同。
李倚有时会放下公务,陪孩子们玩上一会儿。他看着这些幼小的生命,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这不只是他的家,更是凤翔的未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李倚这般心怀仁厚。
乾宁二年春,山南西道节度使府中暗流涌动。
崔安潜的二子崔舣,素来不满父亲屈从凤翔。在他看来,崔氏乃名门望族,自汉唐以来簪缨不绝,岂能久居李倚这个宗室藩王之下?他常对亲信言:“父亲老迈昏聩,竟甘为凤翔附庸,崔氏脸面何存?待我掌权,必与朝廷联络,重振门楣。”
他暗中联络山南军中一些对凤翔心存芥蒂的将领,这些人多是杨守亮旧部,虽降了凤翔,心中却不甘。崔舣许诺,一旦成功,便让他们统领各州兵马,世袭罔替。短短数月,竟聚集了三百余死党。
同时又派人秘密前往长安,与崔昭纬、崔胤等人搭上了线。
他的计划是:趁崔安潜病重之际发动兵变,夺取节度使之位,然后倒向朝廷或朱温,摆脱凤翔的控制。届时,他崔舣便是中兴崔氏的大功臣,名垂青史,岂不快哉?
然而李倚对山南的监视从未松懈。探子自景福年间便渗透山南各地,节度使府中更有数名暗桩。崔舣的密谋刚刚成形,便被侦知。消息传到凤翔,李倚不动声色,只密令山南西道长史周平暗中部署。
周平接到密令后,不露声色,一面照常处理政务,一面悄悄调动忠于凤翔的兵马,在兴元城外设下埋伏。
乾宁二年六月,崔舣自以为时机成熟,率亲信三百余人趁夜突袭节度使府,欲囚禁崔安潜,夺取节印。然而周平早有准备,叛军刚冲入府门,便被伏兵团团围住。火把通明,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天。
崔舣的党羽大多是墙头草,见事不妙,纷纷倒戈。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反戈一击,试图立功赎罪。不到两个时辰,这场兵变便烟消云散,甚至没能翻起半点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