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天津卫北门外。
常钰率领的两千靖难军骑兵,在距离城墙约三里的一片开阔地上列阵完毕。
这些骑兵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重甲铁骑,他们人马皆披轻便但防御力不俗的复合甲,主要武器是长近一丈的马枪和挂在马鞍旁的燧发短铳,腰间还配着骑兵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多功能骑兵。
他们沉默地伫立在初冬的寒风中,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白汽,除此之外,再无杂声,只有一种凝重的、蓄势待发的气势在弥漫。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渐起,如黄龙翻滚。
蓟镇援军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确实如探马所报,步骑混杂,队列在急速行进中仍保持着基本的阵型,旌旗招展,刀枪映着天光,显露出一股边军特有的剽悍之气。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李魁的骑兵先锋,约有千骑,马蹄声如闷雷滚地,声势不小。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常钰举起了手中的马枪,身后的骑兵同时做出了准备冲锋的姿势,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进入骑兵最佳冲锋距离的前一瞬,异变陡生!
对面蓟镇军的前锋骑兵,在即将进入靖难军骑兵燧发短铳有效射程的边缘,突然毫无预兆地转向了!
不是战术性的迂回包抄,就是幅度极大地拨转马头,朝着来路斜刺里冲去,队形瞬间散乱!
紧接着,后面跟进的步卒大队,似乎也被前锋这突如其来的转向弄得措手不及,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形立刻出现了混乱的迹象。
军官的呵斥声隐约传来,但更多的是士卒茫然张望、脚步迟疑的场面。
冲在最前面的“李”字旗下,李魁似乎还在努力约束部下,大声呼喝着什么,但效果寥寥。
“赵”字旗所在的步卒中军,更是直接停了下来,甚至开始有向后收缩的迹象。
常钰在阵前,通过望远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看到李魁脸上那种混杂着焦急、恼怒,却又似乎隐隐松了口气的复杂表情,以及赵雄在步卒中军里,一边挥手示意停止前进,一边频频向北张望的犹豫姿态。
这哪里是来救援的?这分明是……来郊游撞见了土匪,然后掉头就跑的架势!
常钰愣住了,高举马枪的手僵在半空。
他身后两千骑兵也面面相觑,蓄满的力量无处发泄,憋得难受。
仗,有这么打的吗?双方还没照面,敌军就自己乱了?
常钰猛地想起陈恪那平淡的语气和那句“接战即走,莫要纠缠”。
电光石火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哼!”常钰放下马枪,重重哼了一声,既是鄙夷,又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荒谬感。
他举起手,打了个手势。身后严阵以待的骑兵们虽然疑惑,但令行禁止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立刻解除了冲锋姿态,但仍保持着警戒阵型。
果然,对面的蓟镇军在经过一阵不算太久的混乱和观望后,开始整体向后移动,起初还有些拖沓,似乎担心靖难军趁机掩杀,但见常钰所部一动不动,便逐渐加快了速度。
最终,近万蓟镇援军,就这么在靖难军两千骑兵的“目送”下,乱哄哄、灰头土脸地消失在了北方的官道尽头,只留下漫天尘土和地上一片狼藉的脚印马蹄印,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常钰带着骑兵返回天津城内,径直来到守备衙门复命。
他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最后忍不住道:“侯爷,这……王总督他……”
陈恪已经坐回了案后,正就着灯火,在一张信笺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接口道:“他想看戏,就让他看吧。戏台子我们搭好了,角儿我们也请了,他远远地站着,既不买票,也不喝彩,更不上台搅和,这便很好。”
他停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语气淡漠:“这位蓟辽总督宦海沉浮几十年,别的本事或许寻常,但这‘稳’字诀和‘看风向’的本事,已臻化境。他派李魁、赵雄来,带的是精锐,走得也够快,姿态做足了,对朝廷,算是有个交代——‘臣闻警即遣劲旅驰援,无奈逆贼势大,已先据天津,我援军力战不敌,为保全实力,不得已暂退’。这话,你猜他此刻奏章上是不是正在写?”
常钰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他虽然是勋贵世家,但对朝堂文官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终究不如陈恪这般洞若观火。
“可是,侯爷,他就真不怕朝廷怪罪他畏敌避战、救援不力?”
“怪罪?”陈恪轻笑,将写好的信笺折起,放入一个普通的信封,“拿什么怪罪?李魁、赵雄是他心腹,奏章怎么写,还不是随他心意?天津已失是事实,他援军‘力战不敌’而退,总比‘全军覆没’或‘坐视不理’要强。张江陵此刻首要之务是稳住京畿,调集京营和宣大兵马,岂会在这个时候,再去深究一个手握重兵、态度暧昧的蓟辽总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平静无波:“后面,还有通州,还有宣大的援军。王忬可以作壁上观,通州总兵、宣大总督,却未必都有他这个胆子,或者,有他这个‘聪明’。”
“传令下去,”陈恪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大军在天津就地补给一日。充分利用漕粮仓和港口物资,让将士们饱餐,检查装备,补充弹药。伤兵就地安置,留下两千人镇守天津,务必确保港口和退路安全。其余人马,明日拂晓,拔营出发,兵锋直指通州。”
“过了通州,便是一马平川。我们,就快到京城了。”
常钰精神一振,抱拳凛然:“末将领命!”
他正要转身出去安排,陈恪却又叫住了他。
“侯爷还有何吩咐?”
陈恪看着这位妻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缓缓道:“此去京城,不同于天津,亦不同于济南。仗,可能会难打一些。告诉将士们,不可因连胜而骄狂。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常钰肃然道:“侯爷放心!将士们心中有数,必不敢懈怠!”
陈恪点点头,挥手让他去了。
堂内重归寂静。
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而支撑这个看似冒险突袭计划的,是一套超越时代的战略逻辑和坚实的物质基础,这一点,不仅敌人难以理解,就连他麾下许多身经百战的将领,在最初听闻时,也感到不可思议,唯有在一次次轻而易举的胜利后,化为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信服。
如果说,按照传统的平叛或北伐思路,靖难大军应该集结主力于济南城下,与朝廷调集的各地勤王大军进行惨烈的会战,攻克沿途无数像济南一样的坚城要塞,一步步向北推进。
那将是一场漫长且消耗巨大的拉锯战。
地理是最大的敌人——从山东到北直隶,山川河流众多,官道年久失修,车马难行。
更要命的是补给,数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是一个天文数字。
漫长的陆路补给线脆弱无比,极易被敌军骑兵袭扰、切断。
历史上多少北伐功败垂成,并非输在军力不济,而是溃于粮草不继、后勤崩溃。
若要稳扎稳打,没有两年时间,休想兵临北京城下,而这期间变数太多,朝廷可以调集更多资源,分化瓦解靖难军内部,甚至引来外患。
但陈恪选择了另一条路,直接穿越了地理和补给双重障碍的捷径——海路。
东南新军,或者说靖难军,最大的战略优势,从来不是陆军的火器犀利,而是那支纵横四海的庞大水师,以及对整个东南亚海域的绝对制海权。
当所有人的思维还固锁在陆地上的城池关隘时,陈恪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浩瀚的渤海湾。
从长江口,或更南的港口出发,庞大的运输船队可以装载数万精锐、数百门重炮、海量的弹药粮秣,凭借季风和蒸汽辅助动力,沿着海岸线安全北上。
这条海路,是靖难军独享的高速通道。
朝廷的水师龟缩不出,其他沿海卫所水寨形同虚设,没有任何力量能威胁到这支舰队。
在天津登陆,意义非凡。
这里不仅是漕运咽喉,京师门户,更意味着靖难军一下子将刀尖抵在了大明帝国的心脏附近。
从天津到北京,几乎全是平原,无险可守。
最大的障碍不过是通州一座城池。
只要打开通州,北京便赤裸裸地暴露在兵锋之下。
而海路运输,彻底解决了传统陆路远征最致命的补给难题。
粮食、弹药、被服、药品,甚至兵员补充,都可以通过海上运输,源源不断地从东南腹地直接运抵前线天津。
这条补给线安全、高效、运载量大,受天气影响远小于漫长的陆路。
这意味着,靖难军可以保持强大的持续作战能力,不必因后勤问题而捉襟见肘,或被迫因粮于敌、骚扰地方。
可以说,控制了海路,陈恪就将自己从“客军”的被动地位,转变为了拥有稳定后方支援的“主场”势力。
这就像在宇宙的两点之间,发现并穿越了一个虫洞,瞬间跨越了光年距离。
在对手还沿着常规时空的曲线缓慢跋涉时,陈恪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腹地,兵临城下。
这一切的构思、策划、以及最终大胆的执行,都源于陈恪一人。
是他力排众议,在杭州誓师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他对天下局势、地理水文、后勤科技有着超越时代的洞察力。
也是他,凭借着在东南十余年经营打造的工业基础、商业网络和无敌水师,将这天马行空般的战略设想,变成了现实。
跟随他出征的将士,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卒,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这背后复杂的战略博弈和科技后勤优势,但他们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跟着靖海侯打仗,轻松,痛快,胜仗一个接着一个,死伤却总是那么少。
他们不需要在泥泞中长途跋涉,不需要为了一口粮食去抢掠百姓,不需要用血肉之躯去硬撼坚固的城墙。
大多数时候,他们只需要按照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在军官明确的口令下,完成装填、瞄准、射击、前进、防御等动作。
强大的炮火会为他们扫清障碍,精良的装备和充足的补给让他们心无旁骛,而侯爷的指挥,总是能让他们出现在敌人最薄弱、最意想不到的位置,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就像这次天津之战,以及刚才与蓟镇援军交手。
他们仿佛不是来打一场生死未卜的战争,而是来进行一场按部就班的演习。
恐惧被高效的行动和不断的胜利冲淡,疲惫被充足的给养和明确的希望缓解。
他们对陈恪的敬佩与信赖,早已深入骨髓。
那不是对神只的盲目崇拜,而是对一位总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统帅,最最坚实的信任。
次日。
天津城外,靖难军大营。
经过一日休整补充,两万将士精神饱满,甲胄鲜明,火器擦亮,在凛冽的寒风中列成森严的方阵。赤底金龙旗在朔风中狂舞,如同燃烧的火焰。
陈恪并未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
他只是骑着战马,缓缓从阵前走过,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充满斗志的面孔。
然后,他勒住马,举起马鞭,指向西方。
“目标,通州。”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出发!”
没有山呼海啸的呐喊,只有令旗挥动,军官口令,以及无数双军靴坚定向西迈进的隆隆声响。
这支沉默而高效的军队,如同出鞘的利剑,沿着古老的官道,刺向帝国最后一道屏障。
陈恪勒马立于道旁一处土丘上,望着滚滚向前的军队,望着远处天地交接处那一片苍茫。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或许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