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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食其进来了。

他脸上的红痕还在,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虽然整理过,但领口还是歪的。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吕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朝吕泽和吕释之拱了拱手:“吕将军,吕校尉。”

吕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礼。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厌恶、愤怒、羞耻,还有一种“你他妈还敢来”的杀气。

吕释之更直接:“你来做什么?”

审食其咽了口唾沫,目光终于落回到吕雉身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帐内几个人能听见:“夫人,汉王让我来传话。”

吕雉没有看他。她端起案几上的水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说。”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把刘邦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汉王说,过去的事他可以不计较。但刘盈的事,夫人不能不管。夫人如果管了,夫人还是汉王的夫人。如果不管——”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夫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吕泽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他什么意思?他在威胁我们?”

“坐下。”吕雉的声音不大,但吕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肩膀,僵了一瞬,慢慢坐了回去。

吕雉终于抬起头,看着审食其。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看不出锋利,但谁都知道它能杀人。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审食其摇头:“就这些。”

吕雉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审食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帐帘落下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吕释之的声音:“姐,你不能听他的——”

然后帐帘关紧了,后面的声音被吞进了布里。

审食其站在帐外,夜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快圆了,但还差那么一点。

他想,他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但以后呢?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想。

帐内,吕雉看着吕泽和吕释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意。

“你们听到了,”她说,“刘邦在跟我谈条件。”

吕泽的拳头攥得骨头都响:“他凭什么?明明是他——”

“是他什么?”吕雉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是他先对不起我?是他先有了戚姬?还是他先不管我的死活?”

吕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吕雉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刘邦的中军大帐还亮着灯,像一只独眼,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她。

“他知道我不会不管刘盈,”她说,“所以他才敢说这种话。”

吕释之也站了起来:“那我们就这么被他拿捏?”

吕雉放下帐帘,转过身,看着她的两个兄弟:“拿捏?”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摇了摇头,“不。他只是把刀递给了我。至于刀往哪边砍——”

她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张地图上,落在“汉营”两个字上。

“那是我说了算。”

吕泽和吕释之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吕雉见她的两个兄弟没说话,就开始交底了。

“我们现在最要紧的的确是救出刘盈,但那不代表我们要对刘邦服软。”

吕释之的脑子确实比吕泽灵活,他一点就通:“是的,没错。刘邦现在只有两个儿子,刘肥刘盈都在项羽手里,戚姬肚子里那个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即便过几个月生下来就是儿子又怎么样?一个吃奶的婴儿凭什么继承家业?项羽如果真的杀了刘盈,刘肥也不太可能活下来了。这也就是说,刘邦如果失去了刘盈和刘肥,至少十年内,他都是后继无人的。一个后继无人的人凭什么争夺天下?”

吕泽终于听明白了,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所以,刘邦比我们更急?”

“不是更急。”吕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是比我们更怕。”

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夜色中刘邦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顶帐篷还亮着灯,像一只独眼,冷冷地盯着这边。

“刘盈死了,我们失去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外甥。但刘邦失去的是天下,是未来,是让手下人继续跟着他卖命的理由。”她放下帐帘,转过身,目光落在吕泽和吕释之脸上,“所以,救刘盈这件事上,他比我们更不能输。我们输了,是输一个亲人。他输了,是输一切。”

吕释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猎手在黑暗中看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光:“姐,你是说,我们可以用这件事逼他——”

“逼他什么?”吕雉打断了他,“逼他自杀?逼他让位?逼他把吕家供起来?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手里还有军队,还有张良、萧何、曹参、周勃、灌婴那些人。如果我们逼得太紧,他宁可跟我们翻脸,也不会让我们得逞。”

她重新坐回主位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抿了一口。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

吕泽和吕释之同时凑近了一些。

“第一,救刘盈。全力以赴地救,让刘邦看到我们比他还着急,让他觉得我们是一家人,是一条心。这样他才会信任我们,才会把救刘盈的事交给吕家去做。”

“第二——”她放下水碗,目光冷了下来,“在救刘盈的时候,如果能成功,把刘盈攥在我们手里。”

吕释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是把刘盈救回来交给刘邦,是把刘盈救回来放在我们身边。让刘邦想见儿子,得经过我们同意。”

“对。”吕雉说,“刘邦不是要在戚姬那儿再生一个吗?那就让他生。但在他那个儿子长大之前,刘盈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只要刘盈在我们手里,刘邦就不敢动我们。”

吕泽的拳头在案几上轻轻捶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找到方向”的释然:“那如果救不出来呢?”

帐内安静了一瞬。

吕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案几上那张地图,目光落在“楚营”两个字上,像是在看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救不出来,”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就换个救法。”

吕泽没听懂。吕释之也没完全听懂。

吕雉抬起头,看着她的两个兄弟,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不是笑,是一种“我已经想好了所有的退路”的平静。

“刘盈的爹,不一定非要是刘邦。”

吕泽愣了。吕释之也愣了。

“你……你说什么?”吕泽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吕雉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如果项羽真的要杀刘盈,我们就告诉他——刘盈不是刘邦的儿子,是审食其的。”

吕泽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他张着嘴,瞪着吕雉,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震惊怎么都压不住,“你这么说,刘邦他——”

“刘邦会恨我入骨。”吕雉替他说完了,“但那又怎样?他现在就不恨我吗?我和审食其的事被他知道了,你以为他还会把我当夫人?还会把吕家当亲戚?不,他在等。等这场仗打完,等项羽的事解决,他就会翻脸。到那时候,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她站起来,走到吕泽面前,伸出手,把他的肩膀按了一下,让他重新坐下。

“但如果刘盈在我们手里,情况就不一样了。就算刘盈的爹变成了审食其,他还是我的儿子,还是你和释之的外甥。项羽不会杀他——因为杀了刘盈,他就少了一个羞辱刘邦的工具。留着刘盈,让天下人都知道刘邦是个养别人儿子的绿毛龟,这不比杀了他更有意思?”

吕释之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姐说得对,”他说,声音很低,“如果刘盈死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但如果刘盈活着——哪怕他姓审不姓刘——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太子’可以依附。到时候,不管是投靠项羽,还是另立山头,我们都有筹码。”

吕泽看看吕雉,又看看吕释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屈服——不是心甘情愿的屈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只能认了”的屈服。

“那就这么定了。”吕雉说,“先救人。能救出来,刘盈还是刘邦的儿子。救不出来——刘盈就是审食其的儿子。”

她转过身,背对着她的两个兄弟,看着帐壁上那幅简陋的地图。

“无论哪种结果,我们都不亏。”

帐外,夜风吹过,帐帘被掀起一角。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细长的光。

那道光刚好落在“汉营”两个字上。

像是某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