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延和田师侃平定金商以后,十月二十八日,成都。
高仁厚站在武侯祠前的校场上,望着台下六万整装待发的西川军,面色沉毅。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军开拔,目标渝州!”
六万大军如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沿着岷江而下,过眉州、嘉州,向渝州方向开进。
与此同时,梓州。
东川节度使华洪站在城楼上,望着四万东川军鱼贯出城,目光如炬。他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许存。
许存本是成汭的部将,乾宁三年奉命进攻武泰节度使王建肇,一路打到渝州,却被华洪率军击败。其后成汭赏罚不公,只给了他一个万州刺史,却让赵武当了武泰留后。
许存心怀不满,故而消极治理万州,这让成汭又怀疑他准备反叛,于是派兵进攻万州,逼得他弃城而逃,最终与原武泰节度使王建肇一起投靠了华洪。
“许将军。”华洪忽然开口。
许存上前一步:“末将在。”
“此番东出,你是先锋。”华洪转过身,看着他,“成汭当年如何对你,你心中清楚。大王有令,以借道为名,讨伐不臣。此战,本帅让你打头阵,你可愿意?”
许存眼眶微红,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先锋!必斩成汭人头,献于大王帐下!”
华洪点点头,扶起他:“好。传令全军,开拔!”
四万东川军沿着涪江而下,过遂州、合州,向渝州方向疾进。
十月底,麟游县。
北风凛冽,吹得营帐猎猎作响。麟游军驻地,四万大军列阵而立,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杨师厚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麟游军一万精锐。
这支部队跟随他转战陇右,大破吐蕃六谷部,收复陇右诸州,早已成为凤翔系中与玄甲军齐名的劲旅。
他的左侧是陈二牛的定西军,右侧是符道昭的平南军,身后是杨崇本的安北军。四军合计四万人,皆百战之余,杀气腾腾。
“将军,”一名斥候飞马来报,“保大、定难二镇暂无动静。”
杨师厚点点头,面色平静。他并不急着进攻。李倚给他的命令是“以二镇不遵朝廷诏令、暗通朱温为名,出兵讨伐”,但同时也说了,若二镇服软,便暂缓动手。
他在等。等保大、定难的反应。等李倚的决断。
与此同时,鄜州,保大军节度使府。
李思敬独坐堂中,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长安送来的军报,面色惨白。军报上写着——金商节度使冯行袭抗拒王师,兵败被杀,金商二州划入武定镇。
冯行袭完了。
李思敬的手微微发抖。他与冯行袭并无深交,但兔死狐悲。冯行袭的下场告诉他——在这乱世中,沉默,也是罪。
他想起几个月前,朝廷的讨朱诏书送到鄜州时,他选择了沉默。他既没有响应,也没有替朱温说话。他以为,只要不站队,就能保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可如今,李倚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来人!”他霍然站起,“备马!我要去夏州!”
副使大惊:“节帅,夏州路途遥远,此时离开……”
李思敬摆手打断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此事必须与大兄商议。鄜州的事,你先代管几日,我快去快回。”
他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亲兵,连夜北上。
十一月初三,夏州朔方,定难节度使府。
李思谏正在书房中翻阅账册,忽闻堂弟李思敬来访,心中便知不妙。待李思敬将金商被灭、凤翔军压境之事一一道来,他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李思谏年长李思敬几岁,李思恭死后,他目前是党项拓跋氏的族长,定难军在他及兄长手中经营多年,也算得兵强马壮,在诸藩中颇有分量。但此刻,他握着那份从长安传出的讨朱诏书抄本,久久不语。
“大兄,”李思敬急切道,“冯行袭半月而亡,金商二州尽入凤翔之手。如今杨师厚率四万大军在麟游集结,说是要讨伐咱们。若不早作决断,只怕……”
李思谏抬手制止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觉得,咱们若与凤翔打,有几分胜算?”
李思敬一愣,随即苦笑:“冯行袭虽说实力弱小,但好歹也在金州经营数年,且前些年还以少胜多击败过杨守亮的军队,有一定能力。
咱们虽比他强些,可杨师厚是什么人?那是大破吐蕃六谷部的名将。且这次来的凤翔军,皆是百战之余。咱们这些人……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李思谏点点头,又问:“那若向朱温求援呢?”
李思敬摇头:“朱温如今也在四处征战,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管咱们?况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朱温就算来了,也不过是驱虎吞狼。到时候,咱们的处境未必比现在好。”
李思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窗外,北风呼啸,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吱吱作响。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兄长拓跋思恭率军助朝廷平定黄巢之乱,被赐姓李,授定难节度使,从此割据夏州。这些年来,拓跋家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慢慢发展起来。可如今,天下大势已变。
“思敬,”他转过身,看着李思敬,“咱们降吧。”
李思敬一怔,随即长舒一口气。这句话,他等了一路。
李思谏缓缓道:“咱们这点家底,犯不着与他硬拼。况且……”他苦笑一声,“他如今打的是‘讨朱’的旗号,名正言顺。咱们若响应,便是忠臣;若抗拒,便是逆贼。这名声,咱们背不起。”
李思敬连连点头:“大兄说得是。那咱们这就派使者去长安?”
李思谏点点头,又道:“光派使者不够。咱们得拿出诚意来。”
“什么诚意?”
李思谏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一,发布讨朱檄文,历数朱温罪状,表明咱们与朱温势不两立。第二,集结兵马,向李倚表示咱们愿意听从调遣。第三……”他顿了顿,“派人去长安请罪。姿态放低些,说咱们之前未能及时响应,是怕朱温报复,并非有意违抗朝廷。”
李思敬连连称是,当即命人起草檄文和请罪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