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夜。
孙德昭独坐帐中,面前摆着一壶酒,却一口未动。
明日,就是六月十五。
明日,一切将见分晓。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布条——徐彦若的衣襟密令,这些日子他一直贴身藏着,片刻不曾离身。
“太上皇……”他喃喃道,“再等一夜。一夜就好。”
六月十五日,卯时将至。
长安城仍在沉睡之中。
安福门城楼上,几盏灯笼在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门洞前的青石板路。守门的士卒三三两两倚在墙角,打着哈欠,等着换班的时刻。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安福门内,正潜伏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
他们隐藏在门洞两侧的廊房中,隐藏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隐藏在城门楼上的垛口后。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孙德昭站在门洞内侧的暗处,一动不动。他身后,董彦弼、周承诲、郑怀义三人并肩而立,同样屏息凝神。
“郑都头,你的人可都安排妥了?”孙德昭压低声音问道。
郑怀义点点头:“放心,今夜当值的全是我的人。城楼上那几个,也是心腹。等会儿王仲先一到,门洞里的兄弟先动手,城楼上的兄弟放箭截断后路,保管让他插翅难飞。”
孙德昭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四人各自检查了一遍兵器。孙德昭的横刀已经出鞘,刀刃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寒芒。董彦弼握着一柄沉重的铁锏,周承诲则是一杆长枪。郑怀义用的是刀,腰间还别着一柄短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终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孙德昭浑身一紧,目光死死盯着安福门外的长街。
来了。
长街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二十名禁军开道,手持长矛,步伐整齐。紧随其后的是百余名王仲先的亲兵,个个膀大腰圆,腰悬横刀,神情倨傲。他们簇拥着一顶华丽大轿,轿顶镶金,轿帘绣着繁复的图案。
轿子两侧还有数十名随从,有的捧着洗漱用具,有的提着食盒,还有几个拿着拂尘、香炉之类的东西,浩浩荡荡,前呼后拥。
这支队伍少说也有数百人,在黎明前的长街上蜿蜒前行,好不威风。
王仲先坐在轿中,闭目养神。他今日心情不错——昨日又查出一笔军中的贪墨,罚了不少钱,那些军汉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他很是受用。
待会儿朝会上,他要好好敲打敲打那些不听话的朝官,让他们知道,如今这长安城,是谁说了算。
队伍行至安福门前。
前锋禁军鱼贯而入,毫无异常。
王仲先的亲兵们也陆续走进门洞。
大轿的轿杠刚刚进入门洞——
“杀!”
一声暴喝,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门洞两侧的廊房中,数十名死士猛然冲出。他们手持利刃,见人就砍,瞬间将王仲先的亲兵队伍拦腰截断。
与此同时,城楼上一声梆子响,数十支箭矢如飞蝗般射下,将落在后面的亲兵射倒一片。
“有埋伏!保护中尉!”
王仲先的亲兵毕竟是精锐,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组织抵抗。但门洞狭窄,他们施展不开,只能被动应战。
孙德昭一马当先,挥刀直扑那顶大轿。两名亲兵冲上来阻拦,被他三刀两式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身,他浑然不觉,继续向前。
董彦弼手持铁锏,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挨着的非死即伤。他的锏砸在一名亲兵的头上,那人头颅碎裂,当场毙命。
周承诲的长枪如毒蛇吐信,刺穿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咽喉。
郑怀义带着他的人从侧翼杀出,截断了王仲先后队的退路。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安福门内回荡。鲜血顺着青石板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王仲先的亲兵虽然人多,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有的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砍倒在地;有的刚刚举起兵器,就被箭矢射中;有的想往后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进退不得。
激战持续了一刻钟。
王仲先的护卫死伤过半,剩下的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溃散。有的扔下兵器跪地求饶,有的拼死杀出重围逃跑,有的还在负隅顽抗,被孙德昭的人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那顶华丽的大轿,孤零零地停在门洞中央。
孙德昭大步上前,一刀挑开轿帘。
轿内,王仲先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他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见孙德昭满脸杀气地站在面前,更是肝胆俱裂。
“孙……孙德昭!你……你敢造反!”他嘶声尖叫。
孙德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轿中拖了出来。王仲先踉跄着摔倒在地,官帽滚落,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惊恐。
“造反?”孙德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仲先,你可知罪?”
王仲先浑身发抖:“你……你什么意思?”
孙德昭历数他的罪状:“你与刘季述狼狈为奸,囚禁太上皇,废立天子,杀戮朝臣,苛责将士,贪赃枉法——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死罪?今日我孙德昭奉天意人心,诛你这逆贼!”
王仲先拼命挣扎,嘶声道:“孙德昭!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右军中尉!我是朝廷命官!刘中尉不会放过你的!”
孙德昭哈哈大笑:“刘季述?他很快也会下去陪你的!”
王仲先眼中满是恐惧,还想再说什么,孙德昭已抽出刀来。
刀光一闪。
王仲先的人头滚落在地,那双眼睛瞪得老大,至死都不敢相信。
孙德昭弯腰捡起那颗人头,将其交给一名亲兵,命他用布包好,贴身携带。
随即,他从王仲先的尸体上搜出一块随身鱼符和宫门巡符——那是右军中尉的身份象征,上刻“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几个大字。
紧接着他抬起头,看向周围——战斗已经结束。王仲先的护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几十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想死还是想活?”孙德昭冷冷问道。
那些人拼命磕头:“想活!想活!”
孙德昭道:“想活,就跟我们走。等大事成了,自有你们的好处。”
那些人哪敢说个不字,纷纷爬起来,跟在队伍后面。
孙德昭转身看向董彦弼、周承诲、郑怀义三人,沉声道:“走,去少阳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