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述,这件事压在心里快一年了,今天想起来后背还是发凉。
去年农历七月,我睡不好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失眠多梦,是每天早上醒来,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全身酸痛,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疲惫感。我明明睡了八个小时,闹钟响的时候却比熬夜加班还累。
更奇怪的是,身上开始出现淤青。
胳膊上、大腿内侧、腰侧,一块一块的,青紫色,按着不疼。我翻看手机相册,确认自己没撞过任何东西。我这个人睡觉很老实,从来不会滚下床,也不会半夜起来梦游撞墙。
还有眩晕。
毫无征兆的,坐得好好的,突然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持续十几秒,然后自己就好了。跟低血糖似的,但我吃完饭照样晕。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二十多天。
说实话,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农历七月嘛,鬼节那个月,但我是个挺唯物的人,觉得可能就是工作太累了,身体亚健康,淤青大概是缺什么维生素,眩晕也许是颈椎不好。
直到那天晚上,我爸教训我们家狗。
我们家养了一只狗,叫大毛,是一只很大的中华田园犬,浑身黑毛,油亮亮的,长得特别威风。大毛平时很黏人,家里哪个房间开着门他都要进去转一圈,闻闻嗅嗅,像在巡逻。
那天我爸在客厅教育大毛,说他不可以老是乱跑到房间里去。教育的时候我房门开着,我探出头说:“狗狗不会跑到我房间里去的,你看我们开着门他都不进来。”
我爸不信,让我出来,他把家里所有房门都打开——主卧、次卧、书房、客房,甚至卫生间的门都开了。
大毛挨个房间逛,每个门都进,进去转一圈出来,摇着尾巴,跟平时一模一样。
唯独我的房间,他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横在门槛上,他的爪子搭在门框上,脖子往里探了探,然后——退了回来。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说:“咦,怎么不进你房间呢?”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就走过去,蹲下来朝大毛招手:“大毛,进来。”
大毛看着我,尾巴摇了摇,往前迈了一步,爪子刚碰到我房间地板,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转身就跑到了客厅角落里,趴下来,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房间的方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平时做错事那种心虚,是害怕。
我又喊了他几次,他死活不肯过来。我爸也过来喊,我妈也过来喊,不管谁叫,大毛到了门口就是不肯进,甚至把身体往后坠,四只爪子在地上扒拉,像有人在门里面拽着他似的。
我爸皱了皱眉,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个实验。
他去厨房拿了大毛最喜欢的零食——鸡胸肉干,又拿了他最爱的橡胶玩具球,还端了一碗他平时吃的狗粮拌罐头,一样一样地摆在我房间的地板上,摆成一条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
大毛站在门口,鼻子疯狂地抽动,口水都滴下来了——他闻到了鸡胸肉的味道,他肯定闻到了。
他在门口急得直转圈,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后腿不停地蹬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就是迈不过那道门槛。
他叫了大概五分钟,最后趴在门口,把脑袋埋在两个爪子下面,不看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不对劲。”
我爸这个人,平时不怎么信这些,但他是那种“宁可信其有”的性子。第二天他没跟我细说,直接带我去了城隍庙那边的一个老银铺子,买了一只金手镯,给我戴上,说“戴着别摘”。
然后他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了一把剑。
那把剑我小时候见过,是我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专门请寺庙主持开过光、做过法事的,说是“护法宝剑”,平时用红布包着,压在衣柜顶上,几十年没动过。剑身不长,大概一尺多,铜的,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柄上缠着的红绳都褪色了。
那天晚上,我爸妈以为我睡了,其实我没有。
我听见我爸从我房间里把那把剑拿出来——他白天趁我不在家放进去的——然后他站在我房间正中央,对着空气,开始骂。
不是那种普通的骂骂咧咧,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在跟一个具体的人说话,语气又凶又硬,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我爸身上听到过的狠劲。
“你给我听好了,这是我儿子的房间,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我不跟你计较,你现在马上走,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他骂了大概二十分钟,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骂完之后把剑往空中劈了三下,我能听见剑刃划过空气的那种“嗡嗡”声。
第一天晚上,大毛还是不敢进我房间。我爸拽着他的项圈往里拖,大毛四只爪子撑着地,被拖进去之后像弹簧一样弹了出来,窜到沙发底下,一晚上没出来。
第二天晚上,我爸又骂了。
这一次更凶,他站在我房间中央,把剑举起来,对着东南角——就是大毛之前盯着看的那个方向——骂了将近半个小时。我躲在被子里,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
那种冷很奇怪。
我家在南方,农历七月正是最热的时候,我的房间朝南,白天晒一天,晚上不开空调的话,室温能有三十多度。那段时间我确实觉得房间里没那么热,但我一直以为是空调坏了还是怎么的。但那个晚上,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一股冷气从房间的东南角弥漫过来,不是空调那种均匀的凉,是一团一团的、有重量的冷,像有人把一大块冰放在了你旁边。
我爸骂到一半的时候,大毛突然从客厅冲了进来。
这是他二十多天来第一次主动进我房间。
他冲到东南角,对着那个角落开始狂叫。
不是平时看到陌生人那种“汪汪”的叫,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又尖又急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在警告什么,又像在驱赶什么。他的毛全部炸起来了,从脊背一直炸到尾巴,整只狗大了一圈,尾巴僵直地竖着,四只爪子在地板上不停地刨。
然后他开始在房间里疯跑。
从东南角跑到门口,再跑回来,再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对着空气叫,绕着圈跑,像在追什么东西,又像在被什么东西追。他的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混合着他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整个房间像炸了锅。
我当时缩在被子里,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看见大毛在追的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我看不见的东西,瞳孔缩成了一条缝,耳朵紧贴在脑袋上,这是狗最恐惧、最戒备的姿态。他追到东南角的时候突然刹住,对着墙角一阵狂吠,然后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像被什么东西反击了一样。
那一瞬间,我感觉后颈有一阵风擦过去。
冰凉冰凉的,像有人站在我身后,低头朝我脖子吹了一口气。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动不了。不是鬼压床那种动不了,是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敢动的那种动不了。
我爸把剑往东南角一指,又骂了几句,声音都劈了。
然后——突然安静了。
大毛不叫了,站在房间中间,喘着粗气,毛还是炸着的,但尾巴慢慢放下来了。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把脑袋搁在我床沿上,发出一声很长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呜——”。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身体还在发抖。
第三天晚上,我爸又骂了一次。这一次语气没那么凶了,更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骂完之后,大毛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我的房间,在他以前最喜欢的那个位置——我床尾的地毯上——转了三圈,趴下来,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他敢进我房间了。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醒来,那种疲惫感消失了。不酸痛了,不头晕了,身上也没有新的淤青出现了。之前的淤青在之后的一周里慢慢消退,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我后来找人看过,就是那种专门看这些的老人家。她没多说什么,只说我房间里那段时间“不干净”,东西挺凶的,好在我家狗替我挡了一部分,我爸骂得也及时,把人家骂走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黑狗看得见那些东西,一般的东西不敢近黑狗的身。但你家狗都不敢进你房间,说明那个东西,连狗都有点怵。”
后来我跟几个朋友吃饭的时候聊起这件事,有人说我编故事,有人说我是睡眠瘫痪症加缺铁性贫血,也有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我不强求任何人相信。
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大毛趴在我床尾的地毯上,耳朵突然竖起来,眼睛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一动不动地看很久——我就会想起去年农历七月,想起那二十三个睡不好觉的夜晚,想起大毛在门口急得直叫就是不肯进来的样子,想起我爸拿着那把铜剑对着空气骂了三天。
想起后颈那一阵冰凉的风。
我现在睡觉,不管多热,都要把大毛放进房间里。
他趴在我床尾,打着呼噜,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
我就觉得很安心。
因为如果哪天他又突然不敢进来了——
至少我能早点知道。