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滴溜溜转、透着市侩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血色和一种刻骨的寒意。
血与泪混合着,从他脸颊滑落。
他扯动嘴角,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嗤笑。
“呵……原来……我这双讨人嫌的眼睛,这条四处钻营的烂命……
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世上,对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苏云海、苏星河,以及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苏家长老,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地上:
“因为一双眼睛,就要被自己的家族追杀。
怀着我逃,护着我死……好一个千年世家,好一个名门正道。”
苏星河听着莫不言的话,看着他那双与记忆中苏清婉何其相似、此刻却充满恨意的眼睛,
再联想到刚才那惊动禁地的灵瞳金芒和先祖共鸣……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身体晃了晃,若不是旁人扶着,几乎又要栽倒。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像是梦呓般,喃喃念出了一段尘封在家族最高机密卷宗里、只有历代家主才知道的、关于苏清婉的完整预言:
“清婉当年留下的预言……后半句是……”
“‘此子若得归来日,苏家隐秘必显时。
玉玦自寻其真主,百年旧债……血偿之。’”
他猛地看向莫不言,又看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苏晓燕,最后望向笑面佛与苏沐辰消失的密道方向,
脸上露出了彻底绝望的惨笑。
“原来……预言应验的‘此子’……是你。
玉玦的‘真主’……也未必是我苏家。
而这‘旧债’……哈哈……报应,都是报应啊……”
禁地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莫不言脸上未干的血泪,和苏星河那失了魂般的喃喃低语,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苏家隐瞒了数十年的肮脏秘密,与延续千年的古老使命,在这一刻,因一双被诅咒又继承的眼睛,被彻底掀开。
莫不言倚着林天的手臂,勉强站稳。
他抬起还在渗血的双眼,再次凝神看向禁地中央那座祭坛以及坛上那块被笑面佛拿走、
此刻只留下残余能量波动的“玄武玉玦”所在之处。
瞳孔深处,那强行激发后尚未完全沉寂的灵瞳之力艰难流转,穿透了表象的灵气余晖,直接窥视那位置残留的物质与能量本质。
看了几秒,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杂着痛楚与讥诮的冷笑。
“师父,”
他侧过头,声音沙哑但清晰,
“那玩意……是假的。
高仿货,用料讲究,刻了仿古阵纹,还注入了不少精纯水属性灵气,糊弄外行足够了。
真的玄武玉玦……不在这儿。”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向禁地更深处,那片连苏家长老都面露忌惮、阴气最重的区域。
“真的,在那边。
苏家先祖埋骨的地方,‘镇玄武’之墓。
这帮老狐狸,把真东西藏祖宗棺材边上,拿个假的摆在明面钓鱼。”
他说完,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些翻腾的恨意与悲凉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他看向林天:
“师父,我跟苏家这笔烂账,里头掺着我娘的血,没完。
但现在……北境等不起,白姑娘等不起。
账,可以等打完仗,活下来,再慢慢算。”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先取真的玉玦。”
林天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只吐出一个字:
“走。”
一行人朝着“镇玄武”之墓的方向快速行去。
越往深处,湿冷阴寒的气息越重,石壁上都凝结着水珠。
最终,他们停在一面巨大的、浑然一体的黑色石壁前。
石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门户的痕迹,只有正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闭着眼睛的玄武浮雕。
苏星河在族人搀扶下也跟了过来,看到这石壁,脸色复杂:
“此乃先祖安眠之地门户,唯有……唯有真正的‘破妄灵瞳’,方能看穿虚妄,引动机关开启。
自清婉之后,苏家已无人能开此门。”
莫不言走到石壁前,仰头看着那个玄武浮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剧痛未消、血痕犹在的双眼眼皮上。
“开。”
他低喝一声,体内那源于母亲、又历经生死方才彻底觉醒的灵瞳之力,再次被他艰难催动。
这一次,不再是爆发性的金芒,而是两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的光束,从他瞳孔中射出,
笔直地照在石壁中央那玄武浮雕闭合的眼睛上。
金光触及石壁的瞬间,那看似死物的玄武浮雕,仿佛活了过来。
石质眼皮下的“眼珠”,竟然微微转动了一下,与莫不言眼中的金光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关转动声响起。
平滑如镜的黑色石壁,从中央那玄武浮雕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的银色阵纹。
阵纹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后,厚重的石壁无声地向内凹陷、旋转,缓缓打开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深门户。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更浓郁的古老气息,隐约有流水声传来。
莫不言放下手,身体晃了晃,额头上全是冷汗,眼中的金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喘了口气,看向那黑洞洞的入口。
“门开了。
真的玉玦,就在里面。”
莫不言站在古墓幽深的入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天和艾千刃。
“我一个人进去。”
他声音嘶哑,
“这地方……针对的是灵瞳和血脉。
人多没用。”
林天皱眉,艾千刃想说什么,被莫不言抬手制止。
他脸上还带着血污,眼神却异常清醒:
“放心,死不了。
我娘用命换来的这双眼睛,还没看到该看的结局呢。”
说完,他转身,一步踏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
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墓道狭长,空气湿冷,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滴水声在回荡。
没走多远,前方景象忽然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